七
他们都说完之后,又一同瞅向我。随着他们所讲故事的不断深入,我的回忆也
慢慢充实,那些逝去的往事也渐渐清晰,于是我就接着自己的故事往下讲。这时我
要一吐为快的欲望是那么强烈,那怕没有读者我都毫不在乎。
我在叙说这些往事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经过了某种美化,听起来已经不象
自己的声音。由此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我经过一些技艺高超家伙的包装之后,
再站在镜子前,我还能认出自己吗?
我想这恐怕会有相当一些难度。
在晴朗的日子里抬头,我能看到高而远的天空。它的遥远在告诉我这世界上还
有很多无力所及的极端。在黑暗的家中扭头,我能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它的真实在
告诉我它的天地里我是多么的丑陋。于是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一直在干什么?
要干到什么时候为止?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或者是那个丑陋的我已经死了,可那个清醒的我却仍有意
识。我知道这世界每时每刻在发生一些千奇百怪的事,丑的、美的和无意识的。我
所做的又属于哪一类呢?
我现在的唯一乐趣就是把一些不可预知的事情加上我的主观意念进行有快感的
想象,当这些想象发挥到极限的时候,我就能在清醒的状态下享受到无以伦比的兴
奋和激动。每当那种兴奋和激动聚压在我周围时,就会有一个五官清晰的女人从一
个模糊的空间里走出,语音清晰地问我:“找到了吗?”每到这时,我就无可奈何
地摇头,感到一阵虚空。有时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有时又感到实实在在的冲动,
那种种感觉不得不让我怀疑自己有梦游的恶习。错了,错了,其实全错了。我既将
得到我不该得到的,失去我不该失去的。
我所在那家贸易公司的经理迫不及待地找到我,他让我帮他一个忙,去给他结
笔帐,他很我来他公司之前是怎样在社会上混日子的。他说在南方一个小城市里的
一个小公司一直代销着我们的产品,货他们没少卖,可钱是一分没给。我们的业务
员去要了很多次,总是空手而回,这一次甚至带了伤回来。
经理告诉我,这笔钱只要我能要回来,他让我提百分之十五当回扣。
我所坐的飞机是下午起飞的。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看起来象刚富起来的投机商人。他显然是第一次坐飞机,
很是兴奋,看什么都觉得稀罕,尤其是当他看到身着天蓝色制服的空中小姐在我们
身边穿梭时,这小子竟从嗓子眼里发出了啧啧的称赞声。
他甚至美滋滋地瞅着窗外捅我:?你瞧外面的那些人,小的跟蚂蚁似的。”
我冷冷地告诉他:“你看到的那些不是蚂蚁,因为飞机还没有起飞。”
他泄了气,坐在座上安静多了。我也没再理他。
可他还没完,当空姐递给他饮料时,他死活不要,他的推让架势让我都有些受
不了,于是我赶紧告诉他,饮料是免费的。他听后呆了呆,然后冲着空姐大喊:
“再来两罐。”
离开机场时,天已经黑了,但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很多堵在机场外面企图替我
拿行李替我找住处的“好心姑娘”的“好意”。一个人坐着出租车到市区里找了家
对出入宾客检查很严的宾馆。
我包了间双人客房,这里的房价挺贵,带卫生间带空调就得要五箱啤酒的钱。
我称睡了一觉,醒来后到楼下餐厅里吃了点东西,然后一个人到马路上散步,去逛
夜市。夜晚的街头灯火辉煌,歌声荡漾。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很是丰富,让我一个人
在街头走显得很别扭。不时有男人拦住我,问我要不要便宜的瑞士手表日本剃须刀;
不时有女人缠住我,问我闷不闷交不交朋友。我一概说不戴手表不长胡子不交朋友。
这里的地摊很是著名,各种各样的假货这里都能买到。我在这样的地摊上见到
了十块钱一条的“正宗金利来”领带,也见到了十块钱两只的“正宗耐克”鞋,我甚
至还见到了六七十块钱一套的“正规警服”。总之,这一带除了骗子是真的以外,
什么都是假的。
我想回去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这里的街道几乎千篇一律一个模
样,都是一帮子让钱逼疯了的家伙拎着各种假首饰假手表占据着街口。来这里逛夜
市的人也很很幽默,我找三个人问路,三个人能指给我三个不同的方向。我索性也
不问了,开始朝人最多的地方钻,发现人围得最多的地方,不是卖录像带的就是放
录像带的。
我只得冒着被人宰的危险在马路上截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我用刚学的当地话
向司机报了我要去的地方,司机听后先是一愣然后眉开眼笑地打了几下方向盘,前
后不过十几秒钟,那座宾馆就在我眼前,这让我难堪不已。
回到房间,我给张丹芙打了个电话。她那是公用电话,全楼的闲人都拿那电话
当成是一种乐趣,甭管谁用他们都能侧着耳朵听个差不多。这让我说话变得很不方
便,能大声说的只是“我很好,一路平安”之类。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没准
儿,什么时候办完事什么时候回去。
她让我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自己。她不知道我来这儿的目的,我也没跟她
说,只说是有笔业务。
她小声问我想她吗?如果想她就早点儿回去。我说想,特想。她在话筒那边满
怀深情的笑,话尾她让我老实一些,别没事去招惹宾馆里的服务小姐。我让她放心,
这服务员全是一水的男老爷儿们,这里几乎都没有什么雌性的生物,连鸡都全是公
的,我整天吃鸭蛋。最后她让我留下了房间里的电话号码,说一有机会就用单位的
电话给我打。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就去找那个欠钱不给的公司。等我找到这家公司后很是开
心,因为它就设在一个派出所的隔壁。这家公司本来对我的来访很是热情,因为我
说有批货想让他们给代销。可是当他们知道我是哪家公司来干什么的以后,热情就
凉了下来。那几个长得很是不错的公关小姐说经理出差了,让我过几天再来。
我找了个沙发,毫不客气地坐下。她们也不管我,我就刷了个杯子,找个茶叶
筒倒出茶叶,泡上。然后给那几个公关小姐大谈饮茶之道,她们不理我也不在乎,
我自己说我自己的。说完了饮茶又说喝酒,说完了喝酒又说抽烟,说完了抽烟又说
吃饭……
当这些她们都听够的时候,我就去和她们公司的客户说,我和她们公司的客户
说的可就不是这些肤浅的东西了,我和那些客户说家公司欠债从来不还,说我好可
怜,说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家活活让这公司给毁了……
在这一天里,我替这家公司接待了三个客户,恐怕不能叫他们客户了,因为我
实在不知道他们现在已经算谁的客户了。
下午,她们公司下班的时候,我也下了班。回到自己住的宾馆时,我告诉门口
值勤的保卫人员,说我在这个城市里什么朋友也没有,所以谁也不会来找我。“只
要是说来找我的,你们就尽管把他往派出所里送。”说完,我每人给他们扔了一盒
烟。
第二天一早,我又到了那个公司去“上班”。在我出门的时候,宾馆里的保卫
人员叫住了我,他们说昨晚上还真有几个青年带着家伙要来找我这:朋友” 叙叙
旧,可让他们给拦住了,但他们没把人家送进派出所,人家跑得快。我谢了这几个
保卫人员,一人又扔了一盒烟。
等我到这家公司的时候,他们的“公关部主任”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了,这小子
留着一头长发,笑嘻嘻地问我:“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活了?”我也笑嘻嘻地告诉他:
“要不活大家一起不活,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死不死活不活反正没人替我
担心。”最后我又问他怎么样?是不是也没人替他担心?
这小子看起来真是在马路上逛大的,什么也不在乎,拉圆了架子就得和我出去
“练练”。可我没那么傻,我说要练就到派出所门口去练,找个警察朋友给当评委。
他急了,冲我直骂:“信不信我弄死你?”
我说信,然后问他信不信我死的时候也拖着他?他大叫一声绷着块儿就往上冲,
我缩着脖了孓往隔壁的派出所窜。结果,他让那些公关小姐们给拦住了,她们跟他
说今天就先到这儿,以后有什么事儿再去找他。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接着给她们讲“烟酒糖茶”,给她们的客户讲“我
好可怜,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家让这公司给活活毁了,这家公司欠债从来不还……”
我在那真皮沙发上工作了好几天,其间所受的待遇也有软有硬,碰上软的,能
吃则吃能拿则拿一概全收;碰上硬的,能跑就跑能挡就挡一概不虚,这是社会主义
的天下,有人民政府人民解放军,我还用着怕谁?
天一黑,我就绝不离开宾馆半步。
那天,我刚“上班”,他们的经理就回来了。他听那些公关小姐说完我到他们
这儿“上班”所做的“贡献”后,不但没生气反而瞅着我直乐,乐得我也跟着他一
起乐,大有英雄惜好汉的味道。他乐完后板起面孔在我面前摔碎了一个茶杯,我毫
不犹豫的在他面前摔碎了一个暖瓶,摔完后我们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他从“有胆有识”开始夸我,夸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实在不知道那就
叫“有胆有识”,以前我一直把那种气势当作“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说他很敬重我这样“有胆有识”的好汉,瞅我的面子,这笔债他还!
我谢了他,说我这也是迫不得已,不走投无路了谁能这么干?
我拿着汇票走的时候,这个经理来送我,他说希望我能到他的公司里来工作,
当他的左右手,他们这公司也有不少债收不回来。
我说有机会一定来。
我回青岛的时候,张丹芙去机场接我。飞机误了点,晚到将近两个小时。可她
没走,一直等到我走出机场。我一出机场大门就看到了张丹芙,她显得那么鲜艳,
以至让我在那么大的人群中就一眼找到了她。我朝她喊,她向我跟来,旁若无人的
抱着我,把头埋进我怀里。我闻着她头发上散发的脂香,行李不知不觉落在了地上。
我们一起在马路上找出租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暗中她紧紧地靠在我身上,我能
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抖动。
出租车停在她家楼下,我拥着她进了门。她已经准备了一些食物,给我看了后
问我:“够吗?”
我说:“有你就够了。”
她笑了,笑容很动人。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喝了点儿那种颇有汽水味的香槟,这种香槟虽然没什么度
数,可是很刺激人的食欲,让我不知不觉就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光。她笑吟吟地
看着,问我够不够,不够她再去弄。我没让她去,有她在,什么都够了。
我缠住她的腰,她推开我笑着说,等一会儿。然后去收拾桌上的碗筷,我让她
明天再收拾,她说“家得象个家样”。
于是我在屋里大喊特喊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她擦着手进屋来,一边熟练地和我拥抱一边问我,“你今天晚
上不打算回去了?”
“你这是在赶我走?”我已经在解她的衬衣扣子。
“不是。”她低声说,“咱们还没结婚就这样,不好。”
“先上车后补票。”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问我:“你是不是想起了以前?是不是这样就能让你爱我
一辈子?”
我没回答,只是摸索着她的身体。她很主动,尽量迎合着我。我打开灯,她仰
着满脸的泪水问我,你真能爱我一辈子吗?她哭出声来,让我把灯关掉,我照着她
的话做了。黑暗中,她满是泪水的脸牢牢地贴着我脸,她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
“我要你爱我一辈子,我要你爱我一辈子……”
早晨,我醒来时张丹芙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在屋里大叫特叫她的名字。听到我的叫声她从厨房里飞快地跑出来,瞪着我:
“你又要干什么?”
我揽过她,深深地吻下去,直到她喘不过气来。
“你没完了?”她笑着推开我。
“生命在于运动。”
“就这个运动呀?”她靠在我怀里,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有过多少个女人?”
“就你一个。”
“你骗我!”她捏了一下我的鼻子,“不跟你说了,反正现在你是我的了,谁
也甭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也没人愿意抢。”我问她,“你是地主呀?怎么还护食。”
“我就护了,怎么样?”
“你护食,我光荣。”
“今天我不想去上班了。”她问我,“跟你待一天行吗?你会烦我吗?”
“不烦。”我说,“以后也别去了,那单位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你不如辞职跟
我开个皮包公司倒个药材贩个甲鱼什么的。”
“我不能整天什么事都不干,光陪你睡觉吧?”
“怎么不能?”我把她抱到床上,“这是你的责任。”
“讨厌。”她笑着在床上躲闪着我,“你真流氓。”
张丹芙仍坚持上班,其实我也愿意让她上班。我时来运转发的那点儿小财,还
没我当初走歪路时挣得多,在当今社会“万元不算户,十万不是富,百万刚起步”
的金钱横杆下,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富,天天干啃方便面也不定能不能混下这一辈子。
而开自己的野公司,一时又没有那激情。
那些日子我没什么事,就去张丹芙单位里找她,一去就能在她身边泡上一整天。
这期间,我过去的那个公司经理因为几个合同被牵扯进了一宗诈骗案被警方拘了起
来,公司也散了。这下我更没有什么事了,去张丹芙单位里泡更加理直气壮,无所
顾忌了。
她坚持要和我去办理那繁琐的结婚手续,否则就不让我去单位里找她。可我此
时还是假释时间,办结婚手续很有些麻烦,这种麻烦下她一定会知道我去过监狱,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我胡乱找了个理由拖了拖时间,我说有个算命的给我算过
命,三十以前不适合结婚。对于我的理由有个迷住妈妈的她并没有什么异议,只是
说过不管怎么样也得跟她妈妈交待过去。
明天是妈妈让她结婚的最后限期。
我稀里糊涂答应她:明年的大年初一,我一定去和她办结婚手续。
那天我去她单位的时候,张丹芙柜前挤满了顾客,指手划脚的纷纷指责她。我
问了问,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这事细说起来也不怪张丹芙,不过是扔垃圾的时候
失去了准头,扔在了一个顾客的皮鞋上。
我知道她们商场里的售货员都已经习惯成自然了:有了垃圾,一律都隔着柜台
往商场中间的垃圾箱里扔。既然是这样,那百发百中也就是不可能了。可那个长相
挺斯文的女顾客却不算完了,恐怕她也是一直习惯于不讲理的,今天好不容易逮着
回理,不逞够威风怎么能算完?
张丹芙此时满脸胀得通红,一声不响但满眼喷火地望着对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生气的样子。
于是我让张丹芙看到了我的作用。我半拉半推就赶那个小姐。可我还没把她推
到门口,那个小姐就已经把全部的愤怒转到了我的身上。在她只是大声指责,还没
有骂我的时候,我已经掏出了一张百无面额的钞票,在她面前一亮,然后蹲下去擦
她皮鞋上的污物。在擦她鞋的时候,我注意到那是一双猪皮所做的劣质鞋,在地摊
上卖,不会超过三十块钱。
擦完,我随手把那张钞票扔在她脚边,然后站起来问她:“这样行了吗?”
这次轮到她满脸通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表情异样地瞪着我。
我回到张丹芙柜台前,她惊讶地望着我:“你这是干什么?”
我笑了:“给你出气呀。”
过了一会儿,我转身叫住那个正要急急忙忙朝外走的小姐:“哎,你等等,你
怎么说走就走,我那一百块钱呢?你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拿走了,我那钱还得要
的呀!可没说给你呀,你再不拿出来,我真报警抓你了!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没
有一点公德心,怎么没有一点羞耻感。”
那个小姐的脸由红变白,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钱是不是你拿的?不是你拿的就说不是你拿的!我只是问问,要不是你拿
的,你就走吧,也是,象你这样一个有志气的姑娘,怎么能拿那种钱呀?”我扭过
头不再看她,可我听到人群里传出了轻轻的笑声。
“她把钱拿走了。”张丹芙告诉我,“刚才她又拿那张钱擦了擦皮鞋,擦完以
后就放进了包里。”
“这是人的本能,人贪财的本能。”
这次事后,我到那个商场去的就更勤了,我去的也实在是太勤了,以上那商场
的看门大爷都误变为我是这个商场的职工,每回去了都要问我:“来上班了?”
在商场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靠跟张丹芙聊天和抽烟打发的。对于我抽烟这种
习惯,作为一个烟酒柜台售货员的张丹芙现在已没有任何不满,她甚至还买了一个
打火机送给我。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打火机,镀金的外壳,一按还有音乐声。
常言说物极必反,那是有相当道理的。就因为那商场我去的太勤,才让张丹芙
对我产生了不满。当然,她不满是有原因的:试想,哪一个姑娘愿意让人说自己的
男朋友是个整日无所事事的混混?可是我,就恰恰在张丹芙的同事眼里把自己塑造
成了那样一个形象:无所事事,没有工作,没有正常收入,整天象个幽灵似的跟在
张丹芙身后。
那个人眼中的我并不是一个真实的我,至少不是我闪耀光彩的一面。
那一天,张丹芙问我:“整天老是不干正经事,难道就不觉得很无聊吗?”我
一听就知道她是对我的生活方式心存不满了,于是我问她,她想让我怎么样?怎么
样才能让她和她的朋友觉得我是个有志青年?她说我起码应该找个正理八经的工作,
随后她又说了找个正理八经工作的好处,比如可以享受公费医疗拿退休劳保等等。
她还说,虽然我现在手里有两个钱,那也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吧?最后,她用了一个
让我无法反驳的理由来堵我的口:“做人得有追求。”
这理由我确实无法反驳,就只好问她:“开公司算正经工作吧?”
她立刻眉开眼笑,大声地说:“算,算!”
虽然自己开公司没有理由享受国家的公费医疗和退休劳保,但张丹芙还是对我
的这个念头显得兴高采烈,既然连她都是那么的兴高采烈,那我只好全力以赴了。
可是人一理要全力以赴投入到一件事情当中,往往就会发现困难重重。
首先说房子就不好找,现在哪家住一楼的,不都打穿了墙自己开公司?就算房
子解决了,业务的方位还是个麻烦,咱可不能连坦克带卫生纸全经销吧?我可知道
自己一条胳膊能提几桶水,干个一无资金二无厂房的对缝生意还行,要玩起真刀真
枪来,心里确实没底。对缝生意干砸了,不过是白说一通废话,浪费两壶茶水。可
这公司要是干砸了,浪费的就得是我的血汗了。还有资金这个大问题,我身上揣的
那些钱都捐上也不过只能做两笔小生意。再有的就是营业执照的问题,现在办什么
执照不得盖上几个大红印章?盖一个印章怎么不得吃个三顿两顿的?……
思前想后,又得满足张丹芙的兴高采烈,又得让业务落到实处,还得让管盖章
的喝个舒服。
我只得开了家酒店,美其名曰:“东方瑞士不夜城”。可别小看这个小“不夜
城”,它不但花光了我的所有积蓄,而且还拉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连酒店的装修
费都是借涛的,幸亏是朋友,不急着找我要。
对于我的这个决定,张丹芙显得兴高采烈,终于开成了饭店,终于圆了学生时
代的梦。
“东方不夜城”开业的那一天,我的狐朋友狗友除了在监狱的没来之外都聚齐
了,差点儿没把“不夜城”挤个底朝天。张丹芙也请了假,到“不夜城”来当临时
服务员,不过她只当了一小会,就当不下去了。她偷偷地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小声但很严肃地问我从哪儿弄来那么多漂亮的小姐当服务员?瞅她的脸色,好象对
我很是不放心。我乐了,告诉她那些漂亮的服务员都和她一样,是哥儿们的媳妇加
情妇。她这才放心,然后告诉我可以找一些农村的姑娘当服务员,工资可以给得少
一些。
我逗她:“别小看农村的姑娘,那里面也藏龙卧虎,尽是漂亮妞儿。”
“你敢?”她朝我怒目而视。
我那里的服务小姐是没什么说的,可那些厨师就甭提了。我实在是不敢恭维那
几个厨师,一个比一个高手。个把月下来,连我都恶心得跑到外面去吃了。就算这
样,我还不能把他们赶回家,谁让都是哥儿们呢?
那天,一个朋友请我到一家颇具规模的饭店里吃饭。他喝了不少啤酒,去厕所
都去顺了,最后我也分不清他是去厕所还是去结帐了,反正我们俩儿一出门,他就
埋怨我:“说好了我请你嘛,你看看你,真是不够意思!”
我听了一愣,然后问他:“你没结帐?”
他听我说完,也莫名其妙:“怎么?你也没给人家钱?”
我摇头说:“没有。”
我们俩儿你看我我看你,足足愣了有十几秒钟,然后他问我:“跑吧?”
我点头,语气肯定地说:“跑!”
随后我们俩儿就快乐地跑了起来,身后传来了饭店老板的怒骂声。
以后的好几天里,每当我想起这事就想笑,可偷着笑了几回儿就笑不起来了。
这种让人白吃的事也开始发生在我身上了,偷着笑的都是我的那些哥儿们。我为了
偷着笑,怎么说也跑了几步。可他们,连跑都懒得跑,吃完了就大模大样的一拍肚
子,冲服务小姐喊,记你们老板帐上。服务小姐要是不让,他们就能腾出七八个小
时来和小姐逗贫,早晚逗得见他们就跑才算完。
张丹芙很看不惯我朋友的这种行为,对他们也就一点儿不客气,有几次她都很
让我的哥儿们下不来台。她告诉我,咱这是为挣钱而开的酒店,不是为填满哥儿们
的肚子而开的免费的公共食堂。
可我实在是拉不下这个面子跟他们反脸,找他们要饭钱,谁让都是哥儿们?谁
让我以前也白吃过他们的?张丹芙没少为这个和我吵过,她生气地告诉我如果一直
这样下去,这个酒店我还不如不开。我回驳她,这酒店我当初就没打算开!都是当
初她让我“做人要有追求”把我给追求急了的。钱咱可以赔,反正是稀里糊涂来的,
不赔也就花了,但义气不能丢,丢了就没法再找回来。
话虽是这么说,但做起来还真有我顶不住的时候,一天上你这儿吃三顿饭,谁
能受得了?我实在撑不住了,就苦苦地哀求那帮哥儿们:“你们饶了我吧?”他们
几乎异口同声:“不饶不饶就不饶!”
总算苍天可怜我,给我找了个借口,让我的那些哥儿们不得不去另找食堂。说
起来是苍天可怜我,可实际上是害我:它莫名其妙就让我那“不夜城”,火苗子从
厨房开始往外窜,一道道的,从包间到大厅,煞是好看。消防队来的时候,那好看
的景象已经过去,只留下几道很不起眼的火苗。他们很顺利的就把那几道火苗扑灭,
接着检查一番后下了个结论:长时间使用电炉子引起的电失火。
火烧完了,我赔的也差不多了。但买卖还得做下去,不做下去我就得是血本无
归。新开业的那一天,我满怀希望地写了幅对联贴在门口,上联是“野火烧不尽”,
下联是“春风吹又生”,中间横批“东山再起”。
我本希望能借助于这对联带给我一些生机,可等我苦苦捱下这三四个月之后再
一算帐,还是入不抵出,哥儿们还是在笑,我还是在赔。最后,我狠了狠心,连城
带酒统统抵了出去,抵回来的钱,扣去当时装修所欠下的费用后已经不剩什么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和刚出监狱的时候一样,一贫如洗了。我又开始无所事
事地泡在那个商场里了。我的假释期也在这时候结束了。可我总觉得自己还是一个
失败者,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张丹芙会嫁给这样一个落败的草寇吗?
我拿不准她会怎样看待这个问题,就试着问她。她当时的瓜和我最糟的估计基
本一致。她的表情中没有一丝的兴高采烈,而是用一种让人难堪的口气问我:“结
婚?现在结婚?现在拿什么去结婚?”
她说完之后就后悔了,我想这是因为我当时的脸色有些苍白吧。她开始一个劲
儿的向我陪不是,说她不是这个意思。我问她是哪个意思?她说她不是嫌弃我,不
是看不起我。她只是想让我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有一个舒适的环境,然后和她一起
安安静静的生活。她所向往和需要的是一种稳定的生活。最后,不知是为了安慰我
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女性的陈世美,她答应挑个好日子和我去领结婚证。
那天,我没等到她下班就一个人先走了。
那个夜里,我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如同一列飞速行驶的
火车在毫无征兆的状态下撞倒了我。准确,凶狠。它毫无感觉地就将我的身体碾成
了肉饼,让我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吟。
我整夜都红着眼,在黑色的天花板上找着那将我粉碎的感觉的准确名词,但一
无所获,那既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
我甚至在想,需不需要再回到当初的歪道中?
我知道自己从本质上来断言就无法受囚于稳定,无法安守于现状。我不是一个
容易满足的人,虽然我经常待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但我的脑子却是时刻在超越自
己地飞速运转。我总想象着一些让我自己也为之激动为之兴奋的发财路线,虽然这
些路线不一定都能到达目的地,但起码它能带给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希望。我不知道
没有这种希望的人能另以什么样的方式带给自己精神上的满足。我无法想象一个每
天早晨坐着班车上班晚上再坐着班车下班,工作时间超过八小时就四处嚷嚷要加班
费的人,除了在发工资时发现自己平白多了二块钱之外还能获取怎样的满足。也许
还能在每个月的发薪日子里买上一只正宗的德州扒鸡或者北京烤鸭,全家欢欢乐乐
吃上一顿;再奢侈一些,他们还可以全家到一个差不多的饭馆里点上几个不太贵的
菜吃上一顿。这就得算是他们的快乐吧?这也能算是我的快乐吗>
这决不是我所能够满足的快乐。这也是我几年前所做踏入灰暗的决定的原因。
正因为如此,我才发现自己不能够带给张丹芙任何稳定,任何幸福。这是我现
在才发现的,过去没有发现是因为那时的眼睛被口袋里的钱遮挡得没有了任何视觉
价值。那时我以为钱是万能的,至少可以遮盖住我在张丹芙眼里的所有缺点。至于
到底遮挡住了没有?我并不清楚,我清楚的只是它在心理作用下遮挡住了我自己的
眼睛。
可现在,我的眼睛变得明亮了,自己的缺点也都一一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这时我决定,再走几遍当初的歪路。只有如此,我才能迅速地在她的眼中强大起来。
没有钱,我和她之间的很多事情都不会有意义。
当初的歪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独处的时间。这段时间中,决不允
许她在我面前晃动,否则她会发现我的工作实质。如果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那一
切都将不好办了。
所以,我将暂时离开她一段时间。我找的理由是“烦她了”。
下午,张丹芙打电话来,让我和她一起去试婚纱。我说别弄得那么麻烦,不用
试了。可她说不麻烦,她有空,下午两点在中山路等我。我放下电话后觉得很难过,
就躲到床上睡起了觉。
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她来敲过门,我把头蒙进被子里,没理她。
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想告诉她这阵子我不再去打扰她了。这种事面对面
总是不好说,打电话还能好一些。她住的那个楼只有一部公用电话,守电话的一个
苍老声音告诉我,张丹芙家里没人。
我正在琢磨她上哪儿去的时候,又有人敲门。我还没得及应声,敲门就演变成
了砸门 。我赶紧打开门,刚要骂又缩了回去,两个民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的是
张丹芙。
张丹芙一看到我就叫了起来:“原来你没事,我还以为……”
“我能怎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以后搞清楚了再报案。”那两个民警训她,“我们可不是幼儿园的阿姨,没
功夫陪你玩过家家。”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懂事。”我给那两个民警上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一个民警扒拉开我的烟,“你问她,没事找事!”
这通折腾把不少邻居都引了出来,尤其这通折腾中还有两个民警,自然更能刺
激不少人的求知欲。其中已经有妇女开始在黑暗中添油加醋地发展情节了:“我早
就看这小子不地道,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
警察走后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张丹芙没有等到我跟她去试婚纱就急了,
上我家敲门没人应她更急了,她想想了煤气中毒,急病突发……她越想越急,越急
越聪明,聪明的她想起了“群众有难找民警”的口号,于是她跑到派出所里报案,
说明情况后推测我可能是煤气中毒闷在了家里,也可能是急病突发倒在了家里。于
是警察就陪着她来撬我的门。
“你丢人不丢人?”我哭笑不得,“我要再睡一会儿,你是不是就得把装甲部
队拉来?”
“我怎么知道你没出事?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还想我出事?你怎么不想我长命百岁?”
“我是关心你。”她瞪着我。
“有你这样关心的吗?”我点燃要烟,“我还以为你领着人上我这儿抄家呢。”
“那你下午怎么不去和我试婚纱?”
“我忘了,睡过了。”
“忘了?”她紧盯着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试婚纱你都能忘,你还有什么不能忘?”
“没有什么不能忘。”
“连我也快忘了,是吧?”
“你别来劲。”我挣脱了她扯住我领口的手,“忘了就忘了,试不试还不是一
样。怎么试你也还是那德性,就不出周慧敏来。”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试婚纱?”
“那得一个一个的来。”
“……你是不是后悔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我,“后悔和我在一起了?”
“……”
“你说呀!”
“……对,是后悔了。”
“可你说要爱我一辈子的。”
“没有,那不是我说的。”我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烦你了。”
“你别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告诉你,我也烦你!”
“那正好。”我说,“两不相欠,谁也没甩了谁。”
“这不是你。”她牢牢地盯着我,“你变了。”
“是变了,变穷了,变得一文不名了。”
“你真的变了。”
“我很遗憾。不过我可以教给你一个重温旧梦的方法,随便找一个滑冰场,那
里面都会有一些滑的够国际水准的穷小子,你就仔细地挑吧!”
“你滚!”她愤怒地朝我骂道。
“我滚?”我看着她,“这是我家。”
“那好。”她拎起自己的挎包,“我走。”
“替我把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跟她说,“再见。”
“你是个混蛋!”她本想保持着愤怒的姿态离开我,但她没有做到。她的泪还
是忍不住地流了下来,那双有着三层眼皮的眼睛这时看起来是那么凄楚动人。她狠
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把门大声地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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