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越来越感到阳光厌恶,越来越感到海水亲切,夏天到了。
那些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去游泳,一去就象腌咸菜一样,在海水浴场里泡上四
五个小时。累到浑身无力尽就回家睡觉,睡醒就绑那些酒内朋友到路边的大排档上
喝散啤酒,吃烤肉串。
那些日子里我常常喝得两眼发直,大呼大叫,看谁都象亲人。我的这种“风度”
张丹芙见过两回,每回她都皱着眉头,不声不响地从我身边经过。
每一次她走过我身边很远后都会扭头,隔着千百个脑袋和我对望着。
我喝散啤酒的地方是张丹芙所在商场的门口。
有一次,我和一大堆不知到底叫什么名字的朋友在那里喝酒,喝着喝着就和另
外一帮子醉醺醺的家伙争执了起来。至于到底是争执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和起
哄差不多。论起哄,我们这帮叫不出名字来的哥儿们可都是一个赛过一个,有摔酒
瓶子的,有掀桌子的,还有哇哇乱吐的。哄着哄着,我们两帮人就真“练”了起来。
我那时已经喝了不少啤酒,平衡都找不着了,于是莫名其妙地就让人砸了一酒瓶子,
谁砸得我也没看清。脑袋破了,出了点儿血。
我也真挺英雄,一声没哼,直挺挺的象死猪一样躺在了地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张丹芙走向我,看着她扶起我,用湿手绢压住我的额头,把我
塞进车里。她的体香越来越重地刺激我的神经,我开始抖动,大叫着让车停下。我
一个人下车大吐特吐。
吐完我没回到车上,自己摇摇晃晃地朝前步行。汽车赶上我,停在我身边,张
丹芙拉开门让我上车。我不理她,仍坚持一个人朝前走。车慢慢地跟着我,我张口
大骂:“你他妈的少管我!”
车慢慢超过我,开走了。
我不理她当然有我自己的原因。这几天里我行动了几次,不知是手艺生疏了,
还是人家藏钱的地方太隐秘,连翻几家都没什么收获,这怎么能行?
这种失利的情况下我还得一个人走。
那么大的黑夜里只有我自己在走,一步步都迈在黑暗中。当时我稀里糊涂地感
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黑暗中,我发现另一个黑影在前面站着一动不动,我走
近,发现是张丹芙,她也下了车。她跟着我默默地朝前走,谁都不说话。当我们走
到岔路口时,我才想起来说送她回家。她忽然怒容满面地朝我喊:“不用了!”
我跟着她在那条路上走了十几步,她却转身气势汹汹地朝我骂:“滚开!你这
个没人味的家伙,别跟着我!”
我愣了愣,转回身,走了。
第二天我就动身去了一个偏僻城市,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我在那里生活了半年
多,这半年里我干了不少活儿,都没有失手,成绩也不错。随着我钱包的不断鼓胀,
寒冷的冬天也来了。
这期间我常想起张丹芙,也冲动过几次想去找她,但最终我还是克制住了。我
老是想,这点儿钱还不够,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就金盆洗手然后去找她。
我想起来一点,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我,我的种种理由有可能都是这句结论的
借口。
我在这个城市里有个应该叫做“姨”的亲戚,她对我这么大还不成家很是操心,
在这几个月里,她不厌其烦的给我介绍了一个又一个的姑娘。她的劲头和操心很让
我为难,为了让她老人家省心,我胡乱抓了一个姑娘当作我的女朋友,也可以说是
我的“挡箭牌”。
那个下午,我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种烦燥,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原因,只是
觉得该回青岛了。
第二天,我没和“挡箭牌”打招呼就带着鼓胀的钱包坐上了回青岛的列车。家
里还是那么乱,厨房里的灰落了厚厚一层,烟头布了一地。除此之外屋里还四处都
飘荡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息在我一下火车时就已经感觉到了。
我扔下行李去找张丹芙,当我找到那家商场时,我才发现那股气息飘来的原因:张
丹芙已经不在那个商场了。我找到她家,得到的消息是她也不住在那了。
家里仍然是那么乱,厨房里的灰落了厚厚一层,烟头布了一地……我猛地发现:
一个烟头的尾部竟然有着一点淡淡的红色。我捡起那烟头仔细看,认出那是口红的
颜色,那种张丹芙常用口红的颜色。她来过这里,我知道那段日子里她来过这里。
可是,她怎么会抽起烟来呢?
望着那根带着口红印记的烟头,我发现自己能进行无穷想象的大脑开始变得苍
白。苍白的大脑中只有回忆能够正常运行。窗外又是冬季,天空万里无云,可我的
世界里已经飘起了雪。
漫天大雪中,一个有着三层眼皮的姑娘微笑着对我说,你好……
雪仍在下,我却无力站在雪中。
几天之后,我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她跟着一个卖减肥药的家伙,离开了这座城
市。那个夜里,失望后的我哭得鼻青眼肿。
我得到了我不想得到的,失去了我不想失去的。
我极力想做到原谅自己,但我知道我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思念总是泛着
空虚的泡沫向我冲来,一层一层,永无止境。泡沫越堆越厚,生命越来越仓促。我
的生命和思念渐渐连成了一条无影的绳索,它不容置疑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一点
一点把我逼迫到一个毫无喘息余地的空间。
我虽然困得昏昏沉沉可就是睡不着。张丹鞭的影子从四面八方聚来,一个个都
是那么栩栩如生: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拥着那个贩假药的家伙走在大红的地毯上,无
数花瓣在她头上盘旋下落 ,她和他在花瓣下相拥,在掌声中相吻……
那一幕幕景象就象滴滴从四面八方聚来的碧绿水滴,从任何一个我能看得见的
地方涌出来。
它们汇集成汹涌的海水,一点点朝我压来,很快就漫过了我生命设的所有防线。
它们冰冷地拥抱着我,抚摸着我,最终,那每一滴水滴都化成一柄冰冷的钢针,毫
不怜悯地刺入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我体无完肤。
清晨,我那能进行无穷想象的大脑又开始运转。模糊中,她和第一缕阳光同时
泻在我眼前。
我第一眼所接触到的就是她的眼睛,她那双有着三层眼皮的眼睛仍在清纯圣洁
地望着我,如一缕清泉注入我身体的每一条血管,一次一次回流到我的心脏,给我
温暖,给我安静。那一刻,我所有的生命能量都似僵滞了,能流动的唯有眼中涌出
的泪,它们将我的懊悔一点点的堆积,一点点的堆积……
枕巾越来越润湿,她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残缺……
很多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在路口碰到了一个目空一切的小青年。他招手让我过
去,向我借火用。我从口袋里翻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他。他拿过去看了看,点燃嘴上
叼着的烟后顺手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我愣了愣,然后朝他要。可那小子把眼一瞪,
冲我大喊:“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活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拿你打火机怎么啦?
不服我揍你!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这个头还够不到我下巴的小伙子,苦笑了一声,我实在是
没有惹事的心情,就扭头走了。当我走到路口,看到西湖公园的大门时,我忽地想
起被那个家伙抢走的打火机就是当初张丹芙送给我的那个。于是我在瞬间做出了自
己无法理解的行为:我迅速地冲了回去,追上那个抢走我打火机的小青年,二话不
说就毫不留情地揍了他个半死。直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才从他身上找出打
火机,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我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那个打火机一直磕碰着我的肌肤。
我要说明,这时的我已决定彻底洗手了。
我的故事是否已经吸引住你了,没有吸引你也没关系,我本没有这样的奢望。
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毫我理由地望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出神,然
后不知不觉就抽起了烟,接着就冒出一些毫无理由的念头。打火机在我面前不停地
吐着火舌,就象一朵朵鲜艳的玫瑰花在眼前不停地晃动,而我则象某个极其喜欢花
的少女待在鲜花遍地的花园中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摘。
张丹芙已经离我远去了。
我那已经离异的父母也在这一年里先后故去。我很伤心,觉得青岛种种美丽的
风景都是在为我的伤心做铺垫。常常的,我心里有了某种感觉,眼前便显现出着某
种色彩,觉得这世界都在为我的感觉而舞动。
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这样在家里坐着,有时望着天空出神,有时望着打火
机沉思,就象那个有名的雕刻“思想者”那样有姿有态地想着。任意识毫无理由的
游动,一会到这里,一会又去了那里。我知道,这就叫做幻想,因为意识的游动中
总是有张丹芙的影子在飘晃。
有空我就去找李军涛,当年的朋友只有他有出息,和我们相比他是最大的赢家。
和很多同龄人相比他都是相当大的赢家。现在的李军涛已经被报纸电话炒得热可炽
人,他的画在市面上已经能卖出一个让人羡慕的好价钱来。他现在衣食无忧,我便
可以放心地去他家里吃个饭喝杯酒什么的。
我很喜欢去他家,他所住的房子是我所见过的房子中印象最深的。那栋被称为
鹰宅的楼房有着一股相当传奇的魔力,我在凝视它的时候总感到意识被锁定在某一
时刻,这一时刻的空虚和激动会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袭遍全身。
这栋有着异域色彩的建筑真让人神往。我在浑身疲惫的状态下站在它面前,看
着它的眼睛,一股奇特的念头便会涌入脑中:如果有一天我对这个世界厌倦了的话,
我一定会从它的额头跳下,在它眼前尝试一下自由落体的感觉,那种感觉一定很美
妙也很刺激。
已记不清这是青岛举行的第几届啤酒节了。这个节日的声势越来越大,门票也
越来越贵,这段日子里,青岛人最能显示朋友间友情的举动就是请客去啤酒节痛饮
一番。我也受到了很多朋友的邀请,可我都没有去,我知道去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意思。这一段时间里,我在感觉上好象麻木了很多。很多先前曾无比投入过的事情
在现在看来,都毫无意思。
现在细细想来,生活也就是那么回事。
那一段时间我灰了心,跟人换了房子,准备换个环境生活。新房子位于青岛很
有名的“景山”脚下,走上凉台,便能看到灰白和翠绿相叠加的景山在不远处向我
招手。景山的山势很陡,很有看头,我定睛细看,企图在山上找到一些熟悉的东西,
但一无所获。这让我很气恼,于是离开新家到街头去招摇,走到街头我才发现,一
个人一旦离开他固有的起居场所,在街头怎么逛都是闲人一个,无事可做。
我从宽阔冷清的小区街道一步步踱到人声沸扬的闹市。在闹市中我冷眼看着身
边穿梭的人,发觉他们都和我一样无所事事。我很注意身边的人,在无所事事的那
几年里我练就了一身单凭行人言行就能判断出他们身份的技艺,准确性八九不离十。
当然,那种武断的判断也会有失误的时候。最尴尬的一次是我愣把一个身无分文却
要让我当向导畅游全城的乞丐当成了一个学积满腹的艺术家,直到最后那乞丐朝我
伸手要儿而不是给我钱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失误。
拥挤的人群里,各式的长发、短发和秃头在我面前况相摇摆,风情种种。我看
着一张张迎面而来的各不相同的脸上呈现出大同小异的表情,才恍然发觉自己置身
于世外。虽然有很多人在我身边穿梭,也有不少人肯看我一两眼,但他们都无一例
外的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我默默地看着同一方天空下的其它人,看着聪明的小贩把晴纶毛衣当成纯羊毛
衫卖给爱贪便宜的妇女;看着体态动人的姑娘挽着年过半百的情人傲视街头;看着
严肃的警察动作正规地指挥交通。看着他们各自忙碌的身影,我越发相信自己在这
座城市的这个街头确实是一个无事可干的闲人。我去冷饮摊前换了一堆零钱,然后
拿着去挤公共汽车,从第一站坐到最后一站,再接着换乘另一辆车从最后一站坐到
第一站,往返循环消磨着时间,乐此不疲。
下车后我仍没地方可去,就钻进了一家电影院。进门的时候,我给检票的边上
烟边说我找人,趁检票的看烟牌子的功夫,我钻进了包厢席。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除了没被打碎的都亮了。每隔
几十米就能找到一帮子围坐在路灯下打扑克或是下象棋的人,他们用着不花钱的电,
快乐地瞎嚷嚷,一个个都是那么兴致勃勃。灯下盘旋着种种不知名的飞虫,它们前
赴后继地冲向明亮的路灯,轻微的撞击在摸牌时的片刻安静中清晰可闻。我蹲在一
局扑克边,不由置身于其中和他们混在了一起。我用十分钟让一个长发小伙子相信
我是一个老牌油子,然后用剩下的时间指导他出牌,令那小子赢多输少大出风头。
直到人散尽了我才和那个小伙子握手告别。
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走运,走运的原因是我会把握机遇,走运的结局是我还活在
这世上。我清楚人可以选择自己生活的存在形式,也可以选择机遇的存在形式。所
不同的是生活方式可以任人选择,而机遇,它的出现则没有任何的规律性,所能选
择的只是它出现的那种偶然的大致时间。我还知道,这世界不能用意志来做无法替
代的转移。
当然,我也知道有些想法实现的概率小得惊人,但它们还是很有光泽地吸引着
我。这就象设在街头的那种福利彩票,虽然只设有很少一些大奖,人们也清楚自己
不一定能摸到那个大奖,可还是踊跃地摸下去。在他们这时的思维中,“万一”所
占据的空间有着相当大的份额。人在一时兴奋之下的所作所为是没什么理由的,但
任谁也不能把心神俱荡做得毫无痕迹。
这里是我的起居场所,这是我的城市。走出家门,来到海边,还没看见海就闻
到了风中的腥味。随着腥味一直走,很快就看到了黑黝黝的海水。海水在远处静静
地卧着,只有边缘处间或翻起一轮白边,没有风,大海安安静静,潮声也细声细气,
只有海腥味扑天盖地。海边有几盏不太亮的路灯,晃动着缓缓涌动的海水,依稀能
见到几根无拘无束的海菜在黑沉沉的海水里迟疑地浮动。
和意识一样的飘渺,就飞了起来,穿过镜子有质感的反射面,来到了熟悉的天
地。这方天地中,我见到了张丹芙,她已经回到了这座城市,她打开自己家门把我
请了进去。屋中是昏暗的,桌上摆着水浮蜡,晶莹的烛光照耀着我们,她的面庞在
烛火的掩映下发出艳丽的光泽,一如那记忆中最美丽的瞬间。
望着镜中美丽的她,我想念她会出现在这座城市里,如果真是那样,这里将是
天使降落的地方。
从青岛最具代表的建筑物栈桥开始,沿着海边朝东走,曲曲折折地拐过无数个
弯,看到过无数道美丽的风景之后,路面逐渐开朗,直插向遥远的东部。沿着平整
的马路可以看到大小不等,鳞次栉比的酒楼饭店。饭店门口停着各种各样的高级轿
车,有奔驰,有宝马,有别克……
从种种轿车中钻出的或是男人或是女人,男人挺着或大或小的肚子,女人扭着
或苗条或丰满的身躯,这是沿路上最独特的一道风景。
车开至石老人风景区一带,人便有了海天如一的感觉。大海平静蔚蓝的在远处
挥着手,轻轻的涛声似在讲述一个个动听或是不动听的故事。与大海相望的便是新
建的所谓啤酒城,城中挤满了嗜酒如命的酒鬼,人人顶着通红的脸庞和同样通红的
双眼,一步三晃地冲着认识或不认识的你大喊:“干,再干一杯。”
这是酒鬼们的节日,天下酒鬼皆朋友,啤酒城里人们感觉到的是这种风采。众
多啤酒厂商笑逐颜开地望着举着大杯小杯痛饮的人们,心里都乐开了花。啤酒城里
竖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建筑物,每个建筑物中都无一例外的摆着这个牌子或那个牌
子的啤酒,一些乡镇企业酿的啤酒也在这里登堂入室,明明是穷山沟里出的啤酒在
这里却非要冠上一个英文名字,这名字的似是而非让你坠在云雾之中,不知自己喝
的到底是什么。
啤酒城里最高兴的便是各个啤酒厂家,他们都瞪大了眼,生怕漏过了发财的机
会,平时卖两块一瓶的啤酒这时就可以卖到五块,过节了嘛。就连公共厕所都趁机
大捞一笔,纷纷在门口竖起了“小便五毛大便一块”的招示牌,诱使着那些被啤酒
塞满肚子不得不去的家伙掏腰包。
有不少自觉精明的厕所甚至派人在门口大声吆喝着招揽顾客:“上厕所了,上
厕所了,小便五毛,大便一块,月票五块!”
这一幕幕都在眼前,就象行云流水那样晃动在眼前。
我站在山顶,面前摆着的是一架苏制的高倍数望远镜。从望远镜中望去,那种
身临其境的感觉让我有些怀疑,是否已回到从前?是否已走进回忆?
回忆中,那个有着三层眼皮的叫做张丹芙的姑娘站在望远镜前,兴奋地望着山
下啤酒节的一幕幕,脸上露出了可爱的笑容,那笑容可以让我为她做包括犯罪在内
的任何事……
一切都是从前,时空不可能逆转,她不会再在这里。
整个啤酒节期间,我都一个人待在湛山的山顶,望着山下芸芸众生。山顶风声
依旧,山下热闹如前,真有种隔世看花之感。和多少年前相比,这里环境一如从前,
那么,她应该出现了。
但是没有,她没有出现,至少她没有在我眼前出现。
我的希望变成了失望。我的失望又会变成什么呢?
山风舞动了。
我眼中的明亮在渐渐地暗淡,宛如蜡烛燃烧到最后一刻的无奈。我知道她多少
年前的面容已经永远消失在了我面前,好象已飞上天空的风筝被剪断了线。山风越
来越大,感觉也越来越麻木,深深的忧伤和浓浓的悲哀如同山风卷起的落叶一样,
飞起再落下,落下再飞起,无穷无尽。
山风在深深的山谷尽头消失,我竭力在风的尽头寻找她的影子,但事实告诉我,
这一切都是徒劳。我只能在山风的呼啸声中无力地倒下。它带走了我的感情,它毁
了我所爱。
一切都和我预料的一样,时空已无法扭转。此时距离她当初的面容显现在我眼
前时已时隔久远。我家门前的那条马路刨开又被填死,填死又被刨开,重复了不知
多少次。
说实话,我曾无数次想象着她在我面前的出现。
可现在已经没有奇迹了。我不想再紧紧地抱着脑袋做着浑浊的梦,因为梦把我
骗了,骗了一次又一次。说实话,我很情愿露着笑容被它骗,因为被骗后的我会清
楚地看到她,虽然这种环境这种气氛下的人物并不立体并不真实,但她的眼睛她的
微笑她的长发都会散发着让我心动的颤抖。
没有比在这种回忆中所获得的乐趣更有趣的东西了。我持久地躺在回忆的舒适
里,温暖的阳光披洒在我身上,轻柔的微风抚摸着我的脸颊,大地的厚实把我紧紧
地拥抱。这一切就象吸入了什么让人上瘾的毒品一样,我持久地回忆着善于她的一
切,象微风又象狂风,但我依然无法找到她,她的出现就象幽灵一样。
假如,现在关于她的所有一切都建立在“假如”之上。假如她能够出现在我面
前,我一定会以无可非议的激动开始对回忆的追随,并在那追随中把她重新描绘一
遍。我会让她依旧美丽,依旧动人,依旧是我印象中的天使。
时空随着山风飘回到这里,场景切换到现在的时段之后,我仍然独自一身,站
在山顶吹着山风。这一幅图画无论切换到何处都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凄凉。
凭什么要我一直都是这么凄凉,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说越是失望的时候
就越会有奇迹发生吗?
那么,我所看到的都是奇迹了?
当我扛着那架苏制的高倍数望远镜往山下走时,我感到奇迹的气息是那么浓厚。
于是我抬头四望,然后整个人便愣住了。一个姑娘挡在了我的面前,她看着我,嘴
角在微微地颤动。
那是笑吗?
我把望远镜扔在地下,把她揽进了怀里。
时空如梭,难道这是回到了以前?不,这是现在!张丹芙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
我又臂间的柔软足以告诉我这是事实。事实正是如此,她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的
怀抱。我没问她什么,她也没有向我解释什么,我们就那么长久地拥抱着,直到天
边火红的夕阳落下。
她告诉我她早就回到了这座城市。我说:“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她说:“我为什么要去吃回头草?”
我说:“回头草的味道其实是很好的。”
“所以。”她盯着我:“我现在找来了,因为我有了吃回头草的理由。”
我说:“不是,不是你自己在找,是我和你一起在找。”
“找到了吗?”
我看着她点点头:“应该是找到了,你说呢?”
她点了点头:“是找到了,不过很可惜,啤酒节已经过完了,咱们还是没有回
到以前的环境中。”
我对她说:“那有什么,咱们可以自己举行一个啤酒节,无非是规模小点,不
是吗?”
她看着我手中的望远镜说:“你还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疯狂。”
“只要能达到目的,我可以不计一切代价。”
她长久地凝视着我,长发长久地在我手中流淌着。
几天之后,一个小规模的啤酒节就在我新家举行了。众多酒肉朋友被我召集到
了家中,很快家里便呆不下了,不久连厨房,凉台都塞满了人。大家举着杯子(也
有举瓶子的,家里的杯子不够用了)大声地呼喊着,谁也搞不清都在呼喊着什么,
总之气氛很热闹。这种热闹让我有种许多年前熟悉的感觉。
屋里乱成了一团。酒瓶子的碰撞声,人们的尖叫声,啤酒泡沫的四处飞溅,种
种美丽构成了一幅幅极其美妙但噪杂的图画。我挤到阳台,冲着在那里占据一席之
地的她说:“怎么样?这种感觉还象吗?”
她摇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吧,只是距离近了点。你没变,什么
都没变。”
“你也没变,你在我眼里永远都不会改变。”
“是吗?”
“是的!”我坚决地说。
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追问她当初离开这座城市的原因,我怕知道
原因,怕知道她嫁给了那个卖减肥药的小胖子。她也没有向我解释什么,只是告诉
我,现在的她仍是多少年前的样子,仍回到了那家商场工作。
我们都不愿提起那段往事,就象怕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虽然我没有问,但我还是知道了一些事。她离开这坐这后跟着那个卖减肥药的
小胖子去了另一个沿海城市。在那里,小胖子又开了一家卖减肥药的公司,她做了
那家公司的经理。可最后她才发现,这是一家没有任何利润的公司,她只是这家没
有任何利润的公司的替死鬼。那个小胖子利用这家公司的名义签了不少合同也收了
不少定金,然后便不知去向。
至此她才明白,只有我才是她最终的选择。
在栈桥,我们彼此凝望着,徐徐舞动的海风不知要向我们诉说什么。扑天盖地
的涛声与海风向我们袭来,我们在种种声音中无法自制。海的尽头有一道平而直的
线,均匀地把天和地划分成两截,线的上端是一望无际的天空,线的下端是同样一
望无际的大海,两个一望无际的平面尽头的交接处却是一道长短有距的直线。
很多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我都会从梦中醒来,来到阳台,看着凄清的天空,想象
着一些遥不可及的未来,当然,在想象的空白处我也会考虑一些我是谁,我从哪里
来,要到哪里去之类的问题,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越觉着我活在这世上是个奇迹,
既然是奇迹,那就应该让它挥舞的再凶恶一些。
我一直没和她讨论很久之前的那段日子。因我不愿让她知道在另一个空间里,
她曾有着多么动人的微笑。我不能让她走出我记忆的空间去和一个陌生女人重叠,
让那陌生女人的庸俗覆盖她的精彩。
最终,我们生活在了一起。
这是我生命中最闪亮的一段幸福日子,这种幸福足以让我用一生的疲惫去交换。
……
……
这时回头看来,生活还是很有看头的。
以后所发生的,便纳入了许多年前所划定的环境中。我和张丹芙在这种海天相
接的环境里,按照环境所划定的路线前进着。我们之间的关系又回到了多少年前,
就象被染脏的白布在水中浸泡许久之后,又重现出了白布最初的色泽。
此后,为了在她面前显示出我最初的色泽,我去了一家有模有样的机械制造厂,
干一些出力不讨好的活儿。我已经做好脱离那种黑暗生活的准备了。只要可以安安
静静地和她在一起生活,只要生活的天空没有黑暗,我干什么都无所谓。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迟了。
时间到了。林子和刘岩已经服满了刑,大模大样地走出了监狱。
更重要的是,他俩仍对入狱之前的生活充满了信心,仍陶醉在那片灰色的天空
下。
于是我知道,我该和张丹芙说再见了,这是不可选择的选择。
再以后所发生的事情绝不是所谓的“恋爱公式”的推断,它完全依赖当初的灰
色在我记忆中的递增。我很早就知道恋爱公式的局限性,知道自己会有所突破。但
我不知道这突破是针对她还是针对我的。
我对她的感情始终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且不停地改变,当那多边形有了最
尖锐的角时,一切便改变了。这改变的绝大比重来自于我生活中的灰色。那灰色中,
她的微笑在我周身不停地环绕,宛如璀璨的星星映于天际之上的美丽,但转眼间,
天空变成了灰色的,星星也就不再美丽。我知道这样做对她很是合理,就象小树必
将长成大树一样。但对我……
我想说明,事情发生之前没有任何起伏和转折,一切都是那么慢条斯理,如同
一个约定俗成的概念那么清晰有效。我还想解释,那概念本身也许没有错,但如果
旋转到另一个特定的环境中,那它就会出错,关于它的一切都会改变。
真的,我越来越感到完全了解一个女人是多么困难,我相信她也会同样感到完
全了解一个男人是多么困难。我还知道,她完全了解我的难度要比我完全了解她的
难度大得多。对于她,我所不清楚的只是她在我生活中完全空白的那一年或半年,
而这一年或是半年中,她无论怎么变幻都无法跳过我的承受能力。但对于我,我在
她生活中所闪现的一点一滴里都有着她无法知道的神秘。
如此说来我是一个恶魔,在吞噬着我们之间牢固又脆弱的感情。可我并不想这
样做呀!
但我非这样做不可。我有我的原因,我有我的理由。
那天夜晚,天上没有月亮。
我请张丹芙去饭店吃饭。在肚子差不多饱了的时候,我挟起一筷子“鱼香肉丝”
边嚼着边冲坐在对面的张丹芙说:“咱们分手吧。”
她准备挟菜的筷子马上停在了半空:“你说什么?分手?……噢,今天几号?
是愚人节吧?”
她脸上的笑容略一僵滞后又恢复如初,继续扒着“东坡肘子”上的肉皮。
“洋人的节我从不过。”我严肃地对她说,“可不是在和你开玩笑,这顿饭就
是咱们最后的晚餐,从此以后咱们谁也别去找谁,谁也别认识谁,你什么也别问我,
我什么也不想解释。总之,咱们之间该完的已经都完了。”
她脸上的笑容在此时变得僵硬,慢慢退去后成了不可思议状的惊诧,就仿佛见
到世界上最令她奇怪的东西一样。她伸出手来摸我的额头,眼中带着诧异:“你怎
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神经,病了吗?”
“我没病!我再和你说一遍,咱们完了,全完了。”我哭笑不得地扒拉开她伸
向我额头的手,“你再来点儿什么菜?最后的晚餐我请客。”
狼外婆的童话便在此时有了翻版。她对我的态度瞬间开始改变,她的微笑已不
再泛着美丽的原始光泽。“你……”她已经激动的浑身抖动起来,这剧烈的抖动把
杯子中的饮料都溅了出来,雪白的桌布上顿时开了几朵黄色的菊花,“你怎么变成
这样了,……难道你不爱我了?”
“不爱!”我扭头,用毫无表情的面孔迎着周围就餐人瞅向我的鄙夷目光,
“别和我说爱,我听这词儿恶心!你也别和我谈感情,我没有感情,一点儿也没有!”
“你有!”她很自信地说,“你爱我,我知道你爱我,不然你不会让我嫁给你
的。”
“那是以前的事,但结局是咱们没结成婚。你要知道,我当初肯娶你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不想让发结婚证的那帮人闲着没事。我讨厌别人无所事事的浪费时间,现
在也同样讨厌你了。”
“这不是真的!”她摇头,“一定有理由的,你有事在瞒我。你告诉我!我不
在乎你的过去,也不在乎你的现在,只要你能真心对我,你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是真的吗,是什么都不在乎吗?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得了绝症,明天
准死呢?”
“现在咱们就去登记结婚,要死大家一起死!”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小巧的鼻
子急促一张一翕。
蓦地,我浑身起了一种被刀划遍伤口又撒上盐般的剧烈撕痛,这痛楚让心脏都
不由自主的扭痛起来。我闭了下眼,但眼眶已经阵阵发紧,成了那痛楚的渲泄口。
我赶紧低下头,哆嗦着举起酒杯,想用白酒辛辣的刺激止住那痛楚的渲泄。
“现在他们已经下班了。”我放下酒杯,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没
有任何情感的起伏,“再说我也没那么大的病,有病我也不会那么伟大。咱们没戏
了,真没戏了,别闹的和离婚分家产似的,分手也不难,你就只当我一不小心先死
了。”
“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说什么我都不离开你。”
“值得吗?你自己想想这值得吗?已经没有油的车你还非得再开一阵子,这有
什么意思?开不动了就是就开不动!除非你自己下来推,你有多大劲?你能推多长
时间?”
“你是不是又有了别的女人?你说!”她大声叫喊起来,这喊声的内容让周围
就餐的男人投给我体谅的目光,让女人投给我恶毒的仇视。
“对,没错。你甭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眼科大夫,不想检查你有没有眼病。
你也甭觉得受了多大委屈,大街上比我英俊的小伙子有的是,你可以再去找嘛,买
卖公平……”我越来越清晰地体味到了周身的痛楚。
“你这个臭流氓!你混蛋!你卑鄙!你无耻!……”她抄起桌上的烟灰缸重重
地摔在我的脸上。那飞扬起的烟灰蒙住了桌上的菜盘子,也蒙住了我的眼睛,我那
受到刺激和一直在控制的泪水立时混在一起奔泻而出,于是我有了一种如释重负般
的松弛。我用泪眼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别摔人家的东西――得赔。”
我刚说完餐桌便被她掀翻,碎盘子碎碗布了一地。服务员在远处暗暗地数着碎
盘子碎碗儿的个数,个个兴高采烈。
我的记忆就象一团青草,在阳光的照射下变为枯草,在火焰的灼热下化为灰烬。
在记忆消失的瞬间,我脑子里浮现出长久以前的圈圈点点,她美丽的微笑和有着三
层眼皮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之后和灰烬一样四散飞舞,再也无从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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