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生命中的那段日子里一直有人骂我是流氓,是痞子,也有人说我是感情骗子。
这些都是对我为数不多的评价中最有依据和最有力度的定义。那时的我确实是一个
对任何事物(除钱以外)
都漠不关心的人。当时胸中那股无聊的空虚感支撑着我走在一条布满灰色的道
路上,那时的我简直就是一具毫无热血的僵尸,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在那不见天日的
灰色中。许多年后再看,那时的我走的仍是一条没有任何质感任何光泽的道路,它
的尽头铺着无边的黑暗和无尽的空虚,那黑暗和空虚足以让初涉此道者对自己的过
失抱以百倍的懊悔。
理智的人们把那条路称为“犯罪”。走在这条路上的我虚度了生命中最辉煌的
一段光阴。那时的我是一名窃贼,一名不喜欢和别人打招呼就顺走他东西的人。我
将这职业神圣化之后,它就有了一个好听而且形象的名字――“罪恶克星”。为了
保持我这职业所具有的神圣感,我严格地把工作对象控制在那些有贪污受贿爱好的
人民蛀虫的范围中,从不去超越自己的职权干一些一般意义上的小偷小摸,这和我
在学生时代拿走望远镜的过程有着惊人的雷同。我知道这样严格控制工作面积的好
处相当多,其中对我最有利的一条就是安全。
安全的原因是那帮蛀虫们得来钱物的不择手段也见不得庄严的国徽。
虽然我的业务对象从未报过案,但还是失手过一次。那一次的工作是去没收一
个商业局什么处处长来历不明的财物。干那次活儿的时候,我又发展了两个同事,
一个是宋成林,另一个是刘岩。他们都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都是因为在别的什
么方面出了什么问题而不得不走上这条路的。他们可真是干这行的材料,几次行动
下来我们不仅节省了时间,而且还扩大了结果。又是几次下来之后,我甚至成了配
角而他们却成了主角。见到钱之后,他们的眼中都有一丝红得发亮的激动,看那意
思,都是在后悔没有早来干这行。
在这条路上我们一直配合的都很默契,但那次……
那次无疑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一次转折。那天我们出了事,出事的原因有很大一
部分来源于那天的工作成绩太过显著。那一次我们的战果是参加工作以来收获最丰
的一次,整整三万块的现金!
在那个年月,三万块钱足以称得上是巨款。这笔巨款让我们在现场就着实激动
了一翻,大家都为这笔巨款开始了无穷的想象,想象这笔钱可以干些什么。很快我
们就想通了,这笔钱可以买五辆进口摩托,可以买一部移动电话,可以买一辆不错
的二手汽车……
这样的想象自然让人越来越激动,就因为这难抑的激动我们放松了警惕。结果,
在出门时我们碰上了那个什么处长的一个有失眠症的邻居。那小子因为睡不着觉,
就穿着一条破裤衩在楼栋里窜上窜下。他碰到我们时,我们正擒着装满钱的大包有
说有笑的从处长家里出来。那小子也是没事找事,他拦着我们,问我们是不是那个
什么处长的儿子,他搬到这楼好长时间了,还从来没见到处长的儿子,只是听说处
长有三个儿子。
“我们是他儿子?”林子骂道,“他是我们的儿子。”
“那你们是?”
“我操!这还用问?你是傻子?你小子活得真是不耐烦了。”林子抽出匕首就
要捅了那小子,现在林子的气势特盛,什么问题都喜欢用武力来解决。但为了不闹
出人命超越职权,我拦住宋成林,只是随手抽了那小子两个耳光让他别声张。
可就因为那小子对我抽他两耳光的忿恨,他报了警。
就在我们刚把那笔让我们兴奋无比的巨款藏好,警方就根据他提供的关于我们
的面目特征和所骑摩托车的型号,开着警车来把我们捎走了。
在法庭上我们表演得都很出色。当问到具体有多少赃款的时候,他们都说不知
道,一个推一个,推到我不能再推的时候,我满脸委屈地说只顺走了那人一把零钱,
也就百八十吧,究竟有多少确实不知道,太少了数不清,反正只坐了几趟出租车就
什么也没了。
这种口供我们三个在家练了不知多少遍,个个都能倒背如流。
那个什么狗屁处长和我们相比要紧张得多,他的样子就象是押他上法庭似的,
他结结巴巴的也说没丢多少钱,顶多百儿八十的,都是零钱。
偷他一把零钱再加上抽他邻居两耳光本来算不上什么大罪,可谁知我们正赶上
公安机关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风头上。结果,一人被判了五年。
我们都说冤,实在是冤。可看着公安局里的兄弟从我们各自的家中翻出的存折,
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因为我们都没法证明存折的合理来路,所以我们那点工作成绩
都被冻了起来。
在监狱里待的这几年我已不想再提起。失去自由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所幸我在
服刑期间表现得极为出色。我的不懈努力使我被提前两年释放。
出狱之后我就有了一种要改邪归正,做个为人民服务挣人民工资的本份人的念
头。事实上我也按照这念头所规定的程序做了,可正当我乐在其中,准备结婚生子
做个领国家工资住国家医院安份守己的工人的时候,刘岩和宋成林也出来并找到了
我。
我看到他们贪婪的目光在一点点包揽着这世界上包括我在内的万物时,我知道
自己和出狱之后所围造的一切安逸及和谐告别了。我必须重新回到那条布满灰暗的
道路上,必须重新在那无尽空虚和无边黑暗中行走。这是一种命运,一种我在当时
无法改变的命运。这种命运早在我发展他们入伙的那一天就已注定。那天我们曾回
忆着学生时代,然后一起伸手向天发下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
刘岩摸着光头问我:“有亲人了吗?”
我摇头说:“和我进去的时候一样,一人睡不着,全家失眠。”
“干咱这工种可不能有什么牵挂。”林子说,“要不准下不了狠手,前怕狼后
怕虎的非死在半路上不可。你想想,当初还不是你小子心软,非得留别人活口,他
活了,咱可都累了。要知道,这世上什么事都得讲究个冒险意识,冒险了你还有机
会,如果不冒险就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不留活口你十三年也出不来,早打眼了!沾了便宜还卖乖。”
“我操!你这简直就是屁话!”林子骂骂咧咧,“不留活口谁去报案?没人报
案谁去蹲监?”
“就是,林子说的有道理。”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的刘岩开了腔,“蹲监也没你
小子那么没出息吧?你那时倒好,见个戴帽子的就点头哈腰装孙子,还有没有点骨
气了?!”他喝的啤酒本是我藏在冰箱最隐蔽处的,也不知怎么就给翻了出来。
“现在出来也便宜了你们,你们自己去找个懂法律的问问,入室盗窃三万外加
抽人两耳光得判什么罪?就是刚偷完马上去报案也没轻的。”
“咱这可不能算偷,得叫没收!”林子嘿嘿一乐,“咱们这也是为民除害。咱
就是小偷,也是有正义感的小偷,当时瞧把那小子给紧张的,就怕咱把他给抖出来,
瞧他吓得那样儿!到底是咱偷他东西还是他偷咱东西?”
刘岩又灌了一口酒说:“当时挨审那会儿我脸直发烧,区区一把零钱就误了咱
三年,这得让多少同行耻笑?”
“我直到现在碰见同行还抬不起头来。”林子后悔地说,“真应该捅了那小子,
人家失主没去报案,他去个什么劲儿,这倒好,一辆警车吓着了两帮人。”
“该那邻居什么事?人家又没有鱼肉百姓、丧尽天良,捅了他可不是好汉干的
事。早知道他能去报案咱真不如也塞给他点儿呢,真应该走大家共同富裕的道路。”
说着说着我也开始后悔了。
“你说这公安局是不是也应该给咱开一份儿工资?”刘岩问我,“咱这也算是
他们的一支后备力量吧?”
“应该算!”
黑夜中。
依旧是我们以前的工作,以前的手段,以前的分工。这一次没有失手。
昨晚上我们一共没收了几千块现金、一把金戒指和各种姓名的死活期存折。我
们把钱和戒指分了分,把那些存折都点了烟,既然我们花不着,你也别想轻易地取
出来,剥削人民的财富再还给人民,逼他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们几个人都有这种
精神,人民税务的精神。
他们走后我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起床后刷牙洗脸,吃了一条昨晚上剩下的鸡
腿,然后打电话约人来搓麻将,约了一圈都说有事,不是孩子住院就是老婆有病,
一点儿新花样也没有。
其实我朋友中没一个是正式领过结婚证的,气的我扔了电话,拎着头盔上了马
路。
正是下午下班的高峰,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去。公共汽车频率很快地一辆接
一辆将一群又一群迅速堆满站台的乘客拉走。渐渐的,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拉不
了。此时,售票员的幸福成就感便洋溢在脸上,他们大肆无忌地训斥着乘客:“上
不来了!下一辆,下一辆再上!说你呢,你这个胖子,你下去!下一辆再上。”
他们讲话时不屑一顾的神态,便如倒垃圾时面对垃圾袋以外的垃圾一般。
我俯在摩托车上看着站台,我很欣赏这极有生命力的一幕幕。现在除了工厂开
工资和排队时加塞,很难再看到如此众多活跃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人们为了避免死
气沉沉而发明了种种有趣又有风度的娱乐项目:电子游戏、卡拉OK、电影……众多
因人多热门而出名的娱乐项目一样样地被人请回到家里,那些项目也渐渐的成了孩
子们或闲人们孤独时的朋友,自然又变得死气沉沉。
我正看着那些极尽显示生命力的旺盛的挤车人时,一个观察我很久的大爷转到
我面前。他把胳膊上的红袖章整了整后问我是不是等人?我摇头,告诉他我不等人。
“那你可别在马路上睡觉,容易感冒!”我朝他的热心报以微笑,说我就看看,没
事。
这时老大爷的面孔忽地一板,速度之快让人摸不着头脑。老大爷对我说:“你
在这儿也半天了,按照停车场的规矩该收你看车费,交钱吧。”
我迅速发动起摩托离开车站,冲老大爷招了招手,说再见。我在马路上时而疯
狂地加速超车,时而慢的不能再慢地跟在人力三轮后面滑动。我看着路边的树,瞅
着路边的人,在喧嚣的城市里往返穿梭直至黄昏。
以后,我进了一家因店名全是外文而显得与众不同的餐厅。从我一进具厅的大
门,屋里的五位小姐和一位厨师就盯上了我的口袋。她们的架式简直就象一群土匪
猛地遇见一个自投罗网的土财主,个个欢喜人人雀跃。看她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
然,我开始有些清楚“笑里藏刀”这句成语的真实含义。我又仔细看了一眼尽管不
大,但却显得空荡荡的大厅后便全明白了:
今晚上她们的奖金都要着落在我身上。
本来我是不能喝酒的,很多医生都告诉过我,说我心脏有严重的缺陷,如果想
要活过五十岁就不能喝酒。但我想过,照我现在的这种生活方式,能不能活过五十
都没有太大的意义,虽生犹死。所以我对自己喝酒从来不节制。
我要了一瓶啤酒,一瓶路边小店卖两块的而她们卖五块的啤酒。当然,贵三块
钱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她们替我打开了酒瓶子。这体力活儿本来可以由我自己干,
可谁让我没事找事非得走进这扇门来瞧瞧中国领土上的外国风采?我也不计较了,
钱怎么挣不是挣?怎么花不是花?能一下子引起五位中国姑娘的注意多花几块钱也
是值得的。可当我看了一眼菜谱,只一眼,我便明白这不仅仅是几块钱的问题。菜
谱上所列的菜名虽是我搞不懂哪国文字的外文,可每一样菜名后面却都用括号括出
了中文的麻辣豆腐、拔丝土豆、红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这些菜名和马路边的
大排档上相比,除了前面加了个不知谁能搞懂的外国译名之外再没有什么区别,甚
至还没有大排档上的全,可价格却比大排档上翻出了好几倍。至此,我明白大厅里
为何空荡荡和窗玻璃为何破碎了。
我忍痛要了一份米饭两份菜,可她们却不依不饶地又给我端上了五六样菜,而
且都是菜谱上所列最贵的。她们解释说这几样菜是她们这里厨师最拿手的,到这餐
厅来如果不吃这几样菜,就象去趟北京不喝二锅头,去趟青岛不喝青岛啤酒一样煞
风景,她们实在不愿让我遗恨终生就自作主张给我上了。看着她们端上来的这几样
菜我又能说什么?看着那个膀大腰圆的厨师又敢说什么?刀子在人家手里呢,听宰
认宰吧。
当餐厅里的漂亮小姐让我“以后常来”时,我告诉她,这辈子只要没人打我没
人用刀逼我,我决不再上这儿来吃麻辣豆腐。出门后我想想也觉得她们和我是同一
工种,都是黑吃黑。
她们给我喝的那瓶酒很可疑,回家后愣有些头痛,就睡了。
我本以为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可当我醒来,看过表后才发现只睡了十几分钟。
我醒是被别人吵醒的,那人一刻不停地敲着门,直到我忍无可忍去开门。
一开门我就怔住了,由于光线的关系,那人的脸部在门外的阴影异常明显,显
得很恐怖。我哆嗦一会儿才认出来那人是张丹芙。
把她让进来后我趴回到床上继续睡,她进屋关门。谁也没有开灯,屋里仍是一
片黑暗。我不愿清醒地面对她,就只有睡去。黑暗中我只听见石英钟嘀嗒声,那钟
以嘀嗒了一会儿我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再一次醒来还是被别人吵醒的。这次是轻轻的抽泣声。伴着这抽泣声,从远
处传来一串串凄厉的汽笛,接着楼下又传来一声声孩子啼哭般的猫叫,这些动静在
静寂的黑夜中显得诡秘异常,令人毛骨悚然。我打了一个哆嗦,床跟着轻晃了一下。
“醒了?”张丹芙呜咽地声音。
“醒了,你有事?”
“那个女人今天晚上来吗?我想见见她。”她止住了抽泣,“我想看看把你从
我身边抢走的女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晚上不来我这儿,都是我上她那儿。”
“我跟你一起去找她。”
“何必呢?你凑什么热闹?这有什么意思?你放心,她和我在一块不会有什么
好结果的。”我侧身拉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立时泻在她脸上,我看见两串未干的
泪痕从她眼角滑落,衬得她凄楚无比。
我扭头不去看她,那是不敢看她。“你要和我在一起只能害了你,与其害你不
如害别人。咱们真的不合适,算了吧,我有很多事一直瞒着你,监狱我都蹲过,其
它的你就自己想吧。”
“那事我早就知道,我不在乎。”
我有些吃惊,觉得这事必须早点解决。“你知道我不是好人,那们更不应该再
和我混在一起,我有什么好?为非作歹国法难容!你想开点儿,到有钱人堆里挑个
心眼好的结婚过子算了,别再想我了,我不值得你想着。”
“我不!”抽泣声又响了起来,“那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应该拿烟灰缸
扔你。”
“你用不着道歉,你没错,惩罚坏蛋人人有责。”我摇头,“咱们之间不可能
发生什么,这是命中注定的,咱别和命运作对。”
“我不信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她双手缠住我的胳膊,
这熟悉的动作让我猛地又挨了一下重击。
“别以为这能改变什么。”我推了她一下,“这没有用,咱们不可能活到海枯
石烂那一天,咱们之间的结局只能是悲剧!你离开我吧,很快你就会发现这是一个
多么明智的选择。”
“我不在乎结局,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在乎!”
“你怎么这样?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又挣了一下她缠住我的胳膊,“别再
错下去,要不害人害己。”
“我不,我就不!”她又开始新一轮的抽泣,声音愈来愈大,窗外野猫的嚎叫
也愈来愈凄厉。
“别哭了。”我想安慰她,却发现无从做起,就只能给她一些虚空中的幻影,
“下辈子吧,下辈子欠一定能做对恩爱夫妻,生死不渝白头偕老。”
“这辈子我们也能!”蓦地,她已抽泣得浑身抖动的身体紧紧抱住我,死死的
抱着,宛如溺水者死死抱紧一根漂浮的木头一般,我几乎要窒息了。
她抱着我浑身颤抖着,这种刺激让我同样浑身哆嗦。我的全身血液都要沸腾起
来,我挣扎着推了她两下,但没有任何效果。她的身体紧紧地迎了上来,心脏的狂
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我身上,倾刻之间便和我的心跳同步起来。我激动得两眼通
红,血脉愤涨,意识中全是一片红色的斑痕,这让我去推她的手变得那样无力,大
脑也在那一瞬间里变得五色斑斓,点点斑斑把理智层层包围起来。最终,我搂住了
她。她的双唇慢慢迎上来,时间和意识全都静止在了那一刻。那一刻我觉得飘了起
来,悠悠荡荡地飘进一个巨大的花园中,那花园中绽放着无数朵鲜艳欲滴的鲜花,
那火红的玫瑰花散发着令人倾醉的芳香,在我面前愈来愈耀眼,愈来愈灿烂……
我眩晕了。抽泣声也已停止消失,代替它的是另一种来自天府的音乐。那音乐
声中,我爬上了一座由幸福和陶醉堆积成的高山,站在山巅,我兴奋而持久地喘息
着。
那个夜晚,我打开窗,看到了满天的星光,就象湖水上荡漾的波纹在我眼前晃
来晃去。望着天上的星光我对她说,“我们就象这些闪光,只是在反射别人的光芒,
水一晃动,我们就完了,全部完了。”
她长久地凝视着我,目光中的疑惑让我不知所措,她一直沉默着,那双有着三
层眼皮的眼睛不停地审视着我。许久之后,她紧紧地拥着我,把头埋在我的胸前。
于是我知道我又刺痛她了,因为我感到实实在在的一种颤粟,那是从她身上传递过
来的。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剧烈。我扳起她的头,发现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就
象滴滴晶莹的水晶挂在她的脸庞。
“不会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她说。
望着她的泪水,我无法不妥协,便点了点头,可我知道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有一片空间让她把我拥入永恒,那是我的世界中所没有的空间。奇迹绝不会在虚幻
中发生,这是事实。但现在,我会珍惜这一刻。梦不醒的时候最美。那就不要让它
醒来,睡去吧,就这样睡去吧。我紧紧地拥着她,紧紧地拥着她,许久之后,她的
抖动停止了,随之代替的是她炽热的嘴唇和同样炽热的身体……
一夜未眠,直到清晨我才闭了一会儿眼。
我醒的时候,张丹芙趴在我的胸膛上不停地吻着我,她看我的眼中堆满了纯情
似蜜般的柔情,显得那么恬静、那么满足……
我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无法挽救的错误。对于昨夜的行国,我后悔万分:我不
能和她厮守一生,不能付出我应该付出的代价。这是我生命中无法摆脱的灰色所决
定的。尽管我将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归罪于黄昏喝的那瓶啤酒,把昨夜的经历定义为
酒后的一时冲动,可我还是思路清晰地知道昨夜所发生的一切,无疑在此后的日子
里将大大增加躲避她的难度。
“你还敢说你不爱我吗?”她红着脸问我,“真有那么一个女人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双唇碰了一下她脸说:“你去做点儿吃的来,我累了一晚
上。”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她扒着我的胸膛,伏上耳朵来听我的心跳,“你说呀,
人一说谎话心跳就会加速。”
“我要再不吃东西就该没有心跳了。”
她披衣下床进了厨房,片刻功夫一股香味就飘进屋里。
我在床上开始思索怎么才能摆脱她,连想几个方案都觉行不通。我昨夜的行为
无疑是对她的一种承诺,一种和她白头偕老直伴终生的承诺。只要我不是嫖客她不
是妓女,那昨晚我所做的便是要对她终生负责的标志。这标志是一种义务。虽然一
般说来有义务就必然有权力,可我却没有任何针对她的权力,我知道自己不配,我
只能生活在那不见天日的灰色中。
她端着盘子上床,把盘子放在床头,把筷子递给我,我翻身坐起。
“你到上班的时间了。”我吃了一个她煎的鸡蛋,“放盐了吗?”
“别吃太咸,吃咸对你的心脏不好。”
“早晚也得坏了,你不去上班了?”
“我们那单位有我没我都一样,去不去没什么区别,不就是扣钱呗。打电话请
个假就行。”
“是吗,你用什么理由请假?”
“我说邻居的孩子病了,没人有身边,我得帮着照看一下。”
“你是说我呢?请假你就好好请假,非得说成是助人为乐,谁信呀?还是去上
班吧,国家肯给你一份工资也不容易。”我觉得和她多待一分钟就是多害她一分钟。
“不就是少卖几盒烟几瓶酒吗?”
“那你也不能说不去就不去了,一点儿组织性纪律性都没有。”
“你说这话我怎么听着象小学的政治老师,你自己说得倒挺好听的,那你怎么
辞职了?怎么不为四化做贡献了?――我昨天到你们的单位找你去了。”
“你没跟组织反映什么情况吧?”
“没有,你组织跟我反映了不少情况,说你迟到早退还殴打领导,是真的吗?”
“没什么,就是揍了厂长一顿。”我笑了笑,“那小子欠揍。”
“怎么个欠揍法?”
“本来我就没多少工资,他还敢找我借钱。”
“不是吧,我怎么听人家说你是没事找事,和他在厕所里就互相殴斗。”
“那是另一种廉洁,我揍他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撒尿占地方太大,哎,你怎么什
么事都这么清楚?盯我梢了?”
“那当然,我干这个可是专业,你呀,从今住后什么事也别想瞒着我,只要你
一出家门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你,你以后什么事也别想瞒着我……”她的话
蓦然止住。这是因为我脸在瞬间里变得僵滞狰狞、阴森恐怖。
“别以为你和我上过床就是我老婆,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我愤怒地翻下床,
披上件衣服就往外走,巨大的摔门声响起之前,抽泣声也已响起。
虽然她说的盯我梢只是一句玩笑话,我也想念那是一句玩笑话。可那句玩笑话
还是把我陷进了巨大的惊惧的漩涡中,随后而来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危险感。分析
危险感的成因,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来自我职业的隐秘性,另一方面则是来自
对她人身安全的担忧。假如任由她盯梢,任由她发现我工作的实质,那后果就无法
想象。且不说她是怎么样一个怀有正义感、视邪恶为大敌的进步女性,单从我那几
个同杰的角度谈起,就足以让我心惊。往浅里说她是一个对他们安全有着极强杀伤
力的目击者,而他们在经过面壁五年的教训后对目击者的手段自然更加歹毒。往深
里说……我甚至不敢想象。
我无法想象以后,或者我根本就没有以后。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毁了张丹芙,
她是一个好女孩,一个可以拖家带口过日子的好女孩。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在我回家的路上她找到了我。醉了之后的我吐了她一身,
我当时的感觉很奇怪,就象一只没有舵的船在公海里漂荡,四周一片汪洋,看不见
一丝可以接触的陆地。
我在海中晃来晃去,但怎么也无法晃出这片汪洋之中。这种感觉好恐怖呀!
我已经相当害怕做梦了,无论是我在洗澡之后还是在洗澡之前睡觉,无论是我
在喝酒之前还是喝酒之后眩晕,所做的梦的背景都是那么得凌乱那么灰涩。我知道,
我以后也永远无法再做出美梦来,这是现实环境给我的压力。我想念这是真的,尽
管我很不愿相信。
我想解脱这种压力,就象被硬塞进十斤啤酒后的酒鬼要解开裤腰带那样的迫切。
“来吧,我就是魔鬼,一个长了天使翅膀的魔鬼,我的一半是天使,另一半是
野兽。饶了我吧,让我静一静吧。给我一个安静我空间吧,让我自由自在的哭一哭
吧。”我在她面前胡言乱语着,内心深刻的空虚在她眼中清白无疑地显露出来。窗
外的太阳已经悬到了极远极高的头顶,我依旧不想起床,也不想睡觉。在床上通过
半梦半醒的状态所获得的这片刻宁静,是我这一段生活中的唯一乐趣。
随着窗外太阳的逐渐升高,要我起床的念头也逐渐强烈,最后我便听到一种沉
稳的脚步,一步步走向地狱的最下层。
我已走到了第几层?一、二、三……我能数得清吗?
“你他妈的倒是喝酒呀!”林子和刘岩举着杯子让我,这可是五粮液,十大名
酒呀。他们身边都有一个面色煞白、唇红如血染、眼青如熊猫的妖艳姑娘,也不知
道他们从哪条马路的旮旯里捡的。
“别光喝酒,你们还有正事。”我瞅了一眼刘岩魁梧高大的身体,“大家可得
悠着点儿,累虚了可没地方修。”
“别说人家,你也不瞧瞧自己,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以前可不
是这样,以前我记得你见了姑娘就象猫见了老鼠,现在怎么成了老鼠见了猫?”林
子一推身边的姑娘,“你来陪陪我们这兄弟,你能让他重振雄威我给你双份工资,
马上就给。”
“别。”我忙朝准备跃跃欲试的姑娘摆手,“别,这两天我身体一直不好,没
什么兴趣,可能染上了爱滋病。”
“没关系,我也有梅毒,大家同病相怜嘛。”那姑娘也颇有几分幽默感,但幽
默的让人讨厌和恶心。
“以毒攻毒正合适。”刘岩乐了,朝那个姑娘一呶嘴,“给我们兄弟治病去。”
见那姑娘起身我忙摇头说我用不着。“这两天一个人睡惯了,人多了就容易感
冒。”
那姑娘只得作罢,她们一边和他们嬉笑打闹,一边儿四下找屋里的值钱东西,
那几双眼睛流漾生彩,四处播情。林子怀里那姑娘还抽空告诉了我她的电话号码,
让我要是觉得闷就去给她打电话,她随叫随到。我则告诉她我只要有酒喝有肉吃就
会很激动,就会不觉得闷。
正在刘岩一劲儿要把他那姑娘让给我,而我又一劲推让的时候,门铃响了。刘
岩站起来问我是不是在门外还埋伏了人?我说没有,可能是来收水电费的。他去开
门,回来后就不怀好意地朝我笑:“我说你小子怎么死活不用我替你找姑娘呢,原
来你有自备的存货。”
我一愣,正琢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张丹芙走了进来。她也是一愣,显
然没想到我这屋里有这么多人。女大十八变,许多年后的张丹芙已经出落得美艳动
人,再也不是他们哥儿俩眼中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姑娘了,他们乍见之下还真
没认出也是谁来。
刘岩热情地把张丹芙请进来,又搬椅子又找筷子,就象是在自己家里那么殷勤。
张丹芙表示出应有的推让后小心翼翼坐在我身边,不时地用眼角讪讪地瞟我。我沉
着脸坐着,既不看她也不和她说话,只是举着酒杯和他俩猜拳行令往肚子里灌白酒。
喝着喝着,大家就说看着她眼熟,并要由眼熟展开一系列的话题。我说:“她
不是这个星球上的,跟你们谁也不熟。”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她来的不是时候,
她在他俩面前的出现是一个错误,我相信这是一个错误。
刘岩在喝下相当数量的酒之后朝我露出了猥亵的笑容,大赞我有眼光有技巧,
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还不声问我这姑娘一晚上多少钱,多退少补他想和我换换。
我苦笑着,抡圆了酒杯狠灌他白酒。
在我开始胡侃两伊战争的优缺点和苏联解体的原因时,我喝得已经有些多了。
这连张丹芙也看出来了。于是她抢我的酒杯,不让我继续喝了,说再喝伤身体。可
我那时根本就无法克制住喝酒的欲望,这便如飞速行驶的火车一旦全速前进就无法
立刻停下一般。
火车仍在继续跑着,我推开她,一边大声让她闪开一边仍往我的酒杯里倒酒。
醉酒的男人都喜欢显示自己男子汉的气魄,我也不例外,都是男人嘛。她却不让我
继续当男人。她抢过我的酒杯冲我喊:“你别喝了,你心脏不好又不是不知道,再
喝你不要命了,不准喝了不准喝了。”
这组行动却让酒后的他们感到恼火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姑娘竟企图阻止兄弟间
真挚感情的交流,这简直就是挑衅!于是他们不干了。刘岩睁着醉醺醺的双眼让她
滚一边去。林子还凶狠地把一杯白酒泼在了她脸上,也让她快滚。
张丹芙却不为所动,仍扒拉着我的胳膊不停地朝我喊:“别喝了,别喝了!”
我的怒火就在此时被点燃了,这股怒火是冲着他们在我面前对张丹芙的恶劣态
度去的。我护住张丹芙冲他们大喊:“你们他妈的都给我闭嘴,谁敢动她我跟谁没
完!”
当时我满眼血红、面目狰狞的表情一定很恐怖,因为他们被我的模样吓得半天
也没有瓜。片刻后我又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有
些不相称。于是我再一次端起酒杯,冲他们说:“喝,是兄弟的咱就喝!”
这一次缩在我怀里的张丹芙没有再动手来阻拦我,她也意识到我们这是在维持
相交甚久的友谊。林子举着杯子看了一眼张丹芙,应该说是瞪了一眼张丹芙后和我
碰杯,一饮而尽把酒杯摔在了板上,酒杯破碎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第二声巨响跟
随而来,这是刘岩的同样效仿。
“没劲,真没劲,不喝了!这姑娘到底是谁,你从哪弄来的?怎么这么眼熟,
怎么越看越眼熟。”
“你们管她是谁?”我阴着脸问他们怎么样才有劲?
“不让你喝不是?那她喝。”林子一推身边的姑娘,“你们喝!”
那俩姑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人举着一个杯子就朝张丹芙去了。她们是久
泡酒场的,这不容置疑。张丹芙根本就不会喝酒,这也不容置疑,这怎么行?就在
我要阻止他们时,我看到林子那双恶狼般的眼睛里泛着令人心悸的残忍。我知道那
残忍是冲着张丹芙的,他已经对张丹芙心存不满了。假如我再有任何劝阻行为,那
他对张丹芙的仇视将更加强烈。对于他心狠手辣、对仇人有仇必报的脾性我是最清
楚不过的。因此我没有做出什么阻拦,我怕引起他近一步的不满,怕他由不满而产
生对张丹芙的报复行为。
当张丹芙用求助的眼光扫我时,我并没有再一次的护她,反而对她说:“能喝
就喝不能喝就少来一点。”随后我又朝他们笑:“咱们是兄弟!”
张丹芙幽幽地看我一眼,这一眼中所包容的既有意外又有委屈,这一眼所诱发
的是她和她们碰杯,每逢碰杯必干,豪迈程度几乎不可一世。
我看了一眼酒瓶子,上在写着酒精度数为五十二度。
张丹芙和那俩姑娘在厕所里大吐特吐的时候,林子骂骂咧咧地说我不仗义,竟
为了个姑娘晒了兄弟。随后他们拎起那俩吐得不成人形的姑娘往外走,边走边跟我
嚷:“你他妈的赶紧把她掰了,别惹我们上火。”
我记得林子说这话时,他那泛着残忍的眼睛在日光灯的掩映下再一次精光大盛。
我拦住他们说:“别走了,这么大的屋睡这儿得了,你们回去不也是睡觉?在
哪儿不能睡?”
林子把我推开,喷着满嘴的酒气让我也滚一边去,他说他看着张丹芙就上火。
“什么德性,敢搅咱们兄弟,他妈的装什么假正经?装什么纯情淑女?你他妈的是
不是人做的。你小子是兄弟的,就把她扔马路上去,咱再接着喝。”
“那你们还是走吧。”我让开了门。
刘岩也大骂我为了个姑娘晒兄弟,忒混蛋,说以后再跟我算这笔帐。他俩边骂
边拥着那两个东倒西歪的姑娘出了门。
我再开门的时候就已看不见他俩了,人是看不见了,声音还有一些。我听见楼
栋中林子问五粮液是多少钱一瓶买的,刘岩回答说是十五一瓶买的。
“不贵呀。”林子惊讶的声音。
“可是不贵。”刘岩自豪的声音,“光收瓶就得十块。”
既然知道五粮液是十五块钱的那一种,我对张丹芙吐得一塌糊涂就不怎么吃惊
了。我拽起她,又给她擦脸又给她捶背,忙得我满头是汗,好不容易才把她拖到床
上。
夜黑如墨,星稀月朗。
我守着电视,看一部香港的录像片,里面刀光剑影,怪叫声声。直到深夜,录
像带快放完的时候她才醒来,醒来后就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眼神盯着我,牢牢地盯
着我,那眼神简直可以用得上“咄咄逼人”来形容。这弄得我坐卧不安,浑身不自
在。
“你看什么,不认识我了?不认识更好。”
熟悉的抽泣声又响起,在夜中更加衬出她的倍受委屈,此时录像片也已结束,
结尾处那一片哗哗之声伴着她的抽泣更加真切。
“你他妈的没完了?”
抽拉声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仍在继续流淌,如小溪流水般叮叮当当,清脆而响
亮。
“你他妈的还有完没完?有事没事就知道哭,哭能管什么用?管用我还跟你一
起哭呢。你是不是吃多了撑的,我喝酒你也得管,你能管得了吗?喝酒怎么了,不
就是少活几年吗,如果没了朋友,多活几年又有什么?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呢,难
道你想让我连秦桧都不如?那都是我从上玩到大的朋友,我们发过“有福同享有难
同当”的誓。什么?他们不是好人?他们不是好人我就是什么好人了?物以类聚人
以群分,和他们一起混了这么多年的我能是什么好人?其实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了,
我不是好人,你就是不听。他们找妓女?他们找妓女怎么了?
只要是他们有钱又不怕得病,他们找猴子我也管不着!公安局都没批评他们,
我又凭什么去批评他们?以后少和他们在一起?这你放心,甭担心他们教坏了我,
他们见了我都得叫老师。”“酒喝多了就是不好!人心脏本来就不好,还喝那么多
酒。”她用手背开始抹眼泪,鼻子仍在继续干抽着。
“我们待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三人同行必有我师。”我伸手去刮她的鼻子,
“你是怕我受她们的传染也去找妓女吧?”
“呸!才不是呢,他们不是好人,上学的时候他们就不是什么好人。”她抹眼
泪的样子就象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你去找呀,有本事你去找呀。”
“不去,不去。”我哄她,我能干那种事吗?违法的事咱能干吗?又违法又花
钱的事咱更不能干。”
她总算是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那干抽鼻子的神态更惹人怜爱。“昨天你为什
么生气?我又没惹着你,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一声也行。你什么也不说就发那
么大的火,吓死我了。你一点儿也不关心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我……”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忽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又大哭起来,泪如泉涌。那好不容
易才堵住的缺口又被冲开,而且更为泛滥。
“你怎么又来了?”
她紧紧地拥着我,脸趴在我胸口来回地蹭,把我的胸口弄得湿漉漉的。她一抽
一顿地说今天是她的生日,这个日子她在我耳朵里不知灌了多少遍,可她还是没能
在她的生日聚会上找到我。没有我参加的生日聚会她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快乐,她只
感到伤心和难过,于是她逃离了热门的生日聚会来找我。她本以为我没参加她的生
日聚会是因为我出了手断腿折般的大事故,可结果……结果是我正陪着两个痞子两
个妓女在痛饮假酒……
顿时,我有了一种无地自容的内疚和深自肺腑的歉意,鼻子因后悔而发酸,心
脏因内疚而扭痛。以后所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我在第一个一分钟内穿好衣服,在
第二个一分钟内冲下楼,在第三个一分钟内发动起摩托,第四个一分钟内来临时我
已飞驶进了黑夜。
这时是夜里十一点三十分。
在差五分十二点的时候,我满头是汗的托着一个蛋糕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张丹芙
面前。蛋糕是心形的,图案很别致,上面还撒上了巧克力。这个漂亮的蛋糕是我在
一家大商场的橱窗里看到的,为了得到它,我砸碎了那个橱窗的玻璃,那玻璃真厚,
我连着砸了两块砖头才得手。
“现在说生日快乐还来得及吧?”我把蛋糕托在她面前,“生日快乐!”
她的眼中立刻放射出了无限惊喜的光芒,她问我:“这么晚了你到哪儿弄到的
蛋糕?”
“偷的。”我实话实说,“刚偷的。”
“偷的?哪儿偷的?”她不安地问了我一句,“你偷蜡烛了吗?”
“你还没忘了蜡烛。”我乐了,“有你这样的教唆犯吗?简直得寸进尺――你
把桌子收拾收拾。”
我躺到了沙发上松驰着刚才紧张的神经,我记得床底下好象有几根蜡烛,是上
次停电时买的。
她兴冲冲地收拾着桌子,把桌上的剩菜一古脑地倒进垃圾袋,把桌上的酒瓶子
一古脑地都扔到窗外的马路上。瓶子在马路上破碎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这声响吵
醒了不少正在熟睡的人,因为楼底已经有人在开窗大骂了。听到骂声,张丹芙伸了
伸舌头,向我辩解道:“我太高兴了。”
蛋糕摆在桌上的气氛让我们都找到了浪漫的另一种意义:那两根为应付停电而
准备的粗蜡烛插在了蛋糕中央,周围则用火柴凑了数,一一点燃后我关了灯,屋内
顿时烛光盈盈,烛光中她一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和火柴。其实有两根火柴是自己熄
灭的,现在的火柴尽为省料了,做得又细又短。黑暗中我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歌,
直到我五音不全的歌声结束,她才拉亮了灯。
我们把蛋糕切开,一人一块捧在手里,我刚啃了两口就觉得有些异样。这玩艺
真难吃,可能是过期了。我问她:“你吃过这么难吃的蛋糕吗?”
“这是我这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蛋糕。”她的双眼明亮而清澈,双唇光洁而丰
润。
“是吗?”我朝她笑,“你要拉肚子可别怨我。”
她放下蛋糕朝我微笑着,双唇慢慢地向我迎过来。刹那间,我的眼前又变得五
色斑斓,那一朵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又在我面前不停地摇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那
红艳艳的玫瑰花瓣的柔软,同时我也品尝到了奶油的香甜和花瓣的清新。我觉得我
飘了起来,四肢轻盈地在空中左摇右摆。顺着花香,我飘进了一个美丽的花园,在
空中便被那浸人心脾的馨香所眩晕。
花园中全是清一色的玫瑰,一朵朵在阳光的映射下,润着花瓣上未干的露水,
把它的清香和甜美散发的四处皆是。我陶醉在那玫瑰花的清香和甜美中不愿醒来。
你真好!花园中到处都在飘荡着这样一种声音,既象是女人欢愉时的呻吟又象
是玫瑰与蜜蜂的低语。那声音带给我一种梦一般的感受。梦幻中,这花园象巨大的
氢气球一样载着我在四处飘荡,它将我的魂魄一点点地拖离了我的躯体,载着它越
飘越远。尽管我灵魂享受的花香越来越浓,可现实中的我,或者是我的躯体却已感
到了那种深藏已久的危险感。它所带来的恐惧越来越紧迫地囚压着我,让我在梦幻
中就不由自主地大声惊叫起来。
天刚亮的时候我披衣起床,在门外呼吸了一通新鲜空气,买了些早点,然后轻
轻地回到家中,我走路的样子就象一只脚上长着巨大肉垫的猫。我不想惊醒她。可
她并没有睡着,我一进屋她就发现了,她从床上仰起身子,用满脸幸福的笑容看着
我,那种由嘴边向外荡漾着的幸福让我深深地沉醉了。
窗户已经被打开,从屋外呼呼灌进来的凉风让我周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别着
凉,快躺下。”
我告诫她。
“不怕。”她调皮地对我说,“我的身体现在是热的。”
可我知道她会感到冷的,那一刻就在不远处,现在已经能够看到它那模糊的影
子了。很快,那一刻很快就会来的,再热的感情经过我和我的天地磨擦之后,也会
变冷的。这是行将注定的,谁也无法改变。这也是规律,我无法推翻这种规律。
我很欣赏那句话,如果不能推翻它,那就满怀欣喜地接受吧。
我很想知道地狱究竟有几层?我现在所待的算几层?应该是最底层吧,难道这
世上还有比这里更让人心碎的空间吗?
我爬上床,搂着她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不合算,我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恶
梦。我从梦中醒来时满头都是冷汗。张丹芙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惊惧交加的样子,她
问我做了什么恶梦?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开始哭泣。我无法说尽描述此
时的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但有一点,我已经深深感到了冥冥天意注定要将我们
分开的真实性。
那天的中午天空开始下雨,我抱着她听着窗外的细雨开始哭泣,那么哀伤的哭
泣让我自己都无法想念。细雨停止的时候,我的眼泪也已经枯竭。“没有理由,你
没有理由哭。”她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哭呢?世界不是美好的吗?我不是一直在
你的身边吗?”
我说:“不,不会的,一切都是假的,很快,很快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是真的吗?”她扳过我的头,用嘴唇在我身上寻找答案。我浑身的冰冷告诉
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在不远处,让人心碎的一切都会发生.
她把头埋进我的胸膛,和我一样哀伤地哭泣起来。但我知道,他只是为我哭泣
而哭泣。这时本已停止的雨又飘了下来。我紧紧地搂着她直到天色擦黑,泪满枕巾。
最后我沉沉地睡去了,睡去是为了她在睡梦中出现,我宁愿用质感极强的现实
生活来和我的梦境做交换,因为梦里的我是一个天使,可以拥抱任何一个我所喜爱
的女神而不用负任何责任,我在那里可以为所欲为。但我终究还是要走,尽管不让
我走的理由是那么充分,就象刷完牙之后要漱口那样充分,可我还是得走,因为这
时所闪烁的种种刺激而兴奋的故事都是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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