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错了,错了,全错了。我得到了不该也不愿得到的,失去了不该也不愿失去的。
我是一个盗贼。
我仍是一个贼,做过一次贼就永远是贼。虽然我已对这份职业产生了恐惧心理,
虽然我也想过金盘洗手,但我还是一个盗贼,一个以盗窃为职业的人。身处江湖,
身不由己。这是不少人对自己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时发出的无奈感慨。这种感
慨我就很熟悉,我的命运就不是实实在在的揣在自己的口袋里。
很多事情发生之后便容不得你后悔,即使你后悔了也没有什么用,后悔根本就
无法改变结局。
或者,这便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原因。
自从那晚上林子和刘岩对我“为个娘儿们晒哥儿们”表示不满后,我去找他们
解释了好几次,我说张丹芙是我新交的一个“玩切汇”的朋友的妹妹,前两天我那
切汇的朋友一不留神栽“里面”去了,他临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他妹妹。为朋友两肋
插刀,我能不讲义气吗?再说都是“江湖”上的兄弟,得讲求信誉,答应人家的事
哪能不干?经过我好几次的耐心解释和请他们喝了一顿真牌子的“五粮液”的代价,
我们又是以前的好兄弟了。
不过在请他俩喝“五粮液”席间,林子忽然对我说:“我知道怎么看着那个姑
娘面熟的原因了,你那‘玩切汇’的朋友的妹妹是咱们的同学,那丫头是张丹芙。
真是女大十八变,变来变去变得我都快认不得了,你当初不是对人家挺有意思的吗?
怎么样,把她骗上床了没有?你小子也不用这么紧张,玩个姑娘就玩个姑娘,只要别当
真就行.要知道咱们这行可不能拖家带口,那没意思,是轻是重你自己掂量着来,自己
心里有数就行,别让我们教你。”
我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敷衍的他俩,但我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之后,我们三人之间的热情程度和以前相比有增无减。我想这是我们在杀母鸡
喝血水时所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不仅对我,对他们也同样有着极强约束
力的原因。
此后,我们又亲密无间的工作了好几次,但这几次我改变了以前的工作分工,
我借口眼神越来越差而趴在摩托上给他们放风不直接进入工作场地。此时我已经在
考虑怎样才能爱惜下半生的生命去和张丹芙长相厮守。按照我的理解,不直接参加
盗窃只是放风,这样想必触犯的法律要轻一些,毕竟不是主犯嘛。我这样做最主要
的目的还是我想消除自己的犯罪感,只有那样我才能够心安理得的和张丹芙待在一
起。
但是,他们绝不允许我一个人逍遥法外!或者,这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他们有着强大约束力的作用。每次的工作成绩,他们分给我的那一份总是一分也
不少!从赃款的分配情形而言,我们每个人都是主犯!
这也许便是他们想方设法让我无法摆脱那种犯罪感的技巧,他们想让我和他们
一样陷入深渊而无法自拔。
为了我和张丹芙能够安安静静地过逍遥日子,我劝他们就此收手,用已在工作
中积攒的那些“工资”去做个小买卖,卖个油条倒个药材什么的,从此过着警笛大
响不心惊的日子。可是他们却厉正严辞地拒绝,他们说他们不能放弃这份有丰厚工
资收入的工作,不能放弃现在这种吃饭厨师做、睡觉小姐陪的惬意生活。与其一生
清贫不如一朝快乐,他们崇尚的是这种人生哲学。
我警告他们如果不听我的而继续干下去,后果将是指不定哪天就会没了命。常
河边走,哪儿有不湿脚的?他们却说他们穿的是雨鞋喜人要不出脚汗就不会湿脚。
他们还解释正因为指不定哪天就会没了命,所以才要及时行乐,他们还说我不了解
人生的真谛、不懂得享受人生。
但他们会帮助我,他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起喝过带血的自来水的兄弟如此执
迷不悟!他们有责任教我怎样消费人生,因为我们是兄弟。
“你永远记着。”林子对刘岩和我说,‘咱们和那些人不一样,咱们是正儿八
经的流氓。”
“流氓怎么了,流氓就不是人了?”我问他。
“既然是流氓,就好好走你流氓的路别尽寻思乱七八糟的,老想歪门邪道,有
什么用?咱们在别人眼里已经死定了。事儿只能这么办,你再想别的招也没用。现
在只有一条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走下去还能捞点实惠,不走下去恐怕连实
惠也捞不着。”
说实话,以前的我确实觉得他说的话有些道理,觉得事实正是如此.那时候我也有
过和他们一样的思想:要活就活一个痛痛快快、精精彩彩!只要能尽享荣华富贵就
不惜用任何手段,与其明天喝酒不如今天喝水,人活一世能痛快一时就足矣……
可是不对,他的话是不对的,现在的我已经有能力分辨出来了。
直到今天,已经对生活无比依恋的我才发现了过去的无知和冒失,才开始后悔
当初没有给那只偷来的母鸡一条生路。这一切,都是源于那个巨大的花园中的玫瑰
所勾起的我对生活的憧憬和向往。
当天晚上,张丹芙住在了我那里。深夜的时候,我又打开了窗户,然后就看到
天空的灰暗向我冲杀过来,我浑身的血液顿时染上了一种激动的疯狂。初夏的风吹
动着她的长发,她那头发飞舞的样子让我感到了风的存在。它们象刀锋一样锋利,
从一个个我无法躲避无法阻挡的角度劈将过来,我紧紧地咬着牙,嘴唇间的细皮被
咬破,鲜血由我的嘴唇浮上了她在黑暗中晶晶眼睛。她那双有着三层眼皮的带着鲜
血的眼睛在那时充满了浓浓的忧伤。
很多个清晨,当我从恶梦中醒来,都觉得生命就是为了能睡在这里是享受这片
刻的安静。城市里的喧哗和躁动让我感到恐怖,拉着警笛的警车的轰隆声尤让我心
惊。那种让我感到心惊的声音常常在我楼下轰鸣,我不相信这是幻觉,但也不也完
全肯定。直到走上阳台向楼下四望才能证实,这是幻觉。
听警笛在阳光下的长鸣,是我最痛苦的心碎。每当听到那种声音时,我都会感
到自己在毫无掩挡的状态下垂立于阳光的直射下。我的两眼望着天空,心中空荡到
了极点。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睡觉。
昨晚上我让林子和刘岩拉着到夜总会里疯了一夜,直到清晨才回到自己的床上
躺下。
电话是张丹芙打来的,说她遇到了麻烦:这几天每天都有人在柜台前缠着她,
特别是今天,她本想提前下班,可一出单位大门,那个连着缠了她好几天的小伙子
愣举着一束花赖在商场门口堵着她非要和她“交个朋友”,吓得她又窜回到商场里。
最后她告诉我,我要是不去接她,她连家也回不去了。
我说:“你们单位里不是有那么多男同事吗?挑两个壮点儿抗揍的送你回家不
就没事了?
可她却说她们单位里的那些男同事全是一水的麻杆四眼,看见门口那人都直发
晕。虽然也有两个不眼晕的,可一个说那人举的花挺漂亮应该收下,另一个说那人
长得还算眉清目秀应该把握住机会和他交个朋友。
我在话筒这边乐了:“那你报警拨一一零。”
人家光举着一束花又算犯哪门子法?那花也不是国家珍稀植物,再说人家也只
是说要和我交个朋友而已,又没有什么别的过分举动,你到底来不来接我?她在电
话里吼,不来我就真和他交朋友去了!
“我来,我来。”我扣下电话拎着头盔下了楼。
等我到她们单位的时候,还真看到一个家伙捧着束花站在她们的商场门口。那
小子头发梳得锃亮,西服领带黑皮鞋,傻乎乎地摆出一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
等人架式。
我停车卸下头盔走到他面前:“喂,等人呢?你手里这花挺漂亮的,哪弄的?”
他扭头瞪了我一眼,比了比身高体重后没有搭腔,只是换了一种姿势继续严阵
以待。
“我家栽在凉台上的月季不见了。”我问他,“你把我的花拔出来怎么也不和
我说一声?那花盆你给我弄哪去了?”
“谁拿你的花盆了?这花是我买的。”他也察觉出我不怀好决心书了,但碍于
我的身高体重只好小心翼翼地辩解。
“明明是我种的花,你非得说成是你买的,有发票吗?”我一把揪住当然摇头
的他的衣服领子,“就你小子还也偷我的花盆!”
不容他分辨我就一记直拳击在了他的下巴上,他应拳倒地。片刻后他爬起来,
扔了花拉开架子并挥舞起拳头,想必他也明白必须用拳头和我讲理才管用,可是他
却不知道他一个人在我这儿是讲不通理的:一段时期内我曾经专门练过拳击,而且
我的体重要比他富裕得多,我俩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又挨了几拳后撒腿就跑,花也不要了,边跑边冲着身后扔下了句比较体面的
话,这句话是“你给我等着!”
此时张丹芙兴奋地向聚集在商场门口看热闹的同事介绍着我,说我是他的男朋
友。我捡起那束花,边把它献给张丹芙边点头向她的同事们致意。我分不清她同事
们瞅向我的目光究竟是不是鄙夷,我只知道张丹芙对我的痞性持的绝不是鄙夷态度。
我忽然又觉得,我的后半生绝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就过去,就凭张丹芙把我
当个“宝”这一点,也不能这样过。
一夜狂饮,人人烂醉。
谁也不知道我们昨晚上到底喝了多少酒,我们在昨晚上显露出的喝酒狂态就象
是对着水龙头猛灌自来水一样,结果,大家都被灌了个晕头转向、人事不醒。
昨晚上我们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好。不好的原因是由我而起的。我提仪金盆洗手
不再干了的时候,林子摔碎了第一个啤酒瓶子,他不赞成我的提议也不能容忍我那
么“是非不分”。放着有那么高收入的“工作”不干,偏要去廉价出卖自己的力气
当工人。
我说我要成家,要结婚,所以我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林子摔碎了第二个啤酒瓶子,他说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谁也不能结婚,谁也
不能有丝毫牵挂。他还说无论我有多么强烈的生理需要,他都可以替我找姑娘来解
决掉。但我决不能结婚,决不能有任何牵挂,这是我们这种职业里铁的纪律,否则
他就去“做”了张丹芙。
我说这纪律假如真的不能改变,那我就辞职,我不干了!我会带着张丹芙离开
这个城市,我就不信你们能找到我。当我说到要干他们继续干,我一个人退出时,
林子摔碎了第三个酒瓶子和所有的酒杯,他问我是否已经忘了当年一起宰杀母鸡时
所发过的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难道对我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
我说:“虽然我什么都没忘,但我为了能和张丹芙过上平凡人的生活,我可以
什么也不管!我他妈的就不讲义气了!老子就是不干了!”
这时一直闷坐着的刘岩猛地站了起来,他在大衣镜上摔碎了第四个啤酒瓶子。
摔瓶子时他表现得象凶神恶煞一般,摔碎瓶子之后他却又象个孩子般地哭了。他哭
着回忆起我们的中学时代,回忆起我们在那时候所建立起的割头不换的友谊。在那
段友谊里,我们的生命几乎成了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我想起了上初三那年和一个
高中团伙打群架时的情形,那一次是因为我和一个高中学生在“瞪眼”的问题上起
了纠纷,最终发展成了他们团伙围截我们的惨剧。
那次当他们用各种砖头和棍子狠揍我们时,我们几个抱成一团谁也不肯自己先
走,直到满脸是血还抱在一起……
在回忆的过程中,限于当时的友谊,我们都哭了,都拼命用最大狂态的喝酒来
掩饰自己落泪时的丑态。结果,我们三个人又踏着满地的玻璃渣儿拥抱在了一起。
“永远都是兄弟!”刘岩在屋里喊道。
我出于对那满是玫瑰的花园的向往而产生的企图改变自己命运的思想,在这一
刻又被扼杀至死。
下午,我起床时他们还在昏睡。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已经快走到张丹芙下班的时间。看着钟的指针,
我想起了今天去接她当一回护花使者的承诺,但刚拎起头盔,胃里就起了反应,只
得趴到厕所里又难过了一阵子,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吐之之后开始头晕目眩,
目眩中我又看了一下表,犹豫了犹豫后扔了头盔,下楼去截了一辆出租车。
汽车在不堵车的情况下就是比摩托车快,我比预先想好的时间早到了五六分钟,
这时张丹芙还没有下班。停车后我给了司机一张整票,然后下车等司机给我找钱。
这时不从哪窜出来几个热血青年把我团团围在中央,一个个捋袖子蹭拳头,把司机
吓得开车就窜了出去,连钱也不找给我了。
“摸什么?摸什么?”我拉出了一只正在我口袋里乱摸的手,“我自己在那里
面都找不出钱来,你就更没指望了。”
他们几个也不多说话,揪着我胳膊就把我往旁边那个僻静的小胡同里拉。这时
才有人告诉我,他们有点儿事和我谈谈。我正在纳闷什么时候欠他们钱的时候,看
见了昨天那个偷我花盆的小伙子在人群里冲我狞笑。顿时我明白了:这是他拉足人
马重新来找我讲理的,也是他那句“你给我等着”的下文,今天他可是理直气壮,
气宇轩昂。
我微笑着和他们点头哈腰,在他们几个放松警惕不太注意我还能有反抗能力时,
我猛地挥拳打翻离我最近的一个小伙子,随后我迅速冲出人群的包围。他们在我身
后朝我追来,我的短跑速度跟他们相比显然是差了不少,几分钟后速度快的已经赶
到我身后并踹了我一脚,我踉跄一下后转身,把背靠在了一堵墙上。
他们紧张地望着背墙而立选择了最佳地势的我,谁也没有冲上来殴打我。这倒
不是他们的猛然觉醒、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手里多了一把闪亮的藏刀。这柄藏刀
是我花了不少钱才从一个落魄的西藏兄弟那儿弄到手的,到手之后我就时时把它带
在身上。我那过世的父亲的二姑的表叔是回族人,我自己细算起来也觉得自己是半
个回族人,照我个人的理解,既然是少数民族的人,那么身上带着把刀也就是民族
习惯了,公安局逮着也得从轻发落。
那帮家伙在举刀向天笑的我面前呼啦一下四散分开,立刻就有人准备就地取材:
满地捡砖头。
可谁知这一带的卫生特别好,估计是个绿化卫生先进区,他们找了半天,除了
冰糕纸冰糕棍以外什么也没有找着。
“你们想干什么?非得见血?”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有那胆?敢吗?”
我猛地把那柄藏刀插进自己的左手小臂,而且还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顿
时便如温泉般地涌了出来,我咬着牙,努力使自己做到面无表情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用冷漠得几近残忍的目光打量着惊讶的每一个人,看得出,他们脸上都有一丝因
恐慌而退缩的表情,这想必是因为我虽然血流不止可脸上依然带着笑的缘故。这时,
他们一伙儿当中本来最激进、最无畏的两个家伙互相瞅了瞅并在互瞅中达成共识,
他们朝我点头说:“有种!你小子有种!”随后他们以胜利者的姿态撤走。
他们刚离开,我就痛得在地上缩作一团,不住抽搐。我知道刚才假如不来上这
一刀,摆出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铁血男儿形象,那么他们冲上来把我殴打至伤的惨状
要比现在这形象可怕得多。与其让他们每个人都象痛打落水狗般打我,还不如我来。
即使那铁血男儿的英雄无畏形象没能唬住他们,我的大丈夫气概也会令他们仰而看。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把小藏刀竟是如此的锋利!早知道它这么
锋利,我哪儿敢用那么大劲把它插向我自己的身体?我以前可是一直都把它当成一
种装饰品,刚才抽刀时还担心一刀扎不出血来,摆不出一个亡命之徒视死如归准备
以命相拼的不怕死架式,因此还有了多补上几刀的念头。可谁知道我这架式拉的太
圆了,圆得简直成了真的!
我所流的血更是真真切切的。
我脱下衬衣缠住伤口,紧紧地缠住,只一会儿功夫衬衣便被鲜血浸透,红彤彤
的一片。我脚步踉跄地摔出胡同,奔向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这家电话亭就在张
丹芙单位的旁边,我到的时候正看见她在商场门口左右张望后无奈地上了一辆出租
车急驶而去。我没有叫她,怕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坏了她。可我不怕吓坏别人:我一
把抄起话筒,还没按键就已经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血本是人身体里极其宝贵的东
西,可一旦把它展现在身体外面,这宝贵就成了恐怖。那看电话的中年妇女被我的
恐怖样子吓的瘫作一团,连电话费也忘了要,她对我肯离开她的电话亭就已是千恩
万谢。
我坐在路边,倚着一棵枯死的大树抽了两根烟刘岩才骑着摩托赶来。早已见惯
鲜血淋漓场面的他看到我的样子并不在意,只是随口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说莫名
其妙的就让一群兄弟给劈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你怎么就老老实实地让别人劈?”刘岩很纳闷。
“我能那么傻吗?我怎么能老老实实地让别人劈?”我语音铿锵有力,“我也
和那帮家伙进行了英勇的搏斗,但寡不敌众,他们人太多,八个人打我一个,一人
两把刀,还都是两面开刃的剔骨刀。”
“以后记住了。”刘岩教我,“敌人多咱就跑,哪儿人多咱往哪儿跑。”
“先不忙着交流经验,林子哪儿去了?我出了事他怎么不来?”
刘岩告诉我,林子一听说我是在这儿出的事就一口咬定我是为那个丫头出的事,
他可不愿搅进娘儿们的臭事里,犯不上!如果我真是为了那个姑娘出的事,那他明
天还跟我没完。
“你他妈的到底是不是为那丫头才让别人给劈了一刀?”刘岩问我。
“你先别管我是为谁出的事,反正我让别人给劈了,咱是兄弟不是?咱是兄弟
的话你就和我一起去报仇!带家伙了吗?”
刘岩点头后从后腰抽出了两把巨大的扳手,这小子也挺聪明,学会了把凶器改
名成了修车工具。他问我那帮小子一共有多少人,现在能在什么地方?
我分析了分析觉得那帮小子肯定还没走远,就在这附近偷着乐。于是我上了刘
岩的摩托车一起尚街四找。
当我们找到那偷我花盆的家伙时,发现那情形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他拉来讲理
的兄弟已经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个身材细高想来饭量极小的干瘦家伙。
我们悄悄把车停下后,他告诉我那三个人他自己就能搞定,让我在旁边看热闹
就行。随后他一声大喊,头戴头盔手挥修车工具就朝他们冲了过去,接着就是一场
混战,骂声震天。由于他战前准备的比较充分,所以尽占便宜没吃什么亏:修车工
具一劲朝他们身上招呼,把他们修的嗷嗷乱叫。差不多能修的地方都给他们修过以
后,刘岩忽然卸下头盔开始激动地和偷花盆那家伙握手,亲热地问人家什么时候放
出来的?减刑了没有?现在干什么活?是不是还是老本行?误会,误会,全是误会!
兄弟,兄弟,全是兄弟!刘岩把我叫过去给我和那个小子互相介绍,刘岩告诉我那
小子是他劳改时一个队的,听口气他和刘岩很熟,据说他俩没事时常蹲在厕所里畅
谈女人的大腿。
“兄弟就算了。”那人仗义地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摆了摆手,“不打不相识,改
天你请客。”
正在我们化敌为友互相亲热地握手互说对不起不好意思时,远处忽警笛大作,
也不知是哪个吃饱了撑着的家伙报了警。那警备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凄厉,我们只得
恋恋不舍的互相告别。
“你堵的那姑娘是我老婆,要不我就让给你了,可我们孩子都三岁了,我怕她
不乐意。”临走时我和他推心置腹地说,“你老哥的眼光不至于这么惨吧?怎么动
开妇女的语音了,改天我请客。”
“孩子都三岁了?……那算了,你老婆还是你的。”他稀里糊涂点了点头,
“记得请我涮顿海鲜。”
我们四散逃走后才发现警车其实不是来接我们的,离我们出事的地方还有好几
个路口就拐了弯。也是,在现在警力如此不足的条件下,谁还稀罕来管我们这群仅
仅活动活动胳膊腿的社会小痞子,简直就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我胳膊上的伤口继续向外渗着血,眼睁睁地看着那鲜血一滴滴地离开自己的身
体,我越来越感到心惊,越来越感到迷糊,迷糊的我甚至差一点儿从刘岩的摩托上
摔下来。他停了车,看了看我的伤口,也皱起了眉。“那小子也他妈的太狠了,为
个姑娘,值得吗?得送你去医院。”我摇头说:“算了,谁让那是你朋友呢,可不
能送我去医院,这阵子还是风头上,每天医院里都有公安蹲点儿,见有挨了刀劈砖
砸的都先以打架斗殴罪绳起来审问审问。再说我这刀伤也太明显了,只要眼睛不是
高度近视,是个人就能瞅出来,另外我还有前科,实在犯不上为条胳膊再进一趟拘
留所。”
“那怎么办:”他也犯了愁。
“只有这样了。”我说,“你把我送到我姑妈那儿去。”
“你还有个姑妈?”他开始诧异,“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我又闭眼迷糊了一会后才告诉他我姑妈是个大夫,妇科的,不过自从我父母离
婚后她就一直不肯认我。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她不认也得认,她总不能看着多少也
有她点儿继承权的侄儿就这么与世长辞,救死扶伤可是医生的高尚品德,在公在私
她都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刘岩把摩托车锁在路边,站在马路中央截了半天才截了一辆出租车。这司机既
仗义又胆大,不象那些破车的司机,见到我们比见了交通警察还紧张,离老远就开
始掉头。
“你说人在临死的时候才开始忏悔,会有用吗?”我躺在行驶着的车里问刘岩,
“我不想干了,真不想干了!”
“干不干我都无所谓。”刘岩面无表情,“钱多钱少对我也无所谓,不过咱得
讲义气!既然林子决定要干下去,既然当初最活跃最投入的是你,那我还是赞同林
子的决定,继续干下去,这活儿挺安全的。我不希望咱们多少年的交情让一个姑娘
给毁了,我也不希望你为个姑娘就做出对兄弟背信弃义的事。”
刘岩问我路后指挥了一下司机,接着问我:“你真的喜欢上了那丫头?真准备
铁心沉底爱到底?”
“差不多吧。”我说,“可我怕害了她,我细想想以前干过的事,除了按时交
纳水电费以外都不是好事,我太坏了,我不想再坏下去了,我真想往好人堆里爬。”
“我劝你还是别想了,那没用,在别人眼里咱们永远都是社会渣子,那姑娘确
实不错,可你配不上她,人家是天真无邪,你是卑鄙无耻。”刘岩面无表情地说。
“你恋爱过吗?”我问他,“真真下正正地喜欢上一个人吗?不算妓女。”
长久的沉默之后,刘岩点了点头,然后叹了一口气说:“爱过,而且爱得很深。
别提了,都过去了,再深的爱在百年之后看也是狗屁一个。”
姑妈对我浴血串门持的应该算是欢迎态度,只不是礼节性地先骂了我几句。我
都那模样了,自然是骂不还口任她摆布。刘岩在她的指挥下先擦干净了我身上脸上
不知怎么弄上的血污,然后把我扔在一张铺着细纹凉席的床上。姑妈说她儿子今年
上大学走了,这床闲着。“人家多有出息,你呢?小偷小摸屡教不改!”
我躺在凉意森森的床上只感到越来越倦,越来越晕沉,又听她骂了几句我不什
么也听不见了。
我醒来的时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我打量四周,屋
里的摆设和几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以前这间屋里堆满了旧家俱,可现在却成了表弟
的书屋。床对面有一个巨大的书橱,里面塞满了厚如砖头般的书。书橱旁边是一张
深色的写字台,台面上一尘不染,干干净净,想必是姑妈整天来打扫的缘故。写字
台上有一盏精巧别致的台灯,镇在桌面上平添了许多书香笔气。我的床头上还有一
个小橱,橱面上摆着一碗稀饭和几个茶蛋,热气腾腾。看到这儿的时候,我已经控
制不住了,我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肚子里传出了一种人在饥饿难挨时才会发出的声
音。我伸手向稀饭,可谁知身体的过分移动牵动了伤口,痛得我浑身一哆嗦,这才
发觉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包扎了起来。
姑妈进屋,看见我醒了仍是先礼节性地骂了我几句才问:“你又干了什么坏事?
坏事做多了尽做恶梦吧?”
“我能做什么恶梦,姑妈,几年没见您,您可年轻不少。”
“去,你少犯贫,蹲了两年还没把你给改造好,你呀,怎么对得起你去世的爹
妈?”姑妈的神色黯然。
“那可是冤假错案,我已经写信给‘人大’了,让他们给我平反——稀饭里放
糖了没有?”
"好了伤疤忘了疼,刚清醒你就开始不说人话,昨晚上你都梦了些什么东西?吆
喝了一晚上饶了你放过你的,吵得我一晚上没有睡好觉,今儿晚上你该上哪儿去上
哪去,我这儿可不欢迎你。”
我尴尬的笑了笑,说吃完了就走。这时门口传来了门铃声,姑妈家用的是音乐
门铃,乐曲很熟悉,就是垃圾车收垃圾时的那段乐曲,现在这段名曲算是臭遍街了,
真不知道它的作者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姑妈去开门,我隐约听见外面好象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找什么人。我可没心
思注意那么多,此时脑子里都只有一个相同的念头:吃饭。饭虽然是在眼前,可吃
起来却有一些难度。一只手扒来扒去也扒不干净鸡蛋皮,只好吃牙碜的鸡蛋。稀饭
煮得不错,桂圆莲子都有,还加了糖,不过吃起来挺费事。
“他在这屋。”姑妈边说着边进了屋,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女孩,那女孩的打扮
很眼熟:白衬衣,牛仔裤,披肩长发脸上没化妆,脸蛋红扑扑的象个害羞的中学生。
“你……你怎么找来了?”我脸上堆积的全是惊讶。
“还痛吗?”张丹芙坐到了我床边,关切的问我。
“没事。”我咽下一口稀饭说。
“你躺着别动。她接过了我手里的稀饭碗,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往我嘴里送。已
经年近三十岁的我又一次的重温了“饭来张口”的童年快乐,并在这快乐中头晕脑
涨。
“你叫姑妈了吗?”我抽空批评她“这是我姑妈,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懂礼貌?”
张丹芙放下碗,站起来甜甜的叫了一声“姑妈”而不是“阿姨”。“姑妈给你
添麻烦了。”
“没关系,应该的。”对于她的礼貌姑妈忽地亲热了起来,“姑娘吃饭了没有?
我煮了一些稀饭,你尝尝……”
姑妈的地址是刘岩告诉她的,怎么挨的刀也是他按照我的意思告诉她的,刘岩
算是做了件好事,让我在最悲惨的时候得到了一份最重要的体贴和安慰,最起码我
已经觉得着一刀挨的值得了。
张丹芙确实是个惹人喜欢的姑娘,在去刷碗的那一会儿功夫就驳得了姑妈的好
感。她俩待在厨房里说了不少话,一会儿是姑妈要注意身体多休息,一会儿是姑妈
要多吃蔬菜多吃水果。她俩在厨房里越聊越亲热,越聊越近。姑妈告诉她我这人不
坏,就是一时冲动老喜欢干傻事,以后可得好好看着我点儿。
张丹芙则以我女朋友的身份让姑妈放心,说自从我认识她以后除了常欺侮她以
外再没干过别的什么傻事。这时姑妈拿着擀面杖来到了我,身边,警告我以后再敢欺
侮张丹芙,那姑妈就要为民除害了。张丹芙也把面板搬了出来,她俩坐在一起包饺
子。
在包饺子的工夫,姑妈象所有的长辈一样,开始盘问张丹芙的祖孙三代、家庭
存款。张丹芙的清纯外形自然又让姑妈多添了一份好感。至此,用物以类聚人以群
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眼光来看我的姑妈,从张丹芙的品行上大致相信了我正在痛
改前非,正在慢慢学好。
“你这胳膊是怎么一回事?你甭想蒙我,这可是用刀子划的。”姑妈又用怀疑
的眼光瞅向我。
“我这胳膊……,别提了。”我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错,真的。”
“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姑妈问我,“欠人家的钱你就还给人家,别赖着
不给。你要没钱我这儿还有点儿,小时候的毛病怎么到现在还没改?你呀,我说你
点儿什么好呢……”
“我真没欠人家的钱,那伙人是一群流氓,想抢我的钱,真的,不信你问她。”
我一指张丹芙,“她可以作证。”
在姑妈瞅向张丹芙的时候,张丹芙及时点了头:“他真的碰到了流氓,真的。”
对于那天的经历,刘岩在林子面前隐瞒了事实。他说我逛街时让一群旷课打扑
克的中学生绊了一跤,那学生也多,我也粗心,一不留神就让他们的水果刀给刮了
一下,不过他已经替我找回了公道,雪了耻。
林子对于我这样的经历感到内疚不已,他说他本以为我是为了张丹芙那个丫头
才跟别人埋了仇,也难怪,我出事那地儿就在张丹芙单位门口。至于他是怎么知道
张丹芙的工作单位这种事我问都没问,也不需要问,我知道他有这本事。他可不愿
为个姑娘支和别人动刀动枪,犯不上!所以他仍躺在床上而没挪窝。“早知道有人
侵略到咱兄弟头上来,我非去劈了他不可!”他挥舞着胳膊做了一通手势后,又开
始懊悔自己那天怎么不去过过拳头瘾?“幸亏刘岩一个人都搞定了,要不我还真就
成了千古罪人。”他说了这么一大通仍还不解恨,最后还非嚷嚷着给我们赔罪,他
请客我们挑地方。
席间,我酒喝得很少,刘岩也没有尽兴,只有林子一个人在那儿左一杯“我不
对”右一杯“我有罪”的死灌,终于把自己给灌了个人事不省。他醉了之后的毛病
更多,开始满嘴瞎吆喝着要找“妓”,弄得整个餐厅的服务小姐都来看他。最后还
是我结的帐。
我们拉着他往外走时,刘岩飘忽不定的眼神一扫我:“这是我第一次对不起兄
弟,也是最后一次,你必须赶紧跟张丹芙掰了,我不想和你合伙再对不起兄弟。”
他顿了一下后又说,“你要不好意思和张丹芙开口,我替你去说。”
“不用,我自己行。”我手一松,林子呼啦一下摔在我面前。
虽然我满嘴“自己行”的答应了刘岩,可我心里明白我根本就不行!无论从什
么角度而言我都不想、不愿、也不能失去张丹芙。她无疑已经成了我对今后的所有
憧憬的依据,我不愿想象失去她以后的前方是怎样的一副惨状。其实那副惨状就摆
在我们的面前,谁也明白谁也清楚,可他们却因为路边那株罂粟花的美丽而醉心成
瘾地继续行走。
谁也不能走到路的尽头,法网恢恢,谁也不能逍遥法外!这都是不容置疑不可
改变的。他们都看到了,可都不愿回头。侥幸仍象一把巨大的保护伞般被他们撑着。
可这没用,伞不可能打到永远,人也不可能侥幸一辈子,最终等待他们的将是毁来!
虽然他们已经做好了死猪不怕开水烫、视死如归的思想准备,但毁灭那一刻到来之
时他们仍会后悔,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后悔。
这便是这条路的尽头,摔倒以后再无法爬起的地方便是这条路的尽头。
我不愿那花园就此消失在我的梦中,让我从此之后整夜与恶梦相伴。为了达到
这个目的,也为了能够拐变走别的路,我预谋了一次背信弃义、对不起兄弟的行动。
权衡利弊,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别的选择。对于我的这个决定,在劳改队里所发生的
一件事有着极强的冲击力。
那件事对我有着相当强的警示和启迪。
我所在的劳改队一直在生产一种刨床,这种刨床不仅质量过硬而且价格偏低,
在我眼里,它只是一种产品,但在一个被判无期的罪犯眼里,它却是一种逃生的手
段。
事情是在一个起了大风的下午发生的。在收队点名时,队里忽然少了一个人,
这人正是那个被判了无期的罪犯。可大家找遍了他可能藏身的任何角落都没有发现
他,他能去哪儿呢?
当大队领导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之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大队领导在经过一
番左右思考之后,觉得那个家伙只能在刨床的掩护下离开监狱。可那些刨床呢?早
已被运上船离开了青岛港。这可怎么办?就在大队领导检讨自己的失误时,海边传
来了消息,本应在昨天上午离港的刨床运输船由于碰上了大风,至今仍没离港。
警察迅速赶到刨床运输船上,在一阵仔细地检查之后,那个无期犯被找了出来。
他挖空了一架刨床的内脏,自己藏在了里面。他被拉出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到哪
儿了?”当头戴国徽的警察告诉他还没有离开监狱时,他翻了翻白眼,顿时便晕了
过去。在那架特别的刨床内部里面,有着无期犯平时积攒下来的窝头、饼子和水,
甚至还有他大小便用的塑料袋。
事后这个无期犯说,按照他服刑近十年的经验来看,他离开这里应该是稳拿稳
的事,就是被人发现也是以后的事。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凡事都有人想不到的地方,
没有什么可以投机取巧绝对成功的路。
我们绝不可能一直投机取巧而不被发现,为了我日后的生活,我只好这样做。
这一天的工作是去没收一个木材公司经理的非法收入。这个经理住的楼层在三
楼,从我们职业的角度而言,这是一个比较危险的楼层。在进入大楼以前,我仍象
以前一样的镇定,没有在他们面前露出丝毫破绽。我仍是放风,唯一和以前有些区
别的地方是借口自己的摩托坏了而趴在刘岩的摩托上。这个环节是我在组织这次行
动时反复考虑过的细节,每一个能导致这行动失败的细节我都考虑遍了,每一个细
节我都多加了三分小心。
他们进楼之后我心里就乱成一团。按照我早已构思成熟的行动计划,这时我应
该找人来把他们堵在楼里自己溜之大吉。鉴于他们不知我都干过什么的情形下,他
俩绝不会把我牵扯进去。
相反,在他们知道我已脱离虎口时,他们还会为我感到高兴和庆幸的。
我在车上趴了半天也没有动弹,那是心里怦怦地乱跳让我无法动弹。他们和我
童年时的友谊成年后的友情所堆积成的一幕幕在我脑中不停地飘现,我闭上眼,努
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但很困难。一阵微凉的晚风掠过周身,顿时让我浑身悸粟的
抖动不已。我不知自己出卖他们的理由是否成立,已管不了那么多了,那满是玫瑰
花的花园对我的吸引力已经让我无法自制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冲着三楼默念了一句“我对不起你们”,然后跳下摩托车,
拦住一位刚从楼里出来的相貌堂堂、满脸正气的中年人。我告诉他三楼正在有人偷
东西,而且全是惯犯,请他赶紧去找人来把小偷们绳之以法。说完这些让我脸红的
话后,我有了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不要管我是谁,和坏人坏事作斗争是一个守法公民应该做的。”我准备转身
离去时,这位满脸正气的仁兄却告诫我:“不关自己的事别管!三楼有贼,可我住
的是五楼,和贼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这群贼可都是心狠手辣,身上都带着刀,再说
这可是公安局干的活,咱凭什么要去抢人家的饭碗?”说完他心有余悸的一溜烟跑
了。
“什么人呀?什么素质?”我摇头,开始有些明白我们为何屡次得手了。也许
正是因为在现在的社会上到处充斥着“不关自己的事可千万别管”的这种人,林子
和刘岩才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信心和希望,毕竟还有那么多的同志在客观上支持着
他们的工作。
我在楼底焦急地左右张望。事实总喜欢和人作对,以前很投入地工作时,总会
有人在我们的工作单位周围来来往往,我们的工作有时一次就要中断好几回。可现
在我希望碰上几个来来往往的行人时,偏偏连只猫也不从这儿经过了。
我又转了一会,还是没找到人。这时他们已经从楼栋里窜了出来。他们见我站
在那儿微感诧异,林子冲我喊:“你不好好望风,站这儿干什么?快走,别磨蹭!”
我只得跳上刘岩的摩托飞驶而去。
一路上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在平行行驶的时候,他们俩互相对望了一眼,随
后两个头盔里发出了一阵闷闷的但是却很开心的笑声。这笑声让我浑身紧张,脑子
乱成了一团。难道是他们已经发现了我的企图?这笑声是对我失败的一种讥讽?我
木然地坐在刘岩的后座上,任他们把我带往任何地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只有
听任他们处置,谁让我碰到了那么一位仁兄。
我很快就知道是自己想错了。停车的地方仍是我家楼下,清理工作成绩时仍是
坚持平等、公正的原则。
林子的包里全是钱,整一旅行包的钱!虽然都是十元面额的,但总数绝不会少
于两万。我这时知道他们为何一路发笑的原因了。乐的,让钱给乐的。我还是猜错
了,他们前仰后合的给我讲起了这次经历后,我才知道自己还是猜错了。
这次的经历充满了喜剧色彩。
正在刘岩频换工龄对付门锁的关键时刻,身后的门忽地开了,钻出了一个尖嘴
猴腮的脑袋,这个脑袋所处的位置正好把刘岩的工作实质看了个一清二楚。又是邻
居!我可以想象出林子手提匕首就要冲上去时的神态,眼看着一场血案一场悲剧就
要发生……可谁知情形急转而下,那脑袋非但不立刻关门躲闪,反而迎出门外。
“你们忙着,你们忙,甭管我。”那人连连摇手,“同行,同行,都是自己人。”
“谁跟人你是自己人?”林子提起他的衣领,匕首已经指在了他的胸口,“你
给我放老实点儿!”
“我早就想撬他家门了,撬了好几回儿就是没撬开,这锁太结实了。你们是不
知道,这家伙忒不是玩意儿,找他办点破事就宰了我五千块!还邻居呢,忒不是东
西!”
林子和刘岩对望了一眼,收拾起工具就要走。
“别走呀!”那人先急了,“他家的钱全藏在床底下那个破鞋盒子里,最少也
得有万儿八千的,昨天刚有人来送过礼,你们倒是快干呀,我给你们放风,到时候
给我点儿工钱,让我那五千块物归原主就行。”
他俩看了看,然后恶狠狠地冲那家伙说:“你小子要跟我们玩三斜,可别怪我
们心狠手辣!”
“从小我的理想就是做贼,打家动舍,劫富济贫多好呀,多让人激动呀,有人
下来了,你们先进来躲躲。”他把他俩拉进了他家里,他侧耳在门上听着,直到脚
步声完全消失,他才把他们请出来继续工作。有了这么一个内奸放风可安全得多,
只一会功夫刘岩就推开了门。
“大哥,我少要五百块,你把这手功夫交给我。”他满脸的羡慕。
按照那家伙的指点,他们果然在床底下翻出了那个鞋盒子,掀开盖大伙儿全呆
住了:里面是满满的钞票!林子塞了几把给那人,把剩下的都倒进了随身带的包里。
出门时那人还是满脸的客气:“慢走,慢走,喜欢什么拿什么,放心,陈经理这王
八蛋不敢报案。”
“那你敢不敢报案?”刘岩告诫他,“你拿的那些钱,五千只多不少,你也是
同案犯,甭想那些歪门邪道,自找麻烦对你没有什么意义。”
“咱能干那种没有江湖道义的事吗?”那人满脸的鄙夷,“我得点点你给我的
钱够不够数。”
“我操!给你的已经不少了,他明明只收了你两千,你非得说成是五千,你赚
得不少了。”林子的匕首也抵在了他的胸口。
“你怎么知道的?”那人吃惊非同不可,“三千!他收了我三千!少一分我不
是人,你们放心,我从来不敢见警察。”
林子撤下匕首拍拍他脸说:“我们可从来没有见到过你。”
“明白,我也从来没见过你们。”
我准备充分的这次行动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失败的原因倒不是没人肯维护正义,
而是林子发现了我的摩托根本就没坏!林子让我解释时,我无言以对无话可说,紧
张和内疚已经让我失去了雄辩的本能。对于我的沉默不语,刘岩又一次的给我解了
围。“手没好吧,没好利索你就说没好利索,非得拐着弯儿说摩托坏了干什么?不
敢骑就是不敢骑,逞什么英雄呀?谁还能笑话你。”
“我操!你他妈的以后少跟我玩三斜!”林子若有所思地瞪了我一眼,目光中
令人心悸的残忍一闪,我清醒地记得我抖了一下。
一个本来就被矛盾左右着的念头,在被一种利益引诱着强行加以实施的开端便
遭到失败,遭到致命的打击,那这念头的真实可行性便会让拥有者对成功率感到怀
疑感到悲观。因此,这个念头的重复实施就将无法继续进行,出门不利的巨大失败
感早已将为这个念头所积攒的所有勇气全部瓦解了。
我没有再构思出卖他们的计划,这个念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我冰冻起来。
雨天,一个我喜欢的雨天。
深雾般的细雨将这世界遮掩得朦朦胧胧,以前脏乱的菜市场开始变得清新整洁,
并不很醒目的楼群变得风姿绰约。浓雾无边无际,细雨遍洒大地,满地油亮的雨水,
满街莹亮的车灯。
很少有人打伞,人们尽情的沐浴着大自然赠与的湿润。成双成对的青年情侣在
浓雾中漫步,姑娘轻甩长发,细丝般散开,宛如雨中倾下一道瀑布。
我早已习惯开着窗睡觉。夜晚,吹过田野吹过海洋的风吹过的我周身,荡漾在
身边的感觉是那么清新,我沐浴着城市结尾的秋风,感到特别凄凉。我想象自己是
一个睡在大街上的孩子,于是掀开被子,让窗外的凉风掠过我的周身,我发觉这种
感觉更真实了。
很多个夜晚,在秋风的抚摸下我值得附梦见四周都着了火。那时的我平静地望
着周身的火焰,心里痛快极了。燃烧吧,烧毁我吧,我的躯体化为灰烬之后,我便
可以重生,那样,我便是真真正正的我了。
见过太阳雨吗?阳光直射大地的时候,四周飘着细雨,这便是太阳雨。
两种不可能的环境,有时也可以统一在一起。但这一刻一定会是短暂的,极短
暂的。热情和热血绝不是同一种概念,我无法把他们混在一起,就象油和水不能溶
解一样。
我很想自己支配属于自己的梦,但事实却不准我如此。我梦中的天地不随我的
意志而改变,它们按照另一条路线在另一环境中持久而深沉地活动。我是梦中不受
欢迎的流浪者,这是我在安静的早晨醒来之时就已发现的事实。
我渐渐地平静了,我甚至不再为自己感到悲哀,没有什么,我所做的我已付出
了代价,还有什么?让我去死吗?那又有什么可怕,这种环境下我甚至相信死亡可
以带来重生。
世界对我的灰暗我已牢记在心,我对世界的丑恶世界也已铭刻在身。
既然都不行,为什么还要重新再提起,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没有,什么也
没有,本来无一物,多少世纪之后再看我的这一段生活,它会被一笔带珲,不留一
点痕迹。
我和张丹芙来到了那家熟悉的饭店,饭店门口的屋檐下凝着一颗颗晶亮的雨滴,
半天才滴落一颗,摔在水泥地面上便四散开裂,立时再也无从寻找。雨天的饭店依
旧生意红火,顾客如云,我在餐厅中央等了一会儿才占了一张空桌子。具厅里面很
热闹,服务小姐举着托盘四外穿梭,放下菜盘拿走空盘,不少人大声催菜,不少人
大声要酒,还有不少人大声说着清醒人听了都脸红的醉话。
递给我们菜单的服务小姐显然是认出了我们,不怀好意地朝我们抿嘴微笑着。
上一回在这儿吃饭的时候,我俩可给她们上了极有教育意义的一课。张丹芙的勇猛
刚烈尤让她们心敬。她推翻整个桌子哭跑以后,服务小姐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
问我是不是有了外遇?准备怎么处置第三者?假如离婚财产该怎么分?她们边问边
仔细数着被摔碎的碗盘的个数。
我挨了揍还得我赔钱,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和她们推心置腹地说我是受害者,
打人凶手走了,反而让我这受害者掏凶器损失费,天下哪个国家有这样的法规?
对于我措词严谨的分辩,她们只笑不答,但索要赔款的手却一直地伸着。我当
时本来就一肚子委屈哪能再受气?我批评她们,我指责她们,我教育她们,直到下
一顿饭的时间来到我才和她们达成了协议:摔碎的东西我可以按市场价的百分之五
十进行赔偿,但前提条件是我必须再接着吃一顿五个菜以上的饭。我看了一眼众多
眼睁睁瞅着我的服务员,只得接着点了几个价格不菲的菜。
对于一天不挪窝就连吃两顿饭的顾客,服务小姐的印象自然极为深刻。
我本以为那顿饭便会是我对她的最后记忆,我留在饭店里之所以不愿意离去便
是我过于留恋那道最后风景。我本以为那顿饭是我最痛的一刻,我以为留在那里让
痛痛到极点,痛到不能再痛为止,便不再痛了。事与愿违,那并不是我最后的痛。
那顿饭之后,我仍在痛苦与欢乐中沉沉浮浮,在陶醉与麻木里进进出出。
我必须再做一次选择,再选择一次痛到最痛的痛,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我必须
做的决定。为此,我又来到了这家饭店。
我记得很清楚,这次点的菜和上次一模一样,喝的酒也是同一种,就连用的烟
灰缸都是熟悉的样式。
“还记得这儿吧?”我启发她,“上回你把我修理得那个惨呀。”
“记得,就是从这儿开始,你调整了作战计划转守为攻的,我算是让你小子给
骗了,一时不慎。”
“我可没上过黄埔军校,还不懂得怎么布兵排阵,上一次的战争可是由你先发
起的,你那时可在我身上集中了不少炮火,手劲还不小,练过铅球吧?”
“其实我真傻,真的,我真不该就那么相信你能和我分手,不过我真没想到你
小子为骗我上床竟用了这么卑鄙的一招,其实我人早已经是你的了,你急什么呢。”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两眼直愣愣地看着我,“这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吧?”
“……”
“其实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个女人!除了我谁还愿意跟你?当时我真是太幼稚
了,怎么就想不到你是在骗我呢,你这人也太不道德了!为了达到你的小人目的就
不择手段,亏你能想得出来!”
“你的床我早就上过了,你以为我多喜欢上?我当时说的全是真的,并不是在
骗你。”
“才怪呢,要是咱们上次分手以后我不去找你,你能忍到第几天再来向我承认
错误?”她手托腮侧着脸问我。
“我永远也不会去找你。”我塞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进嘴里,边嚼边说。
“呸,你现在倒嘴硬了。”她用筷子阻止住了我要挟菜的筷子,“你别光顾吃,
我跟你说呢,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对我。”
我收回筷子看着她,细细地观察着她脸上的每寸皮肤,那是怎样一张脸哟!小
巧的鼻子,丰润的红唇,清澈明亮的眼睛。那是一张堆满了青春写满了天真的脸,
它可以不断地变幻,红唇微启现出白牙便是可爱的笑脸,眼睛滚落出泪水便是凄楚
的哀容……我不忍再看。
“以后你不许欺侮我,你要让着我,不许气我,不许骂我……”她两排晶莹如
白玉的牙齿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动着。
“以后不欺侮你,让你,不气你,不骂你。”我机械地重复着她的要求,我知
道这要求我很快便可以全部遵守了:离开她我就不会再有机会去骂她,去气她,去
欺侮她。
我提起酒杯一饮而尽,咳嗽了两声。
“你看你了,又喝这么多酒,你心脏不好又不是不知道,你别喝了,这道菜也
咸了,你别吃,吃咸对你心脏不好,小姐——”
服务小姐应声而来,和张丹芙协商了几句后把菜撤下,说送到厨房里再加工一
遍。谁知道人家送厨房里怎么个加工法?不少饭店的这招儿是用来蒙人的。比如有
顾客说这道菜咸了那道菜淡了,服务员便把菜端到厨房里摆上一会儿,其实里面的
内容纹丝不动。过五分钟后再把菜重新端出,这时不少顾客尝过之后便说现在正合
适,顾客是没事找事,厨师是有事当没事处理。
我静静的,也可以说是贪婪地注视着她的脸庞、她的每一种表情。我知道这是
我最后所能欣赏到的极限。此时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努力的顺合着。我想多看
一看残留在她脸上的最后微笑,为此我投身到了夕阳无限好的美丽中,并在这美丽
中和她走到大厅中央合唱了一曲卡拉OK。这是我第一次在那么多人的面前一展歌喉,
我附近的不少兄弟姐妹都害羞地低下了头,也可能是被我声嘶力竭的吼声吓的。
应该承认,在结帐以前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相当融洽,她脸上浮现的还是可爱
的笑容。但很快,这张笑脸就开始变幻,笑容蓦地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惊诧,是恐
惧,是愤怒,是……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结帐以后。
我将一张百元大票交给服务小姐,她对着光亮处细看了一通是不是伪钞,随后
去收款台给我找钱。
“以前我和你说的那个女人。”我向她坦白,“她确实不存在。”
“我就知道。”她用餐巾抹嘴擦手。
“可现在她出现了。”我心里默念着:长痛不如短痛。
“你累不累?”她毫不在意。
“难道你不觉得两个人要是待久了就会特没劲?”
“不觉得。”她丝毫不觉悟。
“两个人要是整天待在一块,时间一长就该互相讨厌了。”
“什么意思?你直说!”她停止了手中餐巾的摆弄。
“没什么意思,我烦你了。”
“你又准备玩什么花招?”她手中的餐巾摆弄中滑落到了地下。
“我没想和你玩什么花招,我想和别人玩花招去。”
“你……”
“我是流氓,是无赖,我卑鄙,我无耻,这些词我都听够了,你有没有再新鲜
一点儿的?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和我待在一起没好处。这些话我都和你说过吧?所
以现在你别怨我,你那是自投罗网,送货上门,我没什么责任,顶多能算是对色情
缺乏抵抗力。”
“你不是在逗我?你是在说……真的?”她已经面色惨白了,那张脸犹如一张
白纸立在我面前映射着我的心痛。
“当然是真话,我玩够了,真玩够了,你身上已经没什么再值得我留恋的地方,
女人如衣服,我已经把你当大衣似的穿了一年多,你也该知足了,女人还不都是一
样,玩谁不是玩?”
“这不是你。”她摇头,两串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落在餐桌上立
时四散开裂再也无从寻找。
“这是我!”我咬牙,接着说,“你这也不是什么新鲜词了,臭遍街了!你甭
觉得难过,我屋里那张床还是欢迎你的,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别伤心也别难过,甭
装出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怎么着?你还非得让我赔你青春损失费?这我无所
谓,丰俭由你,不过咱话可先说头里,你甭想一刀就宰成个胖子,你也别跟吃了多
大亏非得上我这儿来抢银行似的,我那点儿钱可经不住你玩命的宰,等着上我这银
行取钱的姑娘还多着呢,你总得给她们也留点儿吧?
噢,我对你在床上培训的培训费就免了……”
她猛地站起来,愤怒已经让她的脸扭曲变形了。我仰起头,默默地注视着这张
以前熟悉现在陌生的脸,已经准备迎接她摔向我脸的任何东西。
“你……你这个臭流氓!王八蛋!我今天总算是看清楚了你!”她把自己面前
盛满饮料的杯子抓了起来。我闭上了眼,已经做好了杯子摔在我脸上的思想准备,
可是很意外,我只洗了个饮料的淋浴:整杯的饮料被她浇在我的脸上,饮料是经过
冰镇的,浇在脸上冷入肌骨。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掀翻桌子的动作是那么熟悉,她捂脸哭跑的动作是那么
熟悉,就连服务小姐数地上碎盘子碎碗的个数时的兴高采烈也是那么熟悉。
酒瓶子还在地上滚动时她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细雨中。
我捡起酒瓶子仰头猛灌,直到喘不过气来才摔碎它。我长出一口气后朝门外走。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太阳已西下,黄昏已杀到。我颤栗在黄昏中瑟瑟发抖。
一个服务员举着那张百无钞票在门口紧张地拦住了我。“破不开就算了,不用
找了!我大度地朝那服务员摆手。那小姐看了一眼掀翻在地的餐桌,小声地嘀咕:
“这还不够呢。”
错了,错了,全错了,我得到了不该也不愿得到的,失去了不该也不愿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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