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张妍终于考完TOEFL 了,感觉不错。
TOEFL 考试都比较弱智,尤其是听力,那些套路都被中国学生给摸透了,什
么男生没有女生成绩好;苹果一定比香蕉好吃;男生约女生看电影,而女生的回
答一般都是晚上要去上自习。
TOEFL 考完,张妍又要着手准备GRE 考试。我有点不满。
“犯得着这么着急吗?GRE 可是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你现在才大一,有这
么大能耐吗?你当别人美国的Master都是弱智!”
“本来就是,GRE 的数学考试高中生都会做,我下学期就开始准备。”张妍
充满信心。
天呀,我又要天天上自习!想到这一茬我就觉得郁闷:满以为到了大学,没
有爸妈整天在耳边唠叨,没想到却要被女朋友天天拉着上自习,真是命苦不能怪
政府。
张妍看见我很难受的样子,说:“是不是不想天天陪我上自习?”
“是呀!”我可怜地点点头,“我实在想不清楚,美国鬼子的考试就这么吸
引人?”
“要去美国,这些考试都是必须的呀!”
“但我觉得,上大学读书的同时,也要享受生活呀,像你这样天天埋头读书
和高中有什么区别呢?”
“你要是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你爱干吗就干吗,反正我也管不着你!”
张妍有点生气。
“你不能老是把你的生活方式强加给别人吧!我从小就不喜欢读书,不喜欢
上自习!”我也有点冒火,声音自然高了一点。
“不可理喻!”张妍转身就走。
我一个人回到寝室,心里也比较郁闷。
张妍的确是一个勤奋的好学生,但我实在不想我的大学生活天天就是泡在图
书馆上自习,我是个贪玩的人。
三石也刚下自习回来,这几天他看《谈艺录》正看得晕头转向。苏子墨作为
访问学生到香港科技大学呆了两个月,听说最近刚回来,可能三石要向苏子墨交
差,汇报最近的学习情况。
三石看见我,眼睛一亮,上赶着要和我交流今天晚上看《谈艺录》的心得。
三石也真是无聊。我谎称要上厕所,赶紧开溜。
寝室不能回,一回去三石又要啰哩啰唆。唉,苏子墨这丫头害人不浅,搞得
三石整天神经兮兮不说,连我也受到殃及。
初冬的校园,寂静又寒冷,偶尔路上有几个人,也是急匆匆地往寝室赶。我
一个人沿着校门东面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嗨!”突然有人在后面拍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不会遇到流氓了吧。
转头一看,是苏子墨。这家伙真的回来了。这时,我才发现我已走到建筑系
楼下了。
我心想:刚才心里骂了这家伙,不会月黑风高时,找我寻仇吧?
“哦,是你。好久不见,香港好玩吧?”我说。自从上次卡拉OK比赛结束后,
还没见过她。
“还行,不过就是太小了。”苏子墨说。
“呵呵,香港的伙食就是好,才两个月不见,你就长胖了。”女生最怕别人
说她长胖,我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逗她玩。
“神童,你找打!我哪有长胖?”苏子墨气愤地说。
“是不是在香港天天吃哈根达斯?”
“才不是呢,香港的东西都很贵,除了化妆品。对了,神童,有件礼物送给
你,你等我,我上去拿。”
“不会是男士洗面奶吧?我从来不用那玩意儿。”我话还没说完,苏子墨已
跑回楼了。
苏子墨跑下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天太黑,我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什么礼物?”我好奇地问。
“你猜呀,猜出来我就给你。”
“能不能给点提示?”
“好呀。大家都说你是神童,我们就来玩个游戏:你问六个关于礼物的问题,
我只回答是与否,然后你再猜,猜对了我就把礼物给你。”
“好呀。”我最喜欢玩这种有奖竞猜游戏了。
玩这种游戏,很需要技巧,不过我谙熟其道。
这些礼物,不外乎吃的、穿的、看的、戴的,反正都是和人的感觉器官有关
的。
“第一个问题,是脖子以上的器官用的吗?”
苏子墨被我这个古怪的问题逗乐了。
“要是喝的饮料,从嘴喝到肚子里,那算哪个器官呢?”
“当然算嘴了,以第一个器官为准。”
“那如果是DVD ,又能看,又能听,那该算眼睛还是耳朵呀?”
这丫头故意找茬。
“当然算眼睛了,你应该知道光的传播速度比声音快吧?快点开始!”
“好。第一个问题,是。”苏子墨笑着说。
那就很可能是五官用的了,耳、眼、口、鼻、舌。呵呵,我计算机学得好,
用二分法继续缩小范围。
“第二个问题,是鼻子及以下器官用的吗?”我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否。”
呵呵,就只剩下眼睛和耳朵用的了。耳朵用的,肯定是和声音有关的,苏子
墨应该不会送我挖耳勺吧?哈哈!
“不会是掏耳朵用的吧?”我笑着说。
“哈哈,神童你太搞笑了。第三个问题,不是。”苏子墨笑着说。
“这个问题不算,我是自言自语。”我也笑了。
“不行,你只有三次机会了。”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我的第四个问题,是眼睛用的?”
“对。”苏子墨点点头。
眼睛用的,无非就是看的,要么是书画,要么是VCD 一类,不过以苏子墨的
性格,肯定不会送我动画片、演唱会之类的VCD 。
“是书画吗?”我问。
“你到底猜书还是猜画?”苏子墨和我咬文嚼字。
我看了看她的塑料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真的很难判断。
我想了半天,只好赌一把了:“是本书?”
“不是。”苏子墨笑着说,“不过,已经很接近了。”
不是书,但已经很接近了?什么意思?难道是书签?装书签犯不着用这么大
的塑料袋吧?
我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出来。
苏子墨见我抓耳挠腮,说:“再提醒你,你的量词说错了。”
“这不是玩我吗?量词说错了也算?一本书和一套书有区别?”我气愤地说。
“是呀,一套书有很多本。”苏子墨笑着把塑料袋递给我。
我把书拿出来一看,真是又惊又喜。
苏子墨送我的是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编》。钱钟书先生的著作,从《谈艺录
》,《宋诗选注》到《七缀集》、《槐聚诗存》我都有,唯独缺一套《管锥编》,
拥有一套中华书局出版的《管锥编》是我多年的心愿。
我想了想觉得有点蹊跷,苏子墨促使三石去看《谈艺录》,然后又买了一套
《管锥编》送给我,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
“子墨,你怎么知道我缺一套《管锥编》?”我拿着书问。
“自然有人告诉我。”苏子墨一脸神秘地说。
我这个心愿只给张妍说过,莫非是张妍告诉她的?应该不会。张妍和她交往
不深,不会给她说这些。那就只可能是三石了。但那天谈论此事时,我明明记得
寝室里只有我和张妍呀。
算了,不想了,先看看书吧。这套书我渴望很久了。
“别急!”苏子墨又把书抢了过去,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关于《管锥
编》的。要是你答对,我才把书送给你,我可不想明珠暗投!”
不知这小丫头又要耍什么诡计,问题嘛,姑妄听之。
“好呀,我倒想看看你对《管锥编》了解多少!”我说。
“《管锥编》书名出自何处,是何寓意?”
“‘管锥’寓意‘以管窥天,以锥指地’。‘以管窥天,以锥指地’出自《
庄子秋水》, 整句是‘以管窥天, 以锥指地, 不亦小乎’这是钱钟书先生自谦的
说法,意思是这套书只是他一孔之见。”
“嗯,不错,那还有呢?”苏子墨问。
“还有?”我说的基本上就是“管锥”的通常解释,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
什么意思。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子墨摇头晃脑地说。
这小丫头还有什么其二?
“不知姑娘还有什么高论,在下愿闻其详。”我彬彬有礼地说。和雅人谈文
论道,自然要收敛一点。
“钱钟书先生有个笔名中书君,你应该知道吧”苏子墨说。
“嗯,钱钟书先生曾经出版过一本诗集就叫《中书君诗》。”我点点头说。
“那,你有没有读过韩愈的《毛颖传》?”苏子墨继续问。
“嗯,读过呀。”我回答说。我想起《毛颖传》中曾说:“累拜中书令,与
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后来就称毛笔为“中书君”。
好,现在已经从钱钟书到毛笔了,我洗耳恭听苏子墨的继续推导。
“那,我再问问这位公子,毛笔在古代有几种称呼呢?”
“恕在下孤陋寡闻,仅知毛笔在古代被称作中书君、管城子、毛颖、不律。”
我想了想说。
“还有‘毛锥子’吧?”苏子墨提醒我说。
毛锥子的说法我倒是听说过,不过不知具体出处。
“是吗?说来听听!”我饶有兴趣地说。
“《新五代史史弘肇传》中提到‘安朝廷,定祸乱,直径长枪大剑,若毛锥
子安足用哉’?这里的毛锥子就是指毛笔。”
“嗯。”我表示赞同。
“所以《管锥编》的‘管’理解为‘管城子’,‘锥’理解为‘毛锥子’,
都是‘中书君’,那就是暗指钱钟书先生自己。”苏子墨七拐八拐,终于把这其
二说了出来。
小丫头的这种说法,虽然有点牵强附会,可能连钱钟书先生自己当年都没想
到,不过还算是言之有理。
我觉得苏子墨有点像孔乙己,闲得没事干了,做这种考据工作。同时,也的
确让我佩服,想不到这小丫头还有这般造诣。
“算你这个其二我不知道吧。你还有什么问题?”我不是很服气地说。
“神童,今天败在我手下,是不是有点不服气?”苏子墨笑容可掬地说。
说实话,我的确有点不服气,不过想到《小宝与康熙》中,张卫健说,要
“有宽广阔的胸襟,和坚强的臂弯”,我现在臂弯不够坚强,就胸襟广阔一点吧。
“那天我在香港中华书局的一个书店看见这套书,奇怪的是,这套书还是大
陆的中华书局出版的,不过还有更奇怪的事情……”我和苏子墨一边走,一边听
她说买书的经过。
“当时我准备买,旁边有位先生也要买,我们就一起去服务台询问还有没有。
服务台查了一下仓库,发现还有一套。”苏子墨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种书一个书店只进几套也很正常。”我说。
“当然不是了,后来我们发现两套书的价格不一样。”
“哦!还有这种事?”我也开始觉得好奇了。
“是呀,我们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两套书版次不一样。”苏子墨继续饶有兴
趣地讲述买书的故事。
“那位先生就把便宜的那套让给我了。”
“哦,别人有绅士风度。”
“不过这还不算,最奇的是,这套《管锥编》是中华书局1979年首版本。”
“啊!!这套是1979年出版的?”我大吃一惊,现在居然还能在书店买到1979
年出版的《管锥编》,而且是在香港的中华书局!
“那,那位先生那套是不是1986年版的?”我问。
“是呀!”苏子墨说。
《管锥编》自1979年首版以来,总共出过五个版本,其中第二版就是1986年
的版本,我记得当年钱钟书先生这套著作的稿费只有八千元人民币。
“子墨,真是谢谢你了,你这份厚礼我实在受不起,不过……”
“噢,不过你实在是想要,是不是?”苏子墨打趣地问。
“那是那是。当年钱钟书先生这部书稿只有八千元的稿费,而我前不久拿到
的翻译稿费,都是他的两倍多了,真是惭愧惭愧。”
“要是搁现在,钱先生这部书稿的稿费不知要翻几十倍。”
“对了,你说你拿了稿费要请我吃饭的!”苏子墨忽然想起这件事了。
“是呀,当年钱先生拿了稿费,也立刻请杨绛吃了一顿饭。”
“杨绛……”苏子墨有点不好意思。
我才反应过来,我和苏子墨之间不是钱钟书和杨绛那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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