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六哥很小的时候,就表露出与众不同的秉性来,他特别好动,脑子也特别
好用。
我比我六哥小三岁多,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我挨我爹娘的第一顿打,就是因
为我六哥。那天早晨太阳刚刚挂上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枝头,我六哥看着我靠在
墙上吮指头,就过来问我要不要吃南瓜米米?
南瓜米米就是南瓜籽。
那正是南瓜出产的初秋季节,我娘偶尔会摘一个南瓜回来做饭,挖出的南瓜
米米先放在太阳下面晒干,然后留一部分做来年的种子,剩余一点在锅里炒熟,
装在我的口袋里算是我的零食。捂着口袋里喷香的南瓜米米,我是不敢独享的,
我得赶紧先去我大伯家给我六哥“上供”。这个“上供”是我和我六哥之间的一
个秘密,一旦我有啥好吃的,就必须先给他吃,因为我要是不这样的话,他就会
偷偷地揍我。我六哥揍人很讲究,他打肚子,打完了他还问我,你晓得我为啥要
打你肚子么?我痛苦地摇着脑袋。我六哥说,如果我打你身子其他地方,就会留
下印记,我打你肚子就不会。有很多次我被我六哥打得不停地呕吐,一吃下去东
西就吐。我娘问我咋了,我不敢说。如果我说了,我六哥打死也不会承认他打过
我,而且下一次他揍我可能还会更狠一些。最要命的是,我六哥揍我的时候,他
还不准我哭。他说,你看看我,我啥时候挨打哭过?
你如果要吃南瓜米米,就跟我来,你想吃多少南瓜米米,我给你多少南瓜米
米!我六哥说。
于是我就跟我六哥去了。
那时候大家都喜欢在房前屋后种南瓜、冬瓜、西瓜啥的,也只有种在房前屋
后,因为其他的土地是生产队的,而且种在房前屋后有人看管,不会被偷。我六
哥带着我穿过一片田野,他说要去秦村的会计玻璃猴子家,因为玻璃猴子今年种
的南瓜多,结得也不少,前两天他去侦察过,数了数,一根藤蔓上最多结的有五
个大南瓜,还都熟透了。
到了玻璃猴子家的院子后面,我们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我说走吧,要是人家
出来了,我们就完了。我六哥说不怕,玻璃猴子今天过生日,家里正忙着准备吃
喝呢,我们得赶紧下手。我六哥要我学他的样子埋下脑袋,而且下脚也要特别轻,
别弄出啥响动。到了那些南瓜面前,我六哥先挑选了一个黄黄的已经上了霜粉的
南瓜下手,他把南瓜掀起来,掏出一把小刀,将南瓜的屁股剜掉,伸手进去从里
面掏出瓜瓤装进我拎着的一个口袋里,完了,再将剜掉的南瓜屁股塞上去,重新
放回原样。依照这个方法,我六哥一连掏了五个大南瓜。掏完最后一个,我六哥
的屎胀了,要拉屎,他一边脱裤子一边小声地骂玻璃猴子混蛋,是郑三炮的跟屁
虫,应该让他吃屎!说着,我六哥将屁眼对准南瓜的那个屁眼,噗噜噜将一泡臭
不可闻的屎拉进了南瓜肚子里。
我六哥和我拎着一口袋南瓜瓤,过了秦河,跑到山湾那边的一个僻静的山窝
里,找到一处水洼,先将瓤淘洗掉,然后寻到一块平整的石板,把那些瓜子摊在
上面晾晒。等做完这一切,我六哥就要我和他一起去捡柴火,说很快就可以吃到
喷喷香的炒南瓜米米了。我说没有锅咋吃啊。我六哥说你别管,我有办法,你只
管多捡些柴火就行了。柴火捡好了,我六哥要我再捡些石子。指头大的石子,要
干净的。我六哥比划着说。干净的石子不好捡,大都是带泥的。我六哥让我去水
洼边把那些带泥的石子洗一洗,他去拿个东西来。我以为我六哥是要去拿一口锅
来,但是没想到他却拿了个瓦罐子来。
我们点燃火,一边添柴一边将那些石子丢进火堆。等火熄灭了,我六哥找来
根树枝,从火堆里扒拉出石子,夹起来丢进那只瓦罐里。过了一阵,我六哥说好
了,让我和他一起赶快去把南瓜米米捧过来往瓦罐子里放。放到一半的时候,我
六哥说好了。他捋了两把树叶垫在手上,然后抱住瓦罐子慢慢摇晃,摇晃了一阵,
我就闻到了炒瓜子的香气从瓦罐子里溢了出来,那香气越来越黏稠,让我垂涎欲
滴。
你看着干啥,去捡柴火去。我六哥瞪了我一眼。我去捡了几把柴火回来,一
双腿就再也挪不开了,我完全被那香气勾住了。我六哥白了我一眼,没再理我,
继续摇着罐子。摇晃了许久,才说好了。他伸手从罐子里撮起几粒瓜子丢进嘴里,
说,真他妈香啊。我以为他要给我撮几粒吃,没想他却让我继续去捡柴火。等我
磨磨蹭蹭捡了两把柴火回来的时候,我六哥已经将瓦罐子里的石子全部扒拉出来
了,他生着火,将那些石子丢进去继续烧。我探了探那瓦罐子,以为我六哥已经
把里面的南瓜米米全吃干净了。我六哥把瓦罐子捧给我,说,你抓吧,多抓两把,
赶紧吃,还有下一锅呢。
我六哥用瓦罐子炒出来的远比我娘用铁锅炒出来的好吃多了。那天上午,我
和我六哥吃了一肚子的炒南瓜米米。我六哥非得要把那么多南瓜米米吃完,不能
带一粒回去,因为一旦被大人看见,就等于露出了马脚,一追问,我这个不经事
的家伙就会把他供出来。我说我不会,但是我六哥却不相信我。结果我们两个就
硬撑着把那么多的南瓜米米吃完了,一吃完,我就感到肚子不舒服,疼,别别扭
扭地疼。
我和我六哥回到家里刚刚中午。见我神情痛苦,我娘急了,问我咋了。我哪
里说得呢。我娘见问不出我啥来,就去问我六哥,问他把我带到啥地方去了。我
六哥说没带哪里去,就在村子里东走走,西走走,然后就回来了。我娘见问不出
个啥话,就去将我爹叫了回来,我爹回来就直接问我六哥,问他是不是打我了,
我六哥说我没打他,你要不相信你问他,你问他看我打没打他。于是我爹就来问
我,我说没打,真的没打,我六哥对我好得很。我爹怎么也不相信。就在这时,
我的肚子一阵乱叫,赶紧去了茅坑,刚刚蹲下,我就听见了玻璃猴子的老婆那喊
天叫地的声音由远渐近,一路奔嚎过来……
那天下午,几乎整个村庄都在谈论玻璃猴子被我六哥暗算了的事,说着说着,
就哄哄烂笑。
玻璃猴子是秦村的会计,人矮小精瘦,眼睛贼亮,精明且善于盘算,照说坏
人的说法,就是“一肚子的坏水”,照秦村人的说法,就是“站着坐着都是主意”。
这样一个顶尖级的聪明人,却被我六哥给暗算了。那天中午,玻璃猴子的老婆看
见来的客人多,菜不够,就去摘南瓜。玻璃猴子的老婆看着那么多的大南瓜,喜
滋滋的,不晓得从哪一个下手,就大声问屋子里的玻璃猴子,摘哪一个呢?玻璃
猴子说,你就摘靠边上的那一个吧,大前天我看了,那一个屁眼小,肯定甜,好
吃。玻璃猴子的老婆就摘回去了。放在锅台上拿刀子一砍,一股臭气冲天而起—
—
最可恨的是,那从瓜肚子里流淌出来的东西,顺着锅台一部分流淌进了一锅
刚刚煮好的肉里,一部分流进了一锅刚刚下了米的饭锅里……
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玻璃猴子的老婆滚在地上号啕大哭,玻璃猴子气得都
要蹿上屋顶了,那些前来给玻璃猴子过生日的客人们也都义愤填膺,用最恶毒的
语言谴责这种把屎拉进南瓜肚子里的恶毒行为……
他们几乎都没咋想,就把这恶毒的事情和我六哥联系在了一起。因为这样的
事情,整个秦村只有我六哥做得出来。
再后来玻璃猴子和他老婆以及客人们都赶到了我们家里。我六哥起初不承认,
玻璃猴子眼珠子一转,来了主意,他说,你要是没做,你就到外面来对天起誓。
我六哥说起誓就起誓,就站到了太阳底下。玻璃猴子说,你就说如果这事情是你
做的不敢承认,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爹的忌日!
这时候我大伯在床上已经听明白外面是咋回事了,急得要起来,但是却被我
大伯娘死死摁住,说你刚吃了药,病才有点好转,别一闹腾又重了,就算白费了。
我大伯气得长叹一声,仰头倒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咳嗽声让我六哥身子
一抽一抽的。我六哥说,如果这事情真是我做的我不敢承认,明年的今天就是我
的忌日!
玻璃猴子冷笑一声说,你不能说你,得说是你爹!
我六哥支吾起来。
玻璃猴子叹息说,咳,我还以为你是个啥好汉呢,大丈夫敢作敢当,做都做
了,还不敢承认?算啥爹生的娘养的,我看是狗生猪养的胆小鬼吧,到了这分上,
还得拿娘老子的命来垫背……
我六哥嚷起来,说,你放狗屁,哪个是胆小鬼了?哪个说我拿娘老子的命来
垫背了?是我做的又咋样?你敢把老子的鸡巴啃了!早晓得我还该把另外几个南
瓜都给拉上屎呢,让你们全家都吃屎!让你们家亲戚也跟着吃屎!
有亲戚听不下去了,气得要上来揍我六哥,被玻璃猴子挡住了。玻璃猴子说,
我们不啃他的鸡巴,他那么一点东西,我们这么多人,咋够呢?喂一条小猫也不
够塞牙缝啊。我们今天也不吃屎,吃的东西多得是呢。
说着,玻璃猴子清清嗓门,叫唤起我大伯的名字,我大伯在屋子里应着。玻
璃猴子大声说,安老大,你虽然不识字,但是你们家有识文断字的人,你儿子干
了些啥,你耳朵不聋,也听见了。你听见了么?我大伯在屋子里说听见了。玻璃
猴子说,听见了就好,我告诉你,今天我过生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了,要是想
闹大的话,把你家给砸了也不冤枉,我只是想啊,你儿子把我精心准备了几天的
饭菜给糟蹋了,现在大家都等着吃。吃啥,你给个主意吧。我大伯只是叹气,长
一声短一声。玻璃猴子说,你既然想不出来主意,我给你想吧!
说着,玻璃猴子向他身后的那些亲戚朋友一挥手,他自己率先扑向了一只鸡,
那只鸡灵活地一甩脑袋,跑开了。玻璃猴子操起一根竹竿,跟在鸡后面,猛地一
阵乱扫,那只鸡被打断了双腿,躺在地上咯咯叫唤着直扑腾。玻璃猴子的亲戚见
玻璃猴子追鸡,他们也追,一只大黄鸡见追得紧,慌忙向我们家门口逃窜,却被
玻璃猴子的老婆半道上截住,一扁担打翻在地上。我娘不依了,跑去抢夺,说那
只大黄鸡是我们家的,不是我大伯家的。玻璃猴子说,我们没错,你要是认为错
了,就先去问问你的那个宝贝疙瘩吧。
当我爹把我从茅坑里拎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鸡毛漫天,犹如纷飞的桃花。玻
璃猴子他们抓着鸡,逮着鸭,捧着猪油罐子,拎着米口袋,站在我面前怒目而视。
我哪里见过这阵势,没等他们问,就慌忙将我和我六哥上午的所作所为一一说了。
你这娃真乖,长大肯定有出息。玻璃猴子跟我爹说,只是要记得近墨者黑,
近朱者赤,跟着真神学仙人,跟着师婆拜假神……千万别让人带坏了,到时候就
可惜啰!
我爹站在那里神情木木的。
玻璃猴子走了,飞扬的鸡毛也落了地,我爹的巴掌也忍无可忍地落到了我的
屁股上。我爹打完,紧接着是我娘。
我大伯娘也要揍我六哥,可是我大伯却不准。我大伯叫过我爹,要他帮忙下
手,说我大伯娘下手总是很弱,打跟没打一样,不顶事。我爹得了我大伯的吩咐,
准备了一根棍子,计划要好好揍我六哥一顿。可是就在我爹揪住我六哥的时候,
我六哥的一句话让他举起的棍子赶紧放了下来,我六哥瞪着我爹说,你要敢打我,
我就弄死你的娃!
后来我爹跟我娘说,他晓得老六那混蛋小子是啥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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