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大伯养了六个儿子,六个儿子都上过学。原本我大哥是成绩最好的,但就
在初中最后一年,却因为老爱流鼻血不得不辍学回家捡粪,谁晓得捡了一年粪,
他那流鼻血的病就不治而愈了,不过从此就没能再进入学堂。因为我大哥身体不
是很好,经人指点,他干起了收荒的活儿,推着破自行车走村串户收破烂,没过
两年,他的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到换成货车的时候,他已经是整个土镇都有名
气的收荒老板了。我大哥离开了秦村,在土镇开办了一个远近有名的废旧品回收
公司,他的废旧品收购生意,做到了爱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尽管前两年因为收
购赃物吃了大官司,据说现在我大哥仍然还是土镇的首富。
我二哥学习不行,是个典型的瘟猪子,唯一值得他自豪的,也是我们没办法
比的,就是他折的纸飞机飞得最高,飞得最远,嗖一下,就直冲云霄,老半天才
见悠悠晃晃滑落下来,飘落得远远的。因此,每当开学不几天,你去拿我二哥的
新书来看,就会发现不是封面没了,就是少了许多内页,不用问,都被他撕去折
纸飞机了。我二哥总结说,新书的纸用来折纸飞机最好,滑爽,利索,不蔫巴。
我二哥的婚姻很不幸福,他差点为此丢了性命。我二哥和那个女人的恋爱谈得轰
轰烈烈,因为那女人的父母不答应,两人甚至都闹到了要殉情的地步。婚后第三
年,秋天的一个夜里,我二哥突然肚子疼,我爹和我娘听见呻吟声便过去看,发
现我二哥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问咋了,那女人说不晓得,说我二哥刚一上
床就这样了。从那女人慌张的神色上,细心的我娘看出了端倪,她问那女人是不
是给我二哥吃了药。那女人一下子瘫倒了。我娘问究竟是啥东西。那女人哭着说
是“三步倒”。“三步倒”,也就是耗子药敌鼠强。因为送治及时,也因为医生
晓得是敌鼠强中毒后救治方法得当,我二哥从死亡边缘挣扎了回来。我二哥出院
后来到看守所,问那女人为何对他下毒手,那女人告诉他,自己在外面有人了。
我二哥听后,思忖许久,告诉办案的公安人员,那女人并没有害他,是他自己不
想活了,才吃了毒药。随后我二哥回秦村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出了村就再也没
回来。多年以后有人在一个遥远的寺院里看见了他。我们根据线索找到他,看见
他已经是寺院里一个管事和尚了,我们听见很多人都称呼他为“惠智师傅”。
别看我三哥结巴,但是他读书最行,字总是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干净利落,
看起来像是田埂上才出土的黄豆芽儿那么醒目。后来我三哥上了大学,但是因为
结巴,却没分到一个好单位,在一家化工厂当会计,这也好,说话少,只要把算
盘打得准,数字看明白就行了。
我四哥虽然读书也不行,但是他人精明,喜欢盘算,从几把葱的生意做起,
现在成了爱城最大的蔬菜外销商,他说他每年都要去十几趟日本,坐飞机就跟我
们坐公交车一样,这没吹牛,你要问他日本的事情,他说得比秦村还要详细。
我五哥先读大学后参军,现在在一个野战部队当大尉,他吹嘘说,他率领的
队伍,每一次比武总是拿第一,在军演中也常胜,他的队伍,素以铁军著称……
除了我二哥,其余的几个哥哥几乎每年都要回两趟秦村,但是住得都不久,
往往是第一天回来,第二天就要离开。他们的脚步始终是那么匆忙,甚至让人感
觉到仓皇。我晓得这是因为啥,他们是在回避,不,应该是逃避,他们在逃避我
六哥。
我六哥统共只上过两天学。这两天学,还不是连着一起上的,而是两个学期
的第一天。
骆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我认为他在教学上很有一手,个头生得十分高大,
一脸络腮胡子,不苟言笑,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在我们学生中间,总给人以不
怒而威的印象。后来他因为身体不舒服,不得已只好离开万分留恋的讲台。就在
前些年,他被检查出罹患了比较严重的肺病,致病的原因可能是他原来从事教学
的时候呼吸了太多的粉笔灰,因此,现在每次我遇着他的时候,他的怀里总是揣
着大捆大捆的材料,弓着腰板,探着一颗头发花白的脑袋,气喘吁吁地四处奔走,
活像一头走失了崽儿的焦虑的老羊。他曾经跟我讲起过我六哥,言语中虽然憎恶
未消,但是却总是由衷地感叹说,那家伙确实是个人才,如果用到正道上,你们
安家,怕是他最有本事的。骆老师说这话,是有根由的,我六哥的第一堂课就是
他教的。因为我爹跟骆老师私交好,时常将从秦河里抓到的鲶鱼送给他炖汤,所
以尽管我的上学岁数不够,还是被允许到学校读书,而且有幸和我六哥一起,安
排在骆老师的班上。对于那天的场面,我是亲眼目睹,并且记忆犹新,至今难忘。
我大伯本身是不太愿意让我六哥去读书的,但是想到大家都进校门了,独独
不让他一个人去,似乎对他不太公平,就叫我大伯娘找两块布,给他缝制了个书
包。骆老师要安排我们两个坐一排,我六哥不干,说我身上有奶臭。那时候我娘
的奶水很充足,我弟弟吃不完的,我娘就挤到碗里逼着我喝。骆老师以为我真的
臭,走到我跟前嗅了嗅说,不臭啊。我六哥鄙夷地看了骆老师一眼,说,你把他
家的鲶鱼吃多了,是闻不着啊。骆老师眼睛一瞪。我六哥说,你瞪啥瞪,难道你
还吓得了我?大家哄堂大笑起来。我六哥得意地瞥了一眼大家,看着已经很生气
了的骆老师说,你再闻闻,你要是闻不着,你的鼻子就肯定给鼻屎堵住了。骆老
师一巴掌击打在桌子上,吼道,你少那么多废话,给我坐好!我六哥被惊了一跳,
但还是站在过道里一动不动,他指着我跟骆老师说,他天天还吃他娘的奶,真臭。
骆老师从来没遇着这样不听话的学生,上前将我六哥往我的座位上推,但是我六
哥却怎么也不愿意进去,他就像一颗橛子似的,牢牢实实地插在过道里。骆老师
不愿意因为他搞得第一堂课上不成,捋起衣袖看看表,指着我六哥的鼻子说,你
不愿意跟他坐,就给我站到后面去。站就站!我六哥说着,在大家的注视下,走
到课堂后面,贴着墙,歪着一只腿,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两眼乜斜着骆老师。
发完新书,骆老师开始讲课了,究竟讲了些啥,我根本没有听进去,我只感
到脸发烫,好像全班人的眼睛都没瞅着黑板,而在瞅我。我对我六哥非常愤恨,
这个天杀的,咋能跟这么多人说我吃我娘的奶呢,这是一件多丢人的事情啊。坐
在我后面的是玻璃猴子的儿子豁嘴,豁嘴的鼻子上一年四季始终挂着两条黏虫一
样的鼻涕,可能是鼻涕塞住了鼻孔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总是瓮声瓮气的。这个
邋遢的家伙扯了一下我的头发,我转过头去,他抽了一下鼻子,黏虫一样的鼻涕
钻了进去,很快又爬了出来。他一脸惊讶地问我,你真的还吃你娘的奶啊?我厌
恶地回过头,不愿搭理他,谁晓得豁嘴一点不知趣,还不停地扯我头发,问我是
不是真有那事。我站起来就告诉骆老师,说豁嘴扯我头发。豁嘴吓坏了,站起来
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扯他头发,我只是问他,这么大了是不是真的还在吃他娘的
奶。课堂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斜眼看了我六哥一眼,我六哥也在笑,乐不可
支的样子,叫我万分憎恨。
等止住了这场骚乱,骆老师刚要开始讲课,我六哥在后面叫嚷起来了,说他
要去拉屎。骆老师厌恶地挥挥手。我六哥对骆老师的神情非常不满,走到讲台边,
他又吆喝起来,说没纸擦屁股。骆老师瞥了他一眼,说,你在家里用啥擦的屁股?
我六哥说,用石头、土坷垃啊,还有用树叶啊,但是一早我去茅坑拉屎的时候,
没找着石头,土坷垃,还有树叶,我都没擦成屁股。骆老师从口袋里掏了一张纸
给他,我六哥拿着却还是不走,他四处瞅着,说不够,这点纸咋够呢。突然,我
六哥从讲台上扯过骆老师放在那里的一个大本子,哗啦哗啦就从上面撕下几张,
然后走出教室。骆老师和我们一样,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我六哥去拉屎,一直拉到中午快要放学的时候才出现,他兴冲冲地跑到教室
门口,却见我们都在收拾书包,正准备离开。我六哥要进来,被骆老师挡住了,
骆老师说,你就别进来了,你下午也不用来了。我六哥惊诧地问,为啥?骆老师
挥挥手说,不为啥,反正你别来就是了。我六哥哼了一声,说,你不让我来,我
还不想来呢,你看你,教了一上午,黑板上一个屁字没有。骆老师不愿意跟我六
哥这个小无赖磨蹭,他几步走到教室后面,拾起我六哥丢在地上的书包,从里面
掏出新书,将空空如也的书包老远就向我六哥扔过去,说,你回去告诉你老子,
书费不用交了。我六哥接过书包,往地上唾了口,说,老子不读书老子还是会写
字!骆老师被我六哥这句话激起了好奇心,他看着我六哥,我六哥重复了刚才那
句话,还加了句:其实老子早就会写字了!骆老师笑起来,招招手,拿出一截粉
笔递给我六哥,指着黑板,说,既然你早就会写,你就写两个我们瞧瞧。
我六哥就像捉一只马蜂似的捉住那只粉笔,面对着黑板,老半天都不晓得从
哪里下手。骆老师笑着正要从他手里要过那截粉笔,并且做好了将他搡出教室的
准备,但就在这时,我六哥开始写字了。因为我当时认不得,不晓得写的是啥,
但是数得清楚个数,我六哥一共写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写了很长时间,写得我六
哥满头大汗。骆老师看着那歪歪扭扭三个字,脸色青紫,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
天没回过神来。我六哥抹抹汗水,得意地问骆老师,你看,这是不是字?骆老师
终于缓过气,问我六哥,你跟谁学的?我六哥脖子一硬,说,你管得老子的。说
完,我六哥拎着书包,离开教室,离开了学校。
放学了,大家哄闹着出了教室,只剩下骆老师站在黑板面前,看着那三个字
怔怔出神。良久,伸出宽大的巴掌,只一下就抹了。我问一个插班生,那三个字
是啥字,插班生凑在我耳朵边,神神秘秘地说,日你娘。我一愣,立即反击说,
我日你娘。插班生也一愣,意识到我可能误解了,就说,日你娘,那三个字是日
你娘,你六哥写的那三个字是日你娘……
骆老师问我,你六哥当时写的那三个字是谁教的呢?
其实这也是我一直在探寻的秘密,但始终没有得到正确答案。我猜想,多半
是他从啥地方看来的,那时候大家都老爱在地上、在墙上写这类骂人的话语,有
时候还在这骂人的话语后面缀上“某某写”,企图嫁祸给自己讨厌的那个“某某”。
我说了我的猜想,骆老师感叹说,一个从来没上过学的娃娃,竟然对文字那
么敏感,实在匪夷所思啊。
我曾经问过我六哥,问他写在黑板上骂骆老师的那三个字是谁教他的,他茫
然地看着我,说早记不得了。
我六哥闯过的祸事太多了,多得他根本就没办法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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