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那天中午我六哥还没有回到家,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就已经传回去了。迎接
我六哥的自然免不得又是一顿揍,不过这次揍人的人不是我大伯,而是我大伯娘。
不管是我大哥、二哥,还是三哥、四哥,只要是犯了错误,接受一顿皮肉之苦的
教育是逃脱不了的,这是规矩。这个规矩在我们家也适用。我爹和我娘,在教育
孩子方面,跟我大伯和大伯娘的态度是一样的:“黄荆条子出好人”、“棍棒出
孝子”……
做娘的心总是要软些。每当我大哥他们犯了错误,最愿意接受我大伯娘的教
育。和其他几个堂哥一样,我六哥也是,甚至十分乐意,不像我大伯揍他的时候
猴子一样蹦蹦跳跳,要伺机逃跑,他很配合,亮出屁股让我大伯娘抽他。我大伯
娘抽他不会用黄荆条,也不会用竹板,更不会拿棍子,就巴掌,巴掌打在屁股上
的声音很响亮,啪啪啪,隔着几根田埂都可以听见,不过不会很疼。然而这天中
午我大伯娘却没有用巴掌,而是破天荒地用起了一块竹板。只听得啪一声,我六
哥嗷地叫起来,问我大伯娘,你拿啥打我啊?咋这么疼啊?回头瞥见我大伯娘怒
气冲天,手里拿着一块竹板,高高举着又要落下,慌忙抽身要走,却被我大伯娘
死死拽住,那竹板没了路数,劈头盖脸落下来,我六哥一连吃了五六下,这才挣
脱,跑到一边,揉着刚刚挨打的地方,责问我大伯娘,娘啊,你咋跟我爹一样心
黑起来了?我大伯娘愤恨地说,叫你念书,你不好好念,还跑到学校里淘气,把
脸都丢尽了。我六哥听说后,嘿嘿直笑,冷眼看见我大伯回来了,忙住了嘴,溜
到一边去了。我大伯娘一边骂,一边扬着竹板要去追,被我大伯叫住了,说,端
饭吃,管他呢。
我大伯娘就没去追了,回房去舀饭。一家人都坐上了桌子吃饭,独独我六哥
不敢,他弄不清楚今天这个事情究竟有多严重,我大伯娘已经治理过他了,但是
还不清楚我大伯会不会随后再治理他一遍,就忐忑不安地蹲在外面墙角里,耳朵
却兔子似的机警地听着周围动静,一旦情况不对,好撒腿逃跑。
我三哥眨巴着一双满是眼屎的豆豆眼,丢丢这个,又丢丢那个,突然嘟哝说,
老……老……老六还没……没……没来吃饭呢。其实一桌子的人都晓得他那是不
怀好意,他想把我大伯的注意力引到老六身上。我大伯娘敲了我三哥一筷子,说,
快吃饭,吃完了把锅碗收拾了,剩饭拿去喂狗,洗碗水也不给他喝,饿死这个不
争气的。我三哥愉快地答应道,哎。
我大伯突然放下碗,叫了我大哥一声,我大哥慌忙放下碗,看着我大伯,等
候他的吩咐。
你去把老六那个混账东西叫过来,叫他过来吃饭。我大伯转头又叫了我三哥
一声,说,你去给老六舀碗饭过来。
我三哥和我大哥一样神色诧异,这表情在我二哥、四哥、五哥和我大伯娘的
脸上都得到惊人的统一,他们看着我大伯,不晓得他的葫芦里卖的啥药。我大伯
不像生气的样子,他很平静,说完话,端起饭碗,继续慢条斯理地伸筷子夹菜,
往嘴里扒饭。见我大哥和三哥没动,我大伯把筷子一放,不满地说,你们咋还不
去呢?
当听见有脚步声过来的时候,我六哥腿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而且看准了逃
跑的方向,先蹿上一个土坎,再钻进树林,那里的树林很茂密,我大伯就算是像
拖拉机一样身上全是轮子,也不可能追得上他。看清楚是我大哥后,我六哥松了
口气,但是马上警觉起来,以为我大哥充当的是我大伯的打手,嗖的一声蹿上土
坎,听听后面没动静,就住了腿,回头看着我大哥。我大哥说,你跑啥呢,爹喊
你过去吃饭。
爹?爹会喊我过去吃饭?我六哥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爹喊你过去吃饭,老三都给你舀去了。我大哥说。
我六哥笑起来,说,骗人,想把我骗过去打我,我才不相信呢。大哥没理他,
回去复命说,爹,他不回来,说是骗他过来要打他。我大伯笑起来。三哥刚好舀
了饭过来,听说我六哥不回来,就说,他……他……他不回来,这饭……饭……
饭咋办?我大伯看了看我大伯娘,说,你去叫他吧。我大伯娘站起来,从我三哥
手里接过饭碗放在一边,还将碗里的菜扒拉了些在上面,这才出去。
我大伯娘的话,我六哥还是不信,最后是我大伯娘向我六哥保证了,我六哥
才畏畏怯怯地进了家门,像第一次进家门的小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地上了桌子,
半个屁股坐在板凳上,拖过那碗饭,一边警惕地看着我大伯的一举一动,一边大
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
我大伯吃过饭,推推饭碗,从后腰拔出烟袋,装了一袋烟,利索地打着火,
吧嗒吧嗒地抽起来。抽完烟,我大伯并不像往常那样立即磕烟灰,而是眯缝着眼
睛瞅着我六哥,我六哥赶紧垂下眼帘,但是眼睛的余光却四下扫着,他的样子简
直比一只麂子还要警觉。
老六,这么些天在外面闯啥祸事没有?我大伯突然发问。
我六哥一惊,抬起头,看着我大伯,坚定地摇摇头。
一件祸事也没闯么?我大伯问。
我六哥装作思索的样子,少顷,还是坚决地摇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你的新书发了没有呢?给我看看。我大伯突然笑起来。我六哥也笑起来,嘿
嘿,嘿嘿,然而心里却直打鼓,他没办法弄清楚我大伯下一步究竟是要干啥。
听说你会写字?你都写的啥啊?我大伯问。
我六哥仍然只是嘿嘿笑。
跟谁学的啊?我大伯问。
我六哥嘿嘿笑着说,没跟谁学。
你还会写啥字啊?我大伯磕掉烟灰,弯腰从地上拣起一根细小的竹签子,捅
起他的烟袋竿儿来。
不会了,就会那几个字。我六哥说着,放下碗筷,嘿嘿笑着说,我吃饱了,
我要去茅坑拉屎。我六哥说完,溜下桌子,捂着肚子,走到门口,突然撒开脚丫
子跑了。
爹,老……老……老六跑了。我三哥提醒正埋头捅烟杆儿的我大伯。我大伯
没有理会他,叫了我大伯娘一声,说,老六的事,骆老师已经找人带信给我了,
你看咋办呢,反正骆老师已经表明态度了,不要他。我大伯娘说,你看呢,你是
当家人。我大伯说,依我的啊,书还是要读的,不过骆老师已经放了话出来,去
求他也不见得有用。我大伯娘说,找二弟去说说吧,他跟骆老师熟悉,关系好。
我大伯别好烟袋,站起来走到门口说,算了,等明年再送他去读吧,等到明年,
骆老师的气也就消了。
就算那天我大伯找到我爹,我想我爹也不会帮他去骆老师那里求情,他正生
气呢——因为我六哥跟那么多人说了我吃我娘奶的事,我觉得再没脸面去学校了,
坚决不去读书。我爹先是许诺说,只要我肯去读书,就带我去爱城玩,然后又许
诺了糖果,最后还拿出了一把镍币,但我就是不愿意。我爹生气了,要动粗,我
娘制止了他,说,娃娃还小,骆老师收他的时候就挺为难的,等他再大一岁去读
吧。
等到我再次进入校门时,还和我六哥同班,只是教我们的不是骆老师,而是
一个从爱城来的漂亮的女老师。女老师姓啥我忘记了,但是她那天哭泣的样子,
令我记忆深刻,因为在我们秦村,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哭得那么斯文,那么楚楚
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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