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那些天我们白天忙碌,晚上也忙碌。白天忙碌的是桑园里的事,晚上忙碌着
给我三叔写信。我大伯要求每个人都应该给我三叔写一封信,字迹必须工整,他
的信由我代劳,我娘和我大伯娘的信全部让我三哥代写,因为他的字写得漂亮,
玻璃猴子都曾经夸奖过。
我大伯写信是一个相当痛苦的过程,有点像课堂上听写的感觉,他说一句,
我写一句,不允许我有半点发挥。我大伯的话语很缓慢。起初没经验,他说两三
个字我就赶紧写两三个字,结果缓慢不说,还非常吃力,有时他还会修改,变换
一种说法,这就不得不让我重新开篇,因为我大伯不准卷面有墨团,有修改。后
来我就等他一句话说完了,愣一下,看他还有没有改动,没有了才落笔。
许多时候,我大伯都是陷入沉思中的,我不晓得他是在斟酌词句,还是在回
首往事。因此我不得不搞出一点响动来,提醒他是不是可以继续了。
我大伯要我三叔放心,家中的事情不要担心,现在整个家庭已经呈现出空前
的大团结。尤其值得称赞的是我娘,她的干练以及心计,让他十分敬重。我大伯
说,在你二嫂的带领下,我们已经成功地承包到了山湾桑园,而且建起养猪场和
育蚕室,虽然简陋,但是足以支撑三五年。现在,我们大家都在你二嫂的带领下,
乘风破浪!
我大伯想了想,要我在“乘风破浪”后面再接一句“奋勇向前”。
我大伯要求我三叔在旺苍那个地方做好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做好账目,这很
关键,尽管他晓得我三叔的能力,但是他还是认为有必要提醒;第二件就是一定
要保养好身体,因为他的健康对他自己和我们整个大家庭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我大伯说,为了这个家庭,我三叔受了很多累,很多罪,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得
到回报了,因为他的侄子们正在茁壮成长,而且看样子都会很有出息,如果今后
哪个家伙胆敢对他表示不敬,他的在天之灵,绝对不会饶恕。
我大伯没有在信中暴露他的健康状况,而且事先通告大家,坚决不允许大家
在信中透露他刚刚患病的消息,需要提说他的时候,只能说他能吃能喝十分健康。
但是我想我三叔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在“在天之灵”这个词语中发现端倪。当
时在写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就想提醒提醒我大伯,但是这几个字恰好写在这张信
纸的末尾,如果修改,那么这张信就得作废,就得重新誊写一遍。为了省事,我
没有提醒我大伯——结果我三叔在收到这封信后,立即从这几个字眼里感觉出了
异样,他怀疑我大伯的身体状况现在非常糟糕,把积攒的补贴全部寄了回来,要
我大哥千万保重身体,等待他出狱,兄弟重逢。
在我大伯给我三叔的信中,从头到尾只字没有提过我六哥,好像我三叔从来
就没跟他提过我六哥,我六哥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我们的信写完,然后由我大伯统一装进一个他自己用水泥纸袋做的大信封里,
这时候我们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旁边的墙缝,墙缝里塞着封信,那封信是我六
哥的。我三哥看看大家,仗着这段时间给大家写了许多信,得了许多赞扬,斗着
胆子问我大伯,老……老六的信……信呢?他……他的信回……回……回不回?
我大伯侧眼看着我三哥。
我三哥一下子胆怯了,嗫嚅着说,都……都……都回……回了,他……他的
信……
我三叔给我六哥的信,我们都以为我大伯会撕毁或者丢掉,但他没有。我娘
说,我大伯之所以没有,一来是对我三叔表示尊重,二来他确实还挂念着我六哥,
毕竟是他的骨肉啊。我大伯拿着我三叔给我六哥的信,交给我爹,说,放在你那
里吧,好好保管,等老三出来了,还给他。末后又交代,谁也不准打开那封信。
咋可能说不准打开就不打开呢?就算那是一个炸弹,只要上面写着我六哥的
名字,我们也会因为遏制不住好奇心而打开它的。那封信在我们大家手里流传着,
我和我的几个堂兄,每个人都看了两三遍,给我们最大震撼的,是信里所提到的
“家庭责任”,这句话让我们突然感觉到自己肩膀上压的担子,让我们每个人都
感觉到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晓得事理了。在后来的日子里,“家庭责任”这四个
字时常挂在我们嘴上,如果说谁偷懒了,事情没做好了,就说他不讲“家庭责任”
或者没有“家庭责任”。我大伯娘是最后一个晓得那封信的内容的,我给她读的。
我大伯娘要我读慢一点,她不住地抹眼泪,两只眼睛很快红肿起来,像两只正在
溃烂的桃子。
他死了,我们家没有那么个人。我大伯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虚虚的,空空
的。说完话他埋下头,从碗边抠起两根面条,在手心窝里揉烂,当作糨糊抹在信
舌上,封了信封,然后沿着边缘用拳头咣咣地敲了敲,让信封口子粘合的更加密
实。
我们站在我大伯四周,注视着他进行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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