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夏季蚕相对春蚕来说,要难饲养一些,因为天气闷热,容易患病。我们家的
蚕子就遭遇了黑腐病,要不是丝绸厂的技术员来得及时,不晓得最后的损失会有
多严重。
蚕子终于开始亮头了,它们不再吃桑叶,在簸箕里摇头晃脑,等待上蔟。
一个傍晚,郑三炮来到我们家,破天荒地带了许多礼物,一件汽水,一件啤
酒,二三十斤面条,还有一条烟。这让我六哥很纳闷,他认为郑三炮这家伙肯花
这么多钱买这么多东西送来,肯定没安啥好心,他究竟在打啥坏肚肠主意呢?郑
三炮巡视了一遍那些蚕,蚕在簇上忙忙碌碌地吐丝结茧,一丝不苟,有些茧子已
经浑圆了,簇上白花花的,一派丰收的景象。郑三炮很兴奋,他直夸我们把蚕子
喂养得好,说很多人家的蚕子都死绝了,没想到我们的蚕子会这样漂亮。我们都
不说话,看着他。郑三炮说了今年的蚕茧价格,问了大概啥时候可以摘茧子,然
后悻悻地离开了。
这天晚上,我六哥叫住我,问我究竟咋回事。我说啥咋回事。我六哥说郑三
炮的表现让他感觉很不对头,说他那么坏的家伙,咋会给我们送东西呢?我说他
是干部,大概是见我们蚕子喂得好,代表村上来慰问我们的呗。我六哥说不对,
他刚才看见郑三炮的眼神,盯着那些茧子,好像要把那些茧子抢他家里去一样。
我说六哥你真厉害,这都看得出来,郑三炮那家伙确实恶毒呢。我六哥问咋回事。
我犹豫片刻,将前因后果告诉了我六哥,我六哥听得怒不可遏,他说哪里有这样
的好事,我们辛辛苦苦地把茧子喂出来,他一滴汗不出,就要分那么多,简直就
是抢嘛!
我告诉我六哥,我娘老早就跟我们说了,要我们千万不能把这事情跟他说,
因为害怕他闹出啥事来。我六哥冷笑着说,他郑三炮也太黑了,得收拾收拾他。
我急了,我说六哥,你要闹出啥事情来,我娘会收拾我的。我六哥说,你怕啥呢?
我都不怕你怕啥呢?我说六哥,我们家才过了点清静日子,你千万别添啥乱子了,
再说要不分红给郑三炮,我们能承包到桑园么?我六哥冷笑着,也不应答我,转
身走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六哥就出了门,他去村上修自行车的那里要了一把钢珠,然
后坐在人家门口往枪里灌火药。人家看他灌了许多药,又将一把钢珠全部塞进枪
桶,问他是不是要去打狗熊。我六哥没说话,抽出枪条,将弹药填压紧实,开始
装引信。
这时候郑三炮出现了,他正从家里往村委会去,步伐矫健,一副踌躇满志、
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六哥站起来,扛着枪迎面而上。
郑三炮一眼瞥见我六哥,一愣,脚下停住了。
我六哥径直往郑三炮走去。
郑三炮双腿似乎发软了,走起路来竟然摇摇晃晃,神情也格外紧张,他老远
就讪笑着跟我六哥打招呼,老六往哪里去啊?昨天晚上的汽水好不好喝啊?
我六哥也不理他,将枪从肩上取下,平端在手上,枪口对着郑三炮,快步迎
上去。
嗨,老……老六,小心枪……枪走火哟!郑三炮的说话声变得结巴起来。
我六哥走过去,两人迎面相对。我六哥慢慢端起枪,枪口对着郑三炮的脑袋。
郑三炮吓得脸色煞白,哆嗦着问,老……老六,你这……这是干啥?
几成?我六哥问。
啥几成?郑三炮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
我问你最后一遍,几成?我六哥把指头勾在扳机上。
两……两成……郑三炮两腿直晃悠。
一成都不一成,行不行?我六哥问。
行……行。郑三炮说。
电视机呢?我六哥问,啥时候给我们送回来?
晚……晚上吧。郑三炮说,现在我……我没时间,晚上送,晚上送。
我六哥放下枪,转身走开了,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
郑三炮看着我六哥的背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六哥跟我娘说,郑三炮已经答应不分成了。
我娘愣住了。
傍晚的时候,郑三炮带着两个人,抬着电视机来到我们家门口,放下电视,
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夏季蚕茧的价格比及春茧要低一些,但还是卖了一笔很大的数目。
卖了蚕茧的那天晚上,我娘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议。我娘说,这一季
蚕子能够顺利卖成茧子,实在不容易,首先应该表扬的是老六,老六把桑园看护
得很好,让我们少了很多麻烦,但是老六做啥事情,还是应该和大家商量商量,
不要蛮干,没惹出事情就好,要是惹出事情来了,就不得了。我侧眼看了看我六
哥,我六哥正在用竹筒制作电筒,埋着脑袋,专心致志的样子,似乎根本就没听
见我娘说话。早几天前,我六哥就跟我说桑园里有很多兔子,他计划在晚上用手
电打兔子,但是一般的手电光线太弱,他要制造一根可以装五节电池的,这样光
线就强,照在兔子身上兔子就不会跑,一枪一个准。
老六,我说的话你听见了么?我娘叫住我六哥问。
我六哥翻了一下眼皮。
我们这个家是只吃得补药,吃不起泻药,要再弄点啥事情出来,就全都完了!
我娘轻叹一声。
吃过晚饭,我娘叫住我大伯和大伯娘,进了他们的睡屋,我们都晓得,他们
是去算账。没过多久他们就都出来了,我娘跟我爹打着电筒出了门,到凌晨才回
来,然后一直窃窃私语,直到天亮。
早上我问我娘昨天晚上他们去哪里了,我娘虎着脸,要我别管大人的事。我
说我晓得你们去哪里了,你们是去郑三炮家了。我娘不吱声。我说你们是不是送
钱去了?我六哥不是说了郑三炮已经答应不分我们的成了么?我娘劈头一耳光打
过来,被我一闪身躲开了。
你晓得个屁!我娘恨恨地骂道。
半晌午的时候,丝绸厂给我们送了十几包尿素过来,我娘留了五包,剩余的
让给郑三炮送去,请他安排处理。
我们把尿素全部上了桑树,此外还用了大量的猪粪水。随后连绵十几天的细
雨,接着是艳阳天。桑树从来没吃到这么丰富的营养,桑叶开始疯长,绿茵茵的
泛着油光。我娘叫我爹请了几个篾匠,买了几百斤竹子,不分白天黑夜地打簸箕,
她计划秋蚕再多喂一些。那些猪崽已经长到一百五六十斤了,本来可以出栏了,
但是我娘说还要再喂养一段时间,要催肥到两百斤才卖……
我们都很清楚,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再一轮的辛苦劳作了。每到休息时间,捧
着那本《三国演义》,我就无比怀念我的校园生活,我想,要是能坐在宽敞的教
室里,打开这样一本书静静地看,想咋看就咋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那该是一
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我六哥是不参加我们的劳动的,他晚上打兔子,白天睡大觉。我的几个堂兄
包括我,都对他表示不满,认为他可以做很多事情,起码看见我们这么忙碌这么
劳累,他也不能孰视无睹啊。我娘和我爹都劝慰我们,说只要他不惹是生非不添
乱子就不错了,更何况有时他还会打两只兔子给我们改善生活呢。
日子慢慢到了冬月。
我们卖了肥猪,清洁了蚕房,洗了簸箕,开始收拾准备过年。我娘那些日子
天天和我爹还有我大伯在一起盘算账目,忙碌的样子让我们感觉到他们面临的是
一本大账。终于有一天他们好像是终于盘算清楚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喜色流淌。
我娘说,今年收成确实很不错,可以还掉一些贷款,还可以给每个人添置一套新
衣裳。我说我不要啥新衣裳,我想去读书了。我娘笑起来,说,明年就不要你们
帮忙了,你们想读书就去读书吧,明年我们去请几个帮工。
腊月初八,我跟着我大伯还有我爹,我们一起去了旺苍。我见到了我三叔,
他戴着副眼镜,人很消瘦。我三叔告诉我们,自从到了旺苍后,他的身体一直都
不怎么好,他原来的单位和他原来谈的那个女朋友正在帮他跑保外就医,现在申
请已经递交了,各种情况似乎都很好,希望申请能在年前得到批准,那时候他就
可以回来跟我们一起过年了。见我三叔身体不好,我们都很难过,但是听他这么
一说,我们又都高兴起来。
我三叔没能回来跟我们过年,手续一直没有批下来。他来信告诉我们,可能
在三月份会有结果。
阳春三月说来就来。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草长莺飞,绿意盎然,生机
勃勃。我三叔来信说他的保外就医已经得到批准,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因为肥料给得充足,桑树长势非常旺盛,桑叶阔大得就跟蒲扇一样。我娘从
她娘家请了几个亲戚过来帮忙。这些人以前都在家养过蚕子,加上是亲戚,因此
很是尽心尽力。我们获得了春蚕大丰收。我娘在去年秋季卖了蚕茧买的几头母猪
也都顺利怀了胎,而且生产在即。我们一家人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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