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就在我三叔踏上回家的路那天,我六哥却再次将我们家拖进了灾难……
在距离我们山湾桑园不远处,有一个堰塘,这个堰塘据说是我大哥出生那年
修建的,它的前身是一眼泉水,有酒杯大的泉眼四季出水不息。为了把下面的一
片旱地变成可以种植稻米和油菜的双季田,就围着这眼泉水修建了围堰,形成一
个蓄水塘。这个堰塘因为距离山湾不远,修建者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山湾堰塘。
山湾堰塘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是清澈透明的,可以看见水底的游鱼,因为它的清澈、
洁净、清凉,我们最喜欢在里面洗澡,到石缝里去摸鱼。
山湾堰塘有一种鱼叫冷水鲶,扁嘴,长了八只长长的胡须,浑身淡绿的花纹,
这种鱼在我们秦村的河里也有,但是味道不及山湾堰塘里的好吃。山湾堰塘里的
冷水鲶没有泥腥味,吃其他地方的鲶鱼少了油不行,但是山湾堰塘里的冷水鲶却
可以不要一星油,只要掺些清水,放点盐巴,再拍一块生姜,等水开了放进鱼块,
不多时就成了一锅香气扑鼻的鱼汤,汤汁乳白,浓得跟豆浆似的,养人得很。
我刚出生那阵我爹就找村里的张端公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忌水,所有他们
严禁我去洗澡,我的堂兄们去,也不敢带我。我洗澡只在家中的大木盆里,由我
娘伺候,用烧得温热的水从头到脚地洗,这遭到我的堂兄们的笑话。后来我爹去
山湾堰塘或者秦河里洗,带了我两次,发觉我水性还不错,就没有怎么严管了。
去年我最累,但是洗澡的次数最多,因为要清洗一身的污垢汗泥,尤其那种
桑叶的浆汁,如果不及时清洗掉,就成了黑色,而且粘在身上,油漆似的抠都抠
不掉。每当劳作下来,我就跟着我的堂兄们来到山湾堰塘,站在埂子上,脱得赤
条条的,双腿一纵,嗖一声,离弦的箭一样刺进镜面一样的水里。遗憾的是因为
时间紧迫,我们没有机会潜到水底,在那些石缝里摸鲶鱼,只能赶紧清洗干净回
家,因为家里总是有太多的事情要我们去做。
上了岸,在启动回家的脚步时,我五哥总是要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上两眼,然
后发誓似的说,等忙空了,我们来好好摸上一天鱼,我一定要摸它十条八条。
我五哥的水性是我们几兄弟中最好的,有人跟他打赌,说我丢五分钱下去你
能摸上来,我就输你一块钱。五分镍币丢下去,晃了一个白脸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五哥一个猛子扎下去,水上的漩儿平了,水面只剩下一圈一圈波纹,波纹一圈
一圈地也平了,水面就跟镜子一样平整光洁。有人尖叫起来,说老五怕是被水鬼
缠住脚了。我们却不急,因为我们深知我五哥的水性,他可以憋气长达两三分钟。
我六哥一直不服他,跟他挑战,两个人在脸盆里憋气,结果我六哥把脑袋抬起三
次了,我五哥依然把脑袋埋在水盆里,不时咕噜咕噜冒两个小小的气泡。突然,
我五哥一下子冲出水面,高举的手上捏着一枚银光闪烁的镍币……
在我和我的几个堂兄中,我六哥的水性是最差的,他有个绰号,叫“秤砣”,
意思是说他下水不是浮水面上的,而是跟秤砣一样往水里沉。这话有点夸张,不
过我六哥的水性确实很差,他也笑称自己是旱鸭子。我们会很多种凫水姿势,比
如潜泳,蝶泳,蛙泳,踩水,倒游。我六哥却只会狗刨澡,把水扑腾得轰天响,
劈里啪啦水花飞溅得老高,却凫不动。有时候一不小心凫到水深处了,吓得赶紧
往回凫,手忙脚乱,一脸慌张,叫我们看了实在感到好笑。
我三叔归家在即,我和我的几个堂兄在一起商量是不是该给他准备点啥。我
六哥似乎很熟悉班房里的生活,他认为我三叔的病是在班房里得的,因为里头确
实吃得很糟糕,没有油水,每天的伙食只有八两三,他的病一定是营养不良造成
的。我们商量的时候并没有把我六哥计划在列,他几次抢住话头进行发言,我们
都没有理会他,他也察觉出来了,悻悻的,很不甘心,拍拍抱在怀里的枪杆,说,
前几天我在斑竹林看见了一只獾子,没追上,不过它绝对逃不过我的手心,等我
把它一枪毙了,他回来就正好补,獾子炖当归,大补呢!有个家伙挨了枪子儿,
血流了几盆子,眼见就要没戏了,吃了一只獾子炖当归,第二天就满山跑了。我
大哥白了我六哥一眼,说,吹啥牛呢?看吹破了难得去找针线缝。我六哥急了。
我二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乜斜着我六哥说,你要真有那心肠,就去山湾堰塘摸
些冷水鲶起来。三叔得的是胃病,爹跟人家打听了,用冷水鲶煮稀饭吃,连着吃
一个月就好了。我三哥一听,笑起来,说,你……你又不……不是不晓得,老…
…老六是秤……秤砣,他、他怕没……没哪个本本事吧。我五哥也笑起来,说,
要吃冷水鲶还不容易吗?等等水再暖和些,我去摸就是了。
别说冷水鲶,就是天上的星星,只要他啃得动,我也给他捅两个下来!我六
哥噌地站起来,面红耳赤地说。
我们不要星星,就要冷水鲶!我大哥挑衅地看着我六哥。
你们等着瞧!我六哥抱着枪,愤怒地离开了。
我们哄笑起来。
他是去用枪打鲶鱼去了么?我四哥笑着问。
他吹牛去了,把鲶鱼吹上岸来,然后用枪打!我五哥说。
于是我们又笑。
没准他还真的能弄到鲶鱼呢。我说,你们别小看他,他本事大得很呢!
咋弄?我大哥看着我。我大哥一直对我不满意,他认为我跟我六哥走得太近,
他曾经跟我说过,要我们都一起疏远他,但是我没听。
他难道就不晓得去钓?我说。
我二哥嗤笑说,钓?他有那耐心么?你没看他成天坐立不安,牛气哄哄的?
你去帮他嘛!我大哥伸手戳了我两下,说,你赶紧跟着他屁股去,去帮他,
谁叫你们两个那么好呢。
我有些生气,把脑袋偏在一边,没理他。
我……我们不……不该这样对、对他,他……他要真……真下堰塘去……去
摸鱼了咋办?他是个秤……秤砣呢。我三哥有些担心地说。
他要真下堰塘去就对了!我大哥说着看看我二哥,我二哥冷笑说,我们就是
要他下堰塘!
我没敢跟我六哥说我大哥和我二哥的本意。我六哥的确想到了用钓的方法来
获取鲶鱼,他并没有像我二哥说的那样没有耐心,他手提鱼竿坐在堰塘埂子上守
了一两天,期间变换了好多种饵料,也没钓起来一条鲶鱼。
我跟我娘说了我大哥和二哥想激将我六哥下堰塘摸鱼的事,将那天他们的原
话重述了一遍,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却一语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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