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从旺苍到爱城,要经过土镇。我三叔没有在土镇下车,在他的担保人的陪同
下,他赶到了爱城,去司法机关办理了相关手续,然后再往回走,来到土镇。我
三叔以为我们会在土镇接他,因为原来说好的,我们到爱城去接他,陪他到爱城
医院做检查,看医生,然后取药回家吃。但是我三叔没有在爱城等到我们,也没
有在土镇等到我们,我三叔顿时感到不妙,心想家里一定是出啥事情了。
我三叔哪里想得到,我们家已经乱成一团糟了。我们家的蚕房被毁,蚕子在
地上蠕动着肥胖的身体,它们正在休眠中,马上就要蜕皮起眠,再吃几天桑叶,
就可以拉尽粪粒上簇结茧了。但是现在它们全被掀翻在地,不时有肆虐的脚步从
它们身上残暴地踩过,它们的身体发出一阵阵心悸的爆裂的闷响,它们被踩得皮
肉分离,肠肚喷射老远……
我们根本顾不上这些蚕子,我们跟着那群发疯的人后面,劝阻他们,要他们
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但是他们根本不听,他们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具娃
娃的尸体,前头几根棍棒,后面几根棍棒,左右还是。他们就像一架可怕的毁灭
机器,见啥打啥,见啥毁啥。他们冲进我们的蚕房,进行了无情的彻底的摧毁,
然后又杀气腾腾地奔向我们老家。
在家门口,我大伯和大伯娘迎了出来,他们挡住那架毁灭机器的前进,苦苦
哀求他们要等把事情弄清楚再动手。
弄清楚了,该要几个抵命,我送几个去!我大伯说,就算我求你们了,你们
这么打下去,除了把我们逼死,还能咋样啊!
那些人哪里肯听,他们说我们不管那么多,要死你们死去,我们现在要报仇!
说着他们又要冲。我大伯拉着我大伯娘,后退几步,挡在他们面前,抹了把鼻涕
和眼泪,说,你们要再蛮来,我们就撞死在你们面前!
我爹和我娘不再劝阻那些人,他们来到我大伯和大伯娘身边,我和我的堂兄
们也赶紧过来站在他们身边,我们在门口形成了一道人墙。
这时候一团哭声由远渐近,我们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几个女人的扶
持下,簇拥着,急促而来。老太太的哭声时断时续,丝一般,像是从骨髓里抽出
来的。一个拎棍子的见了老太太,丢了棍子,上前扶住,问她们咋能让她来呢?
那几个女人只是哭泣。老太太见了那个躺在门板上的娃娃的尸体,声嘶力竭地呼
了声“阿宝我的孙啊”,白眼珠子一翻,瘫在地上……
此刻我六哥正坐在村口的土梁上,嘴巴里叼着根青草。好几次他都想回家去,
但是想到自己一旦出现,情况会变得更加混乱和糟糕,就躺下身子,眯缝着眼睛。
偶一侧眼,我六哥看见路上有个人影很像我三叔,犹豫了一下,我六哥起身迎了
过去。
我六哥的眼睛没错,确实是我三叔。
我六哥告诉我三叔,他是来接我三叔的,是他婶子也就是我娘吩咐的。
家里是不是出了啥事?我三叔气喘吁吁,脸色蜡黄,衣裳被汗水湿透了。归
家心急,我三叔在土镇雇了辆拖拉机,一路颠簸,谁晓得就快到秦村的地界了,
拖拉机却出了故障。
是出了事,你先坐在这里,听我给你说说再回去。我六哥上前扶住我三叔,
把他扶到路边的土坎上坐着。我三叔捂着肚子,要我六哥从他身上的包里把药摸
出来。我六哥摸出来,递给我三叔,我三叔塞进嘴巴里,像嚼干胡豆似的嚼着,
然后艰难地下咽。我六哥要去给他找点水,我三叔不让,说不要水吃着效果更好
些,更持久些。
究竟发生了啥事?啥时候发生的?是不是跟你有关系?我三叔又问。
半晌午发生的事,是跟我有关系。我六哥说。
你说吧。我三叔说。
我计划跟你说了,我就走了,再不回来了。我三哥说,我想走之前我得把事
情跟你说清楚,得有人清楚,其实事情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诬陷我……
别急,你慢慢说,慢慢说。我三叔拉住我六哥的手,把他牵到身边,让他坐
下。
我六哥眼泪一下子滚落出来,他没办法说了,抽泣起来。
我三叔轻轻抚摸着我六哥的后背,轻叹道,老六啊,你都成一个小伙子了!
才多久没见啊,后背长得跟一面墙似的,结实了!
我六哥住了声,抹了眼泪,看着我三叔。
我三叔也看着他。
其实这事情简单得很。我六哥说,半晌午的时候,我想去山湾堰塘摸冷水鲶。
我三叔问,山湾堰塘的水是泉水,冷,摸鱼的季节还早了点,你去摸啥冷水鲶啊?
我六哥没有直接回答我三叔的问话,说,你也晓得的,我水性不好,他们都叫我
秤砣,不敢往深处去。我找了根绳子,还有木桩。我想把木桩打在埂子上,把绳
子一头拴在木桩上,一头拴在我身上,这样下水,要是淹着了的话,我憋住一口
气,拽着绳子,就可以三把两把地把自己拽上来……
老六,要是绳子缠住你的脚咋办?这样舍命去摸鱼,为啥呢?我三叔又问。
我六哥一看瞒不过,说,老大和老二他们说冷水鲶煮稀饭可以治你的胃病,
他们欺负我水性不好,以为我摸不上来……
我三叔心头一紧一热,抱住我六哥,哽咽了许久。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