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自从以写小说为业后,我就没有了吃早饭的习惯,因为晚上总是睡得很晚,
起来的时候已过了早饭的时间,而且也不知道吃什么,更懒得去弄。加上夜里灌
进肚子里的那些酒水总是才开始发酵似的,咕噜咕噜在胃里冒着泡,胸闷腹胀很
不舒服,哪里还有什么胃口,由此,就断了吃早饭的习惯。
我不吃早饭对于家里人来说,他们是早就习惯了的,但是王天棒和他的师傅
却觉得很不可思议,问我,还有这么大一上午呢,要是饿了怎么办?
我笑笑说,不会觉得饿的。
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到曾祖父门口看了看他,他还在睡觉,一动不动。我兜了
一圈,回头看见曾祖父的睡姿还是那样子,一动不动,我侧耳听了听,可以听见
隔壁王天棒大快朵颐的咀嚼声,却没有听见曾祖父有呼吸声。
我凑过去,看见曾祖父微闭着双眼,好像已经没了鼻息。我唤了两声老祖宗,
没动静,感觉不妙,莫不是他已经过去了?我哆嗦着手,凑到曾祖父的鼻子前,
想探探他究竟还有没有气息。手刚伸过去,曾祖父的脑袋突然一摆,吓了我一跳。
曾祖父睁开眼睛,说,我还有气呢,没死。
我讪讪地笑笑,老祖宗,我等着你呢。
曾祖父说,你等我干什么?
我说,等你给我讲你的那些陈年往事啊。
曾祖父说,记得呢,等等我就起来。
出了曾祖父的屋子,看见王天棒已经吃过了,龇牙咧嘴地拿着根竹签子在嘴
里面鼓捣着,不时呸呸地将塞在牙缝里的残菜往外吐着。掏完牙齿,王天棒取下
夹在耳朵上的烟,晃眼看见了我,把那根烟递给我,我说我不抽。
王天棒点着烟,吸了两口,眯缝着眼睛说,作家,你写的书我看过。
我问什么书。
王天棒挠挠头,说,想不起来了,但是内容我还记得一些。
我说什么内容呢?
王天棒说,说的是你们城市里那些女人的事,说一个女人喜欢上了另外一个
女人,最后霸占了她,但是另外一个女人把毒药注射到橘子里,杀死了她。
我点点头说,哦,你看的是《软伤》。
王天棒说,管你软伤还是硬伤,我只一看,就觉得你是胡编乱造的。
我说你怎么会认为那是胡编乱造的呢?
王天棒笑起来,怎么会女人喜欢搞女人呢?就算再怎么变着花样搞,也没有
男人搞着舒坦啊!
我笑了,你怎么会买那样的书呢?是不是看见封面上印的有光屁股女人啊?
王天棒嗤笑一声,说,我才不会买你那狗屁书呢,是我那婆娘上街的时候看
见地摊上那书面印的有你的名字,说是你写的才买了的。
我说你老婆是谁?
王天棒说我老婆是谁你都不知道?还说你时常回秦村呢,许继红啊。
我惊讶地看着王天棒,你老婆是许继红?
王天棒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
许继红就是我们那个许老师的女儿,当初也和我们同一班同学。我向王天棒
竖了竖大拇指,王天棒,你真厉害,把许老师的女儿都搞到手上了。
谁料王天棒的脸上并没有被奉承后的沾沾自喜,而是撇撇嘴,懊恼地说,她
是二婚。
我看着王天棒的脸上有些晦暗,也不好问怎么回事,正想着要转换话题,王
天棒突然说,这次我听说你们家打棺材,本来是不想来的,是许继红叫我来的,
说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说,你不来,是不是记恨我曾祖父啊?
王天棒笑了,说,那个老不死的,我现在看着都还有点怯他呢。
王天棒跟我讲了当年我曾祖父伏击他的事。王天棒说,我曾祖父把他们抓住
后,也没打他们,他把嘴巴凑在王天棒的耳朵边,王天棒吓得直哆嗦,他以为我
曾祖父要吃他的耳朵,竟然哭起来,我曾祖父在他耳朵边压低声音说,你个兔崽
子今后要是再欺负安子,我就宰了你!说着,我曾祖父伸出舌头,在王天棒的脸
上舔了一下,王天棒脚底一软,屁股一颤,尿裤子了。
说到这里,王天棒摸摸脸,笑笑说,这个老不死的,舔了我那么一下,现在
我都还感觉到脸上时凉时热的,总好像沾了口水,恶心得要命。
我笑起来,不是还有个被吓得成了梦游症患者了吗?
王天棒叹息说,他可惨了,哪里是梦游症呢,是阳痿。
我说谁这么惨啊。
王天棒说,那人就是张家湾里的张药人啊。
我说哪个张药人啊?
王天棒说,他比我们高一级,就是扒刘艳萍裤子的那个张明举啊。
说起扒刘艳萍裤子的那个家伙,我记起来了。刘艳萍当时和我们读一个班级。
有一天傍晚,刘艳萍牵着牛去饮水,过山梁的时候,被那个张明举拦住了,压在
水塘边扒了裤子,然后把人家压在下面啃人家的嘴巴,刘艳萍哪里肯依,大喊大
叫,杀猪似的,差不多整个村子都听见了。都这光景了,按理说那个张明举也应
该吓跑了,但是这家伙远远比王天棒的胆子大多了,他不仅不跑,依旧摁住刘艳
萍鼓捣。
后来秦三老汉路过,以为是刘艳萍家的牛摔倒了,跑过去一看,是那恶心事,
上前对着张明举的屁股就是一脚,踹飞了出去。
后来刘艳萍的父亲母亲召集了一帮子亲戚朋友,跑到张明举家一阵打砸,把
张明举家搞了个十分狼籍。张明举的母亲吓坏了,赔了几百块钱。不过刘艳萍的
父母亲还是不肯依,又牵走了他家的一条大水牛。还没完,刘艳萍的父亲扬言要
拆张明举家的房屋,张明举的母亲带着张明举,一家人跑到刘艳萍家的门口跪成
一排,哀求刘艳萍家饶了他们。刘艳萍的母亲心软了,说,反正只搞了点血出来,
看样子还没进去,就算了吧。张明举的母亲磕头说,你家要是不收手,还要逼,
我们就撞死在你家门口了。
尽管张明举只把刘艳萍搞出了点血,据说没破皮,但是从那后刘艳萍就没来
读书了。不过张明举由此出了名,一下子被推到了大家面前,成了主要话题中的
主要人物,大家不仅由此都记住了张明举的名字,而且还都知道了他的底细,于
是都背地里叫他“怪胎”。之所以叫他“怪胎”,据说是因为张明举的父亲其实
是个和尚,而他母亲是个地主的女儿,为了逃脱批斗,和村里所有的男人都睡过
觉。关于张明举母亲和父亲的事情,我曾经听过几个版本。一说,张明举的父亲
原来是坚决不吃肉的,和尚嘛,但是后来还是被引诱吃了,既然吃了肉,就做不
成和尚了,于是就娶了那个跟全村男人都睡过觉的破鞋。又一说,张明举的父亲
原来是坚决不吃肉的,意志非常坚定,说如果逼他吃了肉,他宁愿死。当时的造
反派不相信他吃了肉就会死,就逼他吃了肉,还逼他和村里那个有名的破鞋结了
婚……后来张明举的父亲离开了他们,住进了秦村附近的一个破庙里,再不回家,
直到几年前才死去。他的死被传说得很玄,有人说是身体自燃,有人说是引火自
焚,还有人说他是被暗杀了的。至今说法都还没有得到统一。
去年我曾经在爱城看见过张明举一次,我正要上前跟他打招呼,谁知道这家
伙跟只耗子似的,贼眉贼眼瞥了我一下,溜烟儿就不见了。
收拾了王天棒,我曾祖父捉住张明举,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子,说,这家伙
的肉还嫩呢。都说张明举的胆子大过王天棒,没想到我曾祖父的手一挨他身上,
他就蔫了。我曾祖父说,哭什么呢?把裤子脱了。张明举不敢不脱。我曾祖父抓
住张明举的那活儿,薅了薅,说,知道不,这东西要是配上点当归黄芪百合枸杞
子炖着吃了,延年益寿呢。张明举脚软腿酥,要往地上墩。我曾祖父拎着他,说,
你这兔崽子要是敢欺负我家安子,欺负那些小姑娘,我就把它薅下来,炖汤给你
吃了。
王天棒说,原来张明举跟他们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大家还比过看谁的硬,谁
的大,谁的长,看谁先把那白糨糊儿套弄出来,看谁的多,谁的射得远。但自从
被我曾祖父治理过后,张明举的那活儿就蔫巴了,干核桃似的皱成一团,蜷缩在
裤裆里,从此没了戏剧,没了故事。
当时张明举和王天棒都不敢将遭到我曾祖父伏击的事情告诉别人,怕丢脸。
后来张明举成了粗壮的小伙子,那东西没用的事情慢慢被他母亲知道了,这事儿
毕竟是丑事,而且如果这事被人家传到外面,不仅丢脸不说,他张明举也别想找
着女人,因此张明举的母亲也不敢张扬,但是三天两头抓药的事情却引起了大家
的注意,于是张明举的母亲只好谎称说张明举是患了梦游症。和那阳痿不举的病
比较起来,这病毕竟要好听而且体面得多。
我问王天棒,现在张明举怎么样。
王天棒冷笑说,能怎么样呢?现在人家都不把他叫张明举了。
我问叫什么。
王天棒说,就叫张药人啊,他天天灌药,连放屁都是药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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