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早晨起来得很晚,脑子晕眩,像只闷了水的葫芦。
走出门去,王天棒他们已经忙碌得满头大汗了。他们把锯开的木料架起来,
在下面点燃一溜儿火堆,让那青烟儿袅绕烘烤。见了我出来,王天棒搁下手里的
活计,叼着根烟走过来说,你明天晚上干什么?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他问这话什么意思。
他说,要是你明天晚上没安排,我安排你。
我说你怎么安排我?
王天棒笑了笑,说,这里又没有小姐,你指望我怎么安排你啊?村下头有个
刚死了男人的寡妇,你要我安排么?呵呵,你别瞧不起人家,那奶子可是比三斤
豆腐还要大呢,没准儿正合你意呀。
我啐了他一口,说滚你个王天棒,大早起来,你就眯着眼睛说瞎话,找霉啊!
王天棒咯咯地怪笑说,作家,昨天晚上我回去找着你那本小说看了,真有意
思,那些嫖女人的事情你是怎么写出来的啊!是不是亲身经历啊?不是亲身经历
肯定是写不出来的对不对?
我厌恶地看着他那张满是汗珠的笑脸,问,你不是有什么事么?
王天棒止住笑,正色道,许继红的意思,明天晚上想要请你吃饭。
我愣住了,说,许继红?你老婆?请我吃饭?
王天棒乜斜着我,说,你看你那德性,不就请你吃饭么?怪异成这样子了?
我笑起来,说,你老婆请我吃饭?什么意思?
王天棒说,没什么意思,她想跟你介绍个婆娘,就这。
我说不会吧,她给我介绍什么婆娘?
王天棒欲笑不笑,说,就是村下头那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大奶子……
我唾了他一口,转身要走,王天棒叫住我说,正经的,明天晚上请你吃饭,
也不单单是许继红的意思,我也想请你。
我感到稀奇了,王天棒,看你这光景,好像很隆重似的,要请我吃什么东西
啊?
王天棒四下里看看,生怕别人听见似的,小声说,好东西。
我奇怪了,问,好东西是什么东西?莫不是人肉?
王天棒嘘了声说,你不要问东问西的,明天晚上我们早点回去就是了。
我说,后天不成吗?今天晚上不成吗?为什么非得明天晚上呢?
王天棒笑着说,今天晚上没有出来,后天晚上又臭了,不新鲜了。
我越发奇怪了,说,妈妈的你个王天棒,究竟什么东西嘛?搞得神神秘秘的。
母亲打了水,我洗了脸,然后吃了小半碗稀饭。吃饭的时候母亲就坐在我旁
边,看着我吃,看得我有些不自在起来。就在我准备要无话找话的时候,母亲突
然发话了,问我,你明天晚上真要去他们家吃饭?
我愣了一下,想起母亲说的“他们”是指王天棒,就点点头。
母亲说,你不要去他们家吃东西。
我不解地看着母亲。
母亲说,他们家的东西不干净,你吃不得。
我感觉好笑了,你说什么?他们家东西不干净?
可能是我的表情让母亲感到不高兴了,她气咻咻的说,我说了,叫你不要去
就不要去!他们家的东西吃不得的!
吃了点稀饭,感觉腹部闷闷的,好像吃多了油腻,有些反胃,冒了些酸水,
吐了几大口唾沫,我就去曾祖父的屋子里了。
曾祖父还在迷睡中。秦三老汉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揉揉眼角的眼屎,打了
气吞山河似的哈欠,大着舌头说,你……你昨天,昨天晚上走了,他……他就一
晚上没睡,这才刚……刚睡着。
我去了祖父的屋子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把椅子搬了回去。我端起
那把椅子,跟站在一边撅着嘴的祖父说,你这是搞什么搞嘛,不就一把椅子么?
用得了劳这么大神搬回去藏着么?
祖父分辩说,你昨天晚上又不拿回屋里放着,露在外面,容易坏的。
我说,现在我又拿出去了,你别再给我搬来搬去,就放在外面,我看能坏到
哪里去!
我在院子里摆好椅子,拎来一壶水,拿来一只碗和一只勺子,在碗里搁了许
多葡萄糖粉。我想,要是有人参就好了,熬一碗人参汤叫曾祖父喝了,远比喝一
百碗葡萄糖水强。喝了人参汤的曾祖父,就会像一辆加满了油的赛车,在讲述的
道路上马力强劲地奔驰着。或者像是一台功率强大的抽水机,那些鲜为人知的故
事在我面前咕咕嘟嘟无法抑制地冒着,很快就将我淹没了。
这时候有人叫我,说在村头有个女人,长得很像袁紫衣,正问到我们家的路。
我想,是那个给我守灯的姑娘送药来了。
母亲没等那人把话说完,解了系在身上的围裙,掸掸身上的灰尘,拢拢头发,
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才走多久啊,就把回家的路忘了……
我叹息声,追上去叫她,但是母亲的脚步很快,拐弯就不见了。
母亲以为是袁紫衣回来了。
离婚那天,袁紫衣执意要我陪她回秦村,她说她要和我父母他们道别。我说,
袁紫衣,这是何苦呢?咱们的戏已经结束了,你又何苦来此一个告别演出呢?不
嫌多余么?袁紫衣叫了辆车,用不由分说的口气问我,是同道一起走,还是“单
飘”?我无可奈何只得上了车。
下了车,这家伙就像一个等待生产的准母亲,骄傲的腆着原本根本就不突出
的肚子,两只脚鸭子似的迈动着,往家里走着。还没有到家门口,我的父亲母亲,
还有祖父祖母——曾祖父不在家,据说到五道河村上坟去了,都跟接驾一样,齐
刷刷地站在门口,面露惶恐。袁紫衣一语不发,无声地和我祖母拥抱拥抱,又和
我母亲拥抱拥抱,然后站定在我父亲和祖父跟前,深深地鞠了几躬,扭头往回就
走。她那一扭头,好像还甩落了几滴泪珠。也许被那场景所感染,我竟然感到酸
楚楚的。
在秦河桥头,我才真正认识了这个和我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女人,她简直就是
一个天才的导演,当时现场的表演,无论谁见了,都会泪水潸然。
袁紫衣无数次的让我的母亲和父亲以及我的祖父和祖母不要送她了,回去,
回去,回去。可是她那伤感悲切的样子,尤其是那哀怨的眼神和欲滴不滴的泪水
以及她的那夸张的鸭步,却吸引着四个老人着了迷似的跟在她的屁股后面。
在和袁紫衣商量离婚的具体细节的时候,我曾经提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说,
是不是等把那孩子生下来咱们再说离婚的事情,到那时候,别说离婚,你就要我
死,我就立马从楼上给你蹦跶出去。袁紫衣对我说的话置若罔闻。我又说,如果
你肯把孩子生下来,你可以对我提出三个要求,这三个要求中可以包括要我死。
袁紫衣就像耳朵聋了,或者是充耳不闻。我几乎是用了一个晚上哀求她,就在去
办理离婚证的路上,我依然不甘心地跟她讲生命的起源、生命的尊严和如何尊重
生命珍惜生命……央求她给肚子里的小生命一条出路,不要做残害生灵、灭绝骨
肉的凶手,不要如此冥顽不化、丧失人性……在一棵树下,袁紫衣停住脚,看着
我,恶狠狠地说,等会儿你乖乖给我把离婚证办了,要说东说西,我就马上做给
你看!说这话的时候袁紫衣举起拳头,对着自己的肚子做了个要砸的样式。我说,
你要真那样,我就告你谋杀!袁紫衣轻蔑地看着我说,告我谋杀,你倒说说,你
自己谋杀了多少个生命?我哑然了。袁紫衣嗤笑说,你要想不让全城人知道你的
丑恶和罪孽,你就给我乖乖的!说着,她居然在我的脸上拍了拍。
袁紫衣在桥头上给我的母亲和祖母以及父亲和母亲跪下了。她哆嗦着嘴唇,
晃晃眼眶里的盈盈泪水,颤抖着声音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这是最后
一次叫你们了,感谢你们在过去对我的关照和爱护,我对不起你们了。如果有来
生,我希望出生在你们家,给你们做女儿,做孙女,好好孝敬你们。我的父亲和
祖父手足无措起来,他们可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别离的场景。我的母亲和祖母
腿杆一软,竟然也跪在了袁紫衣面前。母亲流着泪水说,孩子,如果有来生,你
还是给我们做儿媳吧,相信安子那个时候已经变成人形了。
父亲哆嗦着一双大手,将袁紫衣从地上扶了起来,母亲和祖母也跟着起了身。
祖母哭泣起来,就像她原来丢失了母鸡似的,哭得那样无限哀伤。母亲抓着袁紫
衣的手,抽抽搭搭地说,孩子,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吧,生下来你要嫌麻烦就
给我们养着,我们在神龛上给你立牌位,我天天念佛保佑你!
袁紫衣丢开母亲的手,咬咬牙,转身走了。
母亲终于号啕大哭起来。我看得实在不过意了,就说,这至于吗?话还没有
落音,父亲抓住我就是一耳光,直打得我眼冒金星。
让母亲失望了,她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那个女子,根本就不是袁紫衣,而且和
袁紫衣一点也不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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