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过了一段时间,屠夫听从何五老爷的安排,出了一趟门,他回来的时候背着
一个篓子,篓子里全是小猪崽儿。此后,秦村再次有了猪。秦村的人们发现,屠
夫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坐在家门口磨他的杀猪刀,嗬嗬……嗬嗬,那刀磨得跟明
晃晃的镜子一样,看起来眩目。屠夫在等待着重操旧业呐。
等到屠夫的儿子长大成人的时候,秦村又成了一片富庶之地。牛羊在山坡上
啃着青草,雄鸡站在矮墙上高声地啼叫,鸭子和鹅在秦河里扑打着翅膀,哑哑的
声音顺着河道的流水向下游流淌着。土地里长满了旺盛的庄稼,稻子饱满,玉米
肥美,粮食的芬芳在秦村上空飘荡着,逗来了许多的鸟儿在天空中飞翔高歌。
每年秋后,何五老爷都要在村里选两三个壮年,赶着骡马,跟他出一趟远门,
去采购弹药和枪支。等到回来的时候,恰巧临近过年。何五老爷会将他的队伍拉
到空地里操练几天,把那些陈年的弹药全部放了,阵阵枪炮声就像节日里的炮仗
此起彼伏,这种活动成了秦村这么多年来的一个传统。这几天里,秦村会杀很多
猪,专门给那些打枪打炮的人吃,他们是秦村的守护神,自从有了这些枪炮,这
么些年来秦村还没有遭遇过兵匪的抢劫,不管是带兵拿枪的“大帅”换了拿印把
子的“委员”,还是拿印把子的“委员”换成了带兵拿枪的“大帅”,他们对秦
村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到了集市上去,如果你说自己是秦村人,买不到的东西一
定可以买到,卖不掉的东西,也一定能够卖掉。秦村的人,除了正常的税赋外,
是不必要跟人家缴纳什么“治安税”、“保安税”、“乡勇税”以及“团防税”
的,秦村的人自己保护自己,享有高度的自治权。在这个小社会里,何五老爷是
倍受大家的尊崇的王者。
何五老爷是前清的一个武举,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娶了八房女人,哪个也
没能给他生养出个娃娃来。何五老爷最后气馁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屠夫
的儿子身上。他给屠夫的儿子取了个“子介”的名,姓还是沿用他的本姓——
“安”。何五老爷为了安子介的成材立业可谓煞费苦心,他给安子介请了老师,
指望从此后他的这个干儿子能够成为一个饱学之士,诗书传家,等到天下太平的
时候,再图个功名什么的。谁知道他的这个干儿子却对读书识字一点兴趣没有,
成天就想着吃肉,成天都跟着他的屠夫老子,他老子杀猪,他就递盆子接血,他
老子给猪褪毛,他就往手边浇水,他老子给猪开膛破肚,他就帮忙提肉钩子,递
那些大大小小的刀子……
何五老爷说,安子介对肉的痴迷和贪婪,这普天下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如果
有,就是安家的祖先,那个八大王的干儿子安大王。还说安子介就是八大王那干
儿子安大王的转世,由此对他也不得不另眼看待了——书可以不读,肉可以尽着
兴地吃。何五老爷断言,如果安子介真是那安大王的转世,这辈子肯定会成就一
番功业,就算成就不了,也必定会惹出一场风雨。
何五老爷找人给安子介看了相,算了命,还叫那能通灵的神婆子摆下神龛,
下到阴曹地府走了一趟,查看安子介是不是那安大王的转世。看相的说安子介身
上有傲骨,有王者之相,算命的说安子介身有九命,历经灾难却命无大碍,犹如
闲庭信步。那通灵的神婆子从阴间回来,证实了何五老爷的断言,说安子介确然
是那安大王转世。既然是如此,何五老爷就将他召进家里,和自己同吃同住,视
如己出。
其实安子介早就想要进入何五老爷那豪门大宅了,他瞄准了何五老爷的七姨
太和八姨太。
和村子里其他的女人不同,何五老爷的女人大都是从爱城和绵城以及更远的
成都娶回来的。在这些女人中,大太太和二太太,出自名门,三太太和四太太,
娶的是有钱人家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是寡妇,为的是贪图人家的家业。五太太和
六太太,是所有太太中长相最难看的女人,屁股大得像箩筐,腰板粗得跟水桶一
般,典型的五短三粗,而且一个是塌鼻梁,一个满脸麻子。之所以娶这样的女人,
何五老爷贪图的是为他生养孩子,因为这般长相的女人,据说益夫旺子。然而几
年过去,这两个丑女人却跟其他四房太太约好了一般,从来没有开过一次腚。何
五老爷一气之下,在去武汉买枪械的时候,又带回来两个太太,七姨太是个唱戏
的,八姨太是个大妓院的头牌。这两个姨太太,比起那六房姨太太来,简直就如
同天上的织女比地上的烧饭婆,凤凰比草鸡。
这七姨太和八姨太生得又俏又讲究打扮,她们要用牙粉白牙齿,要穿那高跟
的鞋儿,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走出院子。这主要是她们嫌弃外面的虫子太多,
出了院子就全是泥路,弄脏了鞋子不说,还可能弄脏裙子,更重要的是,农人们
浇灌庄稼的粪水,让她们感到臭气熏天,窒息难受。何五老爷见她们如此,是又
怜又爱,每日里除了中午出去巡巡村,几乎都是与两个姨太太关在屋子里,搂着
八姨太在怀里,听那七姨太莺哥儿一样的声音唱戏文。那六房太太见了,也不嫉
妒,谁叫人家漂亮得跟花儿蝶儿样的呢?只盼着这两个如花似玉的仙子能争口气,
让老爷不要白忙乎,空疼了她们一气。虽然如此,这六房太太六双眼睛相对,时
不时也觉得冤屈,一块土地里不出庄稼,可以怪土地的不是,但是六块不同样式
的土地都不出庄稼,还能怪那是土地的事么?只怕是种子不成吧,哑了。想都这
么想,但是没谁敢吭气,听到隔壁何五老爷和七姨太、八姨太打情骂俏的声响,
只得自己掐自己指头,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安子介进了何五老爷的宅院,这情况有了改变。安子介生得个头高大,给那
些猪肉养得细皮嫩肉,显得十分英俊潇洒。六个太太视这个干儿子为珍宝,一旦
空闲,就围着他转,给他炒瓜子,教他玩纸牌,为他做鞋子缝衣衫,都拿出了看
家本事,迎奉皇帝般对他,讨他高兴。但是安子介却总是表现得心不在焉,他心
思哪里在这些个老母鸡的身上呢,他的心思在那鲜嫩得跟猪里脊肉样儿的七姨太
和八姨太身上。这些个“干妈”们不是眼睛不灵光的人,她们取笑安子介,悄悄
说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听得这么说,安子介也只是叹气,那七姨太和八姨
太,的确从没尿过他一壶。
这七姨太和八姨太好像就不是这世间的人,而真是天上下来的。她们不稀罕
吃肉,吃饭只拣青青的菜叶儿。如果瞥见安子介在桌子上,她们就一定会让厨娘
把饭菜送进她们的房里,因为见不得安子介吃肉的样子,像看见了只野狗一样,
因为那满脸油光的饕餮吃相,让她们感到恶心。此外,在屋子里玩牌或者在院子
里吃茶赏月的时候,还绝不允许安子介在场,缘由是她们闻不得他身上的怪味。
安子介身上究竟有什么怪味呢?他自己没搞清楚,问他的干娘们,干娘们凑
在他身上,闻来闻去,说只有男人的味道,没有其他的怪味道啊。六干娘答应帮
他搞清楚,最后倒还真是搞清楚了。
六干娘就是那个满脸麻子的六姨太。这一天阳光灿烂,何五老爷带着他的七
房太太去龙隐寺赶庙会,一班子人马抬着滑竿,前面有扛枪的开道,后面有背炮
的压阵,场面委实壮观。六干娘没有去,安子介也没去,他和六干娘约好了的,
六干娘说她有一个法子弄清楚他身上的怪味,没准儿还可以帮他去除。
安子介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激动和兴奋。
六干娘烧了一大锅水,然后提来一个大木桶,在里面丢了些老蒜杆和艾叶,
然后把水掺进去,叫道,我的儿,快来吧。
安子介进了屋子,六干娘看着他,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安子介扭捏起来,长
这么大,哪里在一个女人面前脱过衣服呢?六干娘笑着说,我的儿,我是你干娘,
你还有什么害羞的?我要不说,你知道拿着这桶水怎么办么?
安子介只得脱了衣服,惶惶然钻进木桶里。六干娘走到跟前,拿水撩泼了他
一阵子,然后舀起一瓢水,凑到阳光底下看了看,说,我的儿,我找到你身上怪
味是咋回事情了。
安子介一听,忘记了顾羞,跳出木桶就去看,六干娘指着浮在水面上的油珠
儿,说,我的儿,你是吃多了肉,油从身上的汗毛孔里钻出来,成了肉腥味儿,
难怪,我们闻着好闻,可是那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闻了,自然就嫌弃你臭了。
安子介着急了,说,干娘,你不是有法儿帮我除去身上的怪味么?
六干娘叹息说,如果是汗臭味儿狐臭味儿,用这老蒜杆儿和艾叶泡水洗洗,
也就没了,但是这肉腥味儿要想去除,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六干娘一边说,眼睛一边在安子介的身上游荡着。安子介羞怯起来,要钻进
木桶里,被六干娘一把抓住,六干娘说,我的儿,你跑什么跑,干娘吃了你不成,
你且站直了身子,让干娘好好瞧瞧,没准儿能瞧出一个法子来。
六干娘一边看着,一边喉头发干似的吞咽着口水,直到看得两眼冒火了,才
说,我的儿,我有一法子帮你脱腥味儿了。
安子介说,干娘快跟我说怎么脱。
六干娘几把扒拉了自己的衣服,精光光的一堆耀眼的肥白肉站在安子介面前,
一把擒了他胯下那活儿,颤抖着声音说,我的儿,你这肉腥味沉积在身子里,需
要找个道儿才出得来啊……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