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开始李浮林和我一样在军校一文不值地上学,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样子。
他在军校的时候还受尽了我的气,他却很满意那种生活。有一些日子我们看了一个
湖南作家何顿写的小说之后,发现里面把谁都叫鳖,甚至还有蒋介石鳖这样的话,
我们就觉得很有意思,后来我们就互相叫鳖。我叫一声李浮林李鳖,他就必然要回
叫一声我余鳖,每当我们这样互相一叫的时候都会觉得很有意思。那一次星期天我
在睡懒觉,李浮林跑到外面买了油条回来要和我一起 吃,可是他回来的时候我还
没有起来,他就说,我数一二三开始吃。他为了吃油条,很卑鄙地把数数得飞快,
他很快地一数说,一二三。就抓起油条伸进嘴里去吃,他把那根油条咬得吱的一声
叫的时候我跟他说,李鳖,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就一边咬着油条,一边把他
的一个头皮屑泛滥的大头一冲过来,我把一只握住的手伸到他的眼睛下面让他看着,
我说,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他很高兴的样子说,给我看看,余鳖。他说的时候又把
油条咬得吱一声响,先前进入他嘴里的油条已经被他吞没了,他的喉头因此上下一
梭动,像打印机被打开了一下电源。我说,你看。
就把手突然一伸开。他看了一下我的手,手心除了掌纹以外什么也没有。他说,
余鳖,你搞什么!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就不说话了,警觉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的
眼睛里面很多期待,我做出一副静观其变的样子,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嘴马上
停止了咀嚼而且张开着,像脱粒机突然停电的样子一下子就不来回运转了。
我还是看着他,我屏住呼吸看着他。他向外呵了一口气,好像想把刚才吸进去
的气体呵出来,但是没有用。他在那里呆了片刻,突然震怒地把手中的油条一摔,
那根无辜的油条被他一下子摔到了床下面,然后他噗地一声把满嘴的油条沫都喷到
了地上,然后把门狠狠地一摔,出门去了,那一天再也没有回来。我起床后没有干
别的什么,我因为刚才屏住了呼吸,没有闻到自己手中掌握的那个隔夜屁,所以满
怀兴趣地把剩下的几根油条都吃了,并且对李浮林的友情充满了感激,但是充满感
激与刚才的事并不矛盾,我喜欢生活中有很多恶作剧,我喜欢不会报复我也不会和
我翻脸的好朋友在盛怒之下的样子,我不想让他们老一张笑脸对着我。
像李浮林这样的人,他经常被我捉弄但是他又离不开我,这样一直到毕业以后
他当上军需股的助理结婚后我才收敛一点,他肚子都大了,我不好意思再跟他玩那
一套了。但是他现在就经常说最近到我的警卫连来玩也没有什么意思了,说一长大
也没有啥意思了,还是上军校的时候好玩。他很怀念那时候。他这样说的时间长了
以后我就又来了一次。那一天师里开计划生育宣传员会,我就代表我们连去了,他
也代表他们股。因为是第一次到师里开会,所以就心里没底,去得很早坐在最前面,
准备做政委的笔记,很刻苦的样子。后来政委开始讲话了,政委一副很严肃的样子,
但是牙上还粘着一点什么东西不干不净的,我看着就想笑。我一看李浮林,他很认
真的样子做着笔记,一点也没有要笑的意思。我想碰到好笑的东西该笑就笑一笑,
没有什么客气的,就朝李浮林笑了一下,再用眼睛示意他看政委的牙齿。他看了一
下又看我,很迷惑的样子,然后他又回头自己做笔记去了。
这样等他做了一下笔记后抬头的时候忽然咳嗽了一声,我迅速看了他一眼,发
现他咳出了一根鼻涕,目前正悬吊在他的嘴唇上,他就手忙脚乱地往口袋里去找手
帕,政委发现这个情况也朝这边瞟了一眼。他在找的时候那根鼻涕眼看就不堪重负
地要掉下去了,我看到这个情况就扭过头,噗,一口气把那根鼻涕吹得横飞起来,
叭的一声甩过去贴在他脸上。当时他的所有动作都停止了,他慢慢地把头扭过来,
悲愤地看着我,眼睛里的意思是恨不得吃了我。我当时心平气和地做着笔记,没有
再看他。开完会以后人都走光了他才出去,他追上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一道
像胡子一样的白色痕迹,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片已经翘起来了。我看到他就笑了。
他没有笑,他对我说,余鳖。我没有回答他的这一声。他就教育我说,你该改一改
了。他启发我说,你看你这种性格,在部队里干不好的,部队是很严肃的地方,你
太稀了,你看你,还在那个破地方当排长,你不着急吗?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
白痕还在,我就说,谢谢你,我觉得干排长也很好啊,我是很稀,但是我稀有我稀
的地方。我跟他摊牌说,我准备考文学系,我要到朱向前手下去学几年,当个作家
再出来,当作家不能太严肃,我现在先作好准备。他看了我几眼后就说,你要考文
学系?什么时候?我说,过两年吧,现在我还没有写出什么好东西来。他就一下子
笑起来,脸上那些鼻涕的白沫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他说,过几年你烤羊肉吧,还考什么文学系!他说,走走走,我请客。我听了
他的话就满心欢喜,我就跟着他去吃好东西去了。
那一天晚上刚回去指导员就找上我旧事重提,他的意思是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
象。指导员王米多次要给我介绍对象,他说,你要火速结婚,你不结我心里总有个
事情,我怕你会去看黄色录相,你不像个老实人,你不结婚你怎么搞?你一个人住
在那个房间里我放心不下,我一定要给你找一个。他就大力去找女人,并且发动他
的老婆马莉也去找。那一天王米说有一个很好的,要我马上梳妆打扮去相亲。我说,
她好到什么程度?王米说,她本身长得不错,她屋里人还猛得很,她想到南京上学,
一说就去了,想回来,又一下子回来了,她屋里父母都狠得很,你跟了她很好的。
晚上我就和王米骑着车到一个中间人的家里去相亲,我反复说明我不想去,但
是王米说要我去。我说我不想结婚,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他说,你有什么没做?
你就是还差一个老婆!你以为你以后要当什么大人物啊?你又不是长了三条腿!我
为了说过他,就说自己刚好长了三条腿。他听了以后立刻大笑起来,以一个已婚男
人的经验笑我的话,笑完以后他就说,是啊,我正是要给你安置那几条腿。他既然
已经说到这一步了,我只有跟他去一趟。在路上他甜蜜蜜地说,你不了解,不理解
结婚,结婚很好啊,你没结过婚根本就不会长大的。他咂了一下嘴,故意让我羡慕
的样子说,真是那样的。然后他暧昧地说,我现在能做的事情你根本就不行吧?我
现在几乎天天都跟你嫂子在一起,人一辈子不就是要个这吗?你还想什么?人不能
要求太高了,不要老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那样没用的。我承认道,我是老想一
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但是我又说,这比什么都不想又要好一点。王米听到我这样说
就回过头来看了一下我,他说,你确实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你要现实一点,你也
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也要结婚生子,过日子嘛,你还想怎么样?
我阐明我的观点说,我确实不想怎么样,但是我不能就这样结婚生子,我还想干点
什么东西才对。王米说,你不是在干排长吗?你还要干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个作家,我觉得我写东西可能会有很多灵感的。王米听到这话就大声地笑起
来,他笑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了下去,旁边卖羊肉串的人都急忙用手盖住了他们的
羊肉,因为王米笑得头朝下弯着腰,因此笑得喷出的气把地上的灰尘都吹得飞起老
高。
我们到达那个中间人的家时人家已经等候多时了,说好是两个年轻人见面谈一
下再说的,但是我一进门就发现情况不太对。我进门的时候马莉站了起来跟我说,
你来了,啊,总算来了。她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屋里还有三个人,一
个中年妇女,一个男人,一个好像是少女的少女。现在加上我和王米,那个很小的
客厅里就有六个人。马莉给我介绍过之后我才知道,那三个人中间那个男人是中间
人,他只负责提供房子,不管别的事,那个中年妇女是那个少女的母亲,是专程来
鉴赏我的。那个少女就是想找一个人和她睡到一张床上的人,也就是要给我介绍的
对象,听说这个少女就是想到部队找一个军官。少女叫周君,是个胖子,虽然还没
有胖到令人讨厌的地步,但是看发展趋势那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了。王米曾经私下
里跟我说过,女人一结婚以后就会像打气一样胖起来的。当时我还指责王米说,看
来你打的气还不够。因为马莉还是很苗条的样子。马莉曾经流产过两次,到现在还
没有生孩子,王米就很惭愧地说,我没有打好,不是没有打够。他还讲过一些问题,
说是他现在要给人尽量多地介绍对象,这是个积阴德的事,积多了,他的孩子就能
生下来了。我是对此很不以为然的,身体有问题不能怪什么积阴德的事情。人笨怪
刀钝,屙不出尿来摔夜壶,那是行不通的。
我觉得相亲是最滑稽的一件事情,特别是我的这一次相亲。那个妇女和少女周
君都像要买什么东西的样子老看我。那几天我长得并不怎么样,因为连里的伙食并
不是很好,我的脸上没有几两肉,除了骨头很突出以外,别的一些东西都不突出,
显然不能算一个英俊潇洒。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有些惭愧,说到底长得不行还是影响
军民关系的,人家指导员亲自让我来相亲我却不好好长,长成一副不好看的样子给
人家地方青年看,影响军民关系啊。我就不太好意思,幸好有一个大彩电在前面放
着,上面演着一个节目,有一点好看的样子,我就假装被吸引的样子去看那个彩电。
在这个过程中我用眼睛的余光去看那个周君和她的妈妈,周君一发现我的余光就很
羞涩地往斜下方向一低头,用手握住一根大辫子,但是周君的妈妈却是很勇敢,对
着我的眼睛也不害怕,笑吟吟的满腹都是阴谋的样子。最后我用余光得到的结果是
周君并不怎么样,她最后只能算是一个胖子,脸如满月,但是上面涂了相当多的粉,
看不清具体面目,身体的感觉也是一个字,圆,横截面积相当的大。我们家有一个
女亲戚,我是见过她的那一摊子事情的,那简直就是一辆坦克,坐在蚊帐里面盘腿
时膝盖、屁股和两肘分别从蚊帐的四面突出来,圆鼓鼓的几个曲线。她的丈夫就只
能龟缩在一个很小的面积里面连翻一个身都非常困难。那种悲剧我可不愿意重演。
我就不再看周君而去大量地看彩电。结果后来王米在一边说,走吧。我不知道这是
哪一道程序了,还以为他叫别人都走了让我和周君单独相处一下,我一下子就紧张
起来,不知道等一会儿把周君怎么样一下,我心里因为很久没有想过女人了,一刹
那还很幼稚地想趁没有人的时候把这个胖姑娘的手当然别的地方更好——摸一下或
者怎么一下子,猛地就心潮有一点澎湃。但是王米又朝我看,我就糊里糊涂地站起
来跟着出去到了楼下。在楼下王米跟我紧急磋商的样子问我,怎么样?这个时候那
家的女主人也出来了,站在一边同样问我。我不想同意,但是看他们那样子又不好
意思说得太绝,一时之间就说不出话。他们不停地又追问,我只好说,算了吧。王
米一听就急了,他说,你还想找个什么样子的?你以为你是谁呀?这样一个已经很
可以啦。他很着急的样子让我怀疑他的目的只是想多做成一件这样的事情好让他的
马莉赶紧生一个儿子之类的动物下来。我心里又想,看来你心里的美女就是这个样
子啊!我就还是不怎么高兴,但是后来我想今天又不是要领结婚证,先认识一下也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跟王米和那个房间的女主人说,现在我们还没有什么交流,
这样吧,我们先认识一下也行啊。我还是一副很有主动权的样子。那两个就在那里
没有说话,好像在想一点什么事情。过了几秒钟,楼上那个周君的妈妈在叫道,喂
哟,上来啊。王米和那个女人就急忙上去了,王米在上去的时候扭着头跟我说,我
们马上下来啊。我就在下面等着。等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王米下来了,我说,怎么
样,还要见面吗?王米说,我们先走吧。我就没有再问他,过去把自行车一推跟王
米一块儿出了家属院的门。
王米到了半路上才说,周妈说不用见面了,算了。
我就没有说话,我一直到连里才跟王米说,正好,互相都瞧不起,也不影响军
民关系啊。
王米担心地说,我看你怎么办。
我说,管他妈的,那么急着找老婆干什么啊,我还要考文学系呢。我擤了一把
鼻滴,骑着到处乱响的自行车回到了我的西塔台。两年的老排长了啊,奶奶的警卫
连,还空不出一个地方来让我升上去,连周君这样胖的姑娘都不要我,我只好在机
场大声地唱了好几首歌,其中有一首还唱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什么什
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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