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离开了曲麻子,返回阿难镇。
那个隐藏在暗中窥伺的不明人物,并没有对我采取什么行动,我猜想他大概能
够感觉出彼此的分量,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既然他没有做出什么实际的行为妨害我
的安全,也就没什么必要挑明这件事,心照不宣好了。
沉静的长街悄无一人,只有风在来回逛荡。
吴记米行的大门居然放射出一方亮光,在以往,这个时候,早已经关门了。老
板也不会因为谁没有回来而特意留门,回来晚的就只好自己找地方睡。舍得钱的可
以随便找家客店,反正镇上好几家;舍不得钱的就在哪个避风的旮旯里蹲上一夜。
无论怎么样,都怨不得老板不给你开门,只能怨自己。
就要踏进那一团光亮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和那种对于危险的敏感不同,
说不上来是什么含意,怪怪的。
厅堂里很亮,却不见有人,只有一只很粗的蜡烛静静的寂寞燃烧。
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有人的,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人,两强
一弱,隐伏在暗处。我没有犹豫,直接走到厅堂正中,停下,在方桌旁坐下。
屋角的廊柱后面,缓缓转出一个人来,朗声而笑,声音不大,干脆有力却又不
生硬,右手持一把折扇。在笑声中他说道:“何兄果然磊落行径,佩服佩服。”
说话之间,他已经走到厅堂中央,立在桌在旁边,和我相对。
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略带张扬的潇洒与风流,眉目之间掩饰不住的意气与奇情。
我想这个人或许就是欧阳小义。在江湖上具有他这种风骨的人很多,但是象他这样
融疏狂孤傲于自身行止之中,张扬却不扎眼的,独此一家。
“何兄请了,我就是欧阳小义。”
欧阳小义在我对面坐下,自报名号。
欧阳小义从来不说“在下欧阳小义”,他从来只说“我就是欧阳小义”。那语
气那意思,分明实在说,江湖中谁都知道,我就是欧阳小义。可是偏偏他这样说的
时候,你并不感觉怎么难以忍受。
“其他两位呢,也请出来吧。”我不带什么感情的说,“不知道阁下在此等候,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的话,我要睡了。”
“何兄果然快人快语,正和我欧阳小义平分秋色。小义来此确实有很重要的事
情和何兄商议。”
能够和欧阳小义平分秋色,在江湖上已经是莫大的荣誉了。我不在乎这个,可
从这一点却可以看出来,欧阳小义所谋非小。但是我似乎没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地
方。
“杜兄,过来这边坐吧。”
我等着欧阳小义说下去,他却向着我侧后方说了这句话。以我的感觉,这个人
是厅堂之中三个不速之客里修为最高的。
没见被欧阳小义叫做杜兄的人怎么移动,却已经来到了桌前,坐在了我的左首。
这个人年纪不很大,却有一种让人心碎让人想要温暖他的冰寂的沧桑。
这个人显然不到中年,却有一种深入生命的孤独,让你在万千鲜活的生命中只
被他所吸引,因为孤独而惊艳,让人惊一艳的孤独。
这个人显得很落寞,似乎不愿别人在意自己的存在,可是偶尔看你的双眼里,
却有千百种飞扬醇厉的神采。
这个人就是——“杜天涯。”
杜天涯似乎嘴都没有张,那一种什么都做过了却又什么都不想做的寂寞厌倦,
再没有谁,能够如此表现,也再没有谁,佩如此表现。
第三个人是从梁上下来的。
这个人已经见过,就是陈七斤。
“何大侠,下午之事可还记得?”
陈七斤从梁上落下,马上就提起了下午的事情。
“错了,我只是一个杀手,不是大侠。”从陈七斤的口气里我听出来,并不是
要致谢的意思,“还有,下午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何大侠果然是……”
陈七斤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着继续说下去,但是我打断了他:“我不愿再听
到一声何大侠,还有,我不想记得的事情,就是忘了。”
“你……”
“何兄果然是何兄,佩服佩服。现在我已经改变了看法,欧阳小义无论如何是
不能与何兄平分秋色了,甘拜下风。”
欧阳小义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让人觉得是在恭维人,也一点儿都看不
出来不平之意,似乎他就是他,陈七斤就是陈七斤,各不相干。
杜天涯则一直坐在那里,双眼空空的忘着一个方向,却谁都不知道他望的是哪
个方向,只是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方向,那也是寂空的方向。
“何兄一定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今天如此饶舌,又为什么一点儿都不介意何
兄对我孤傲盟弟兄的态度。原本陈七斤是要来找回面子的,……”
“噢,是么,尽管来好了。麻烦上门的时候,和生意上门的时候一样,我从不
躲避,无论是谁。”
“何兄误会了,现在陈七斤已经打消了复仇的念头,因为盟主说了一句话。”
欧阳小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把玩起手中的扇子,似乎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盟主想请何兄弟加入孤傲盟。”
杜天涯还是老姿势,可这句话从他的嘴里出来,似乎有了一种让人不可抗拒不
忍抗拒的力量。
“盟主还说了一句话,不过,这句话欧阳小义不想对何兄说,也不忍对何兄说。”
欧阳小义从扇子上抬眼看了看我,眼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很奇怪。
我还是没有说话,我在等,等别人说话。
杜天涯再也没有说话。
欧阳小义也没有说话。
陈七斤在他们开口之后,就不敢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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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路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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