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何老弟别急。”
陈厚薄一晃,挡住我的去路。
“陈老二给你看样稀罕。”
“我只想走。”
“看过之后再走不迟。”
“请让开!”
“何老弟真的不看?会后悔的。”
陈厚薄往旁边闪了闪,嘴里连说遗憾遗憾。可是除了遗憾我还听到了别的——
何老弟,我不是真的陈厚薄,呵呵,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么?
后来我知道,这句话只有我听见了。这个叫做陈厚薄的人用的是一种叫做千里
传音的功夫,能够将要说的话凝聚成一股力量,靠震动空气往固定的方向传送。功
力高深的话,可以保持五百米不扩散。这种功夫最大的好处是可以防人偷听。但是
有一点容易暴露,那就是嘴唇还会像平常说话一样动作。看起来就像唇语一样。
如果仅仅是因为陈厚薄说他不是陈厚薄,我还不至于停下脚步。那个时候我就
要跨出刘府的门槛了。我忽然觉得陈厚薄的语气很熟悉,似乎从前在哪里听过,可
一时又难以想起来。于是我听了下来,转过身。
“呵呵,陈老二想着何老弟也会回来看个热闹。”
“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个问题:唐无依为什么说我杀了你。”
我说完就懒懒散散的往那儿一站,一副局外人的样子。看得出来,欧阳小义和
杜天涯有些。其实一点儿都不怪,而是对这个陈厚薄太没有反应了。
“乱了乱了,我陈老二明明在这里,何老弟怎么会杀了我陈老二呢。呵呵,都
是唐无依这个混蛋胡说八道,我来戳穿这个混蛋的小伎俩。何老弟看清楚了。”
陈厚薄跟我说完话,转身对唐无依说,“麻烦你个混蛋把我从棺材里抬出来。”
唐无依居然丝毫也不生气,陈厚薄面对面叫他混蛋他都无动于衷,好像他和唐
无依一点都没关系一样。这份涵养功夫倒也了得。他听了陈厚薄的话,对那两个劲
装人说,“把陈厚薄抬出来给陈厚薄看看。”
两个人就一生不吭的把陈厚薄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到陈厚薄面前。
作为死尸的陈厚薄,果然就是曲麻子。还是那张麻子脸,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陈厚薄围绕着陈厚薄的尸体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的叹了几叹,“这怎么会是我
陈老二呢,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我陈老二如此这般的风流潇洒英俊无匹,你看
这个陈厚薄,一脸麻子,简直就不是一张人脸。不是人脸的人怎么可能是我呢……”
“你装疯卖傻够了没有?”唐无依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一脸生意人的笑,温
温柔柔的说。
“没有,装疯卖傻怎么会够呢!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江湖上谁不知道我陈老二
是个疯子!倒是你个混蛋,一直在故弄玄虚。”
陈厚薄一有空就要挤兑唐无依两句,可偏偏唐无依无论怎样就是不着恼,永远
一副生意人的圆滑自如,永远的都是一副笑模样。
“你知道么,唐大混蛋,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副模样,长得跟个圆球一样,
真不知道你妈怎么生的你。哈哈,有趣有趣。”
“陈老二,你看看陈厚薄的脸可有什么不对?”唐无依很有耐性的等陈厚薄说
完,才温温柔柔的提了个醒,“你看看他那张脸,仔细看看。”
“没什么不对呀,曲麻子就是曲麻子,没麻子还能叫曲麻子么!真是个笨蛋!
跟你的人一样,看来看去都像个蛋,圆不溜溜的蛋,比鸡蛋都圆。”
“他死了几个时辰了,可是脸色居然还是原来那样。”
“他保养得好,跟你一样。”
“他戴了人皮面具,墨家的人皮面具。”
陈厚薄听唐无依这样一说,忽然收敛了原来那副姿态,变得凝重起来。
“你说他戴了墨家的人皮面具?”
“他是戴了墨家的人皮面具。”
“墨家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错!”
楚夕刀一直没有说话,一直含情脉脉的盯着左肩之上的刀柄,此刻忽然硬硬的
突出来一个“错”字。
“唐兄弟前几天刚刚出了趟远门,为的就是墨家的事情。唐兄弟此去查明了一
件事情,那就是墨家并没有在江湖中消失。二十五年前墨家和公输家族那一战,极
其惨烈,墨家几乎灭绝。但终于还是有一个人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楚夕刀顿了一下,顿了一下之后楚夕刀又说,“你不妨揭开曲麻子那
张脸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阁下也不妨揭开自己的脸给大家看一看。”
“呵,呵呵,你说曲麻子戴了面具?”陈厚薄摆出对这一说法难以置信的样子,
指着他跟前的陈厚薄的死尸说,好像看到了天大的怪事一般。
“正是。”
楚夕刀的话简短有力,不容人怀疑。
“你说我也戴了面具?”
楚夕刀这次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陈厚薄原地转了三圈,看遍了所有的人,指着自己的脸说,“他说我戴了人皮
面具,可笑,真是可笑。还搬出来墨家和公输家族那一战,看起来跟真的一样。殊
不知越是看起来跟真的一样的事情越可能是假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陈厚薄。
陈厚薄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众目睽睽之下,他陷入了僵局。
“我知道你们在耍弄什么阴谋。呵呵,我不会上当的。我陈老二在江湖风雨中
打拼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楚夕刀你以为你这么一说我就会上去揭曲麻子的脸
了么?错!我知道唐无依个混蛋布了毒。虽然唐无依从唐家出来,而唐家是不屑于
用毒的,可他是唯一的例外,要不然当年也不会不容于唐来太君了。呵呵,唐大混
蛋,我说的没错吧。唐家十三道关卡,你要是不用毒,早死翘翘了。”
唐无依呵呵一笑,说:“陈兄说的没错,无依确实会用毒,不过不是很高明。
唐家开宗立派以来无依是第一个习毒的子弟。无依也确实在陈厚薄的尸体上布了毒,
只不过诺大一个孤傲盟居然被无依这点小伎俩给吓住了,倒实在出乎无依的意料。”
“错!陈老二正要看看你个混蛋到底有多厉害。”陈厚薄说着就走到陈厚薄的
尸体前,弯下腰,准备揭开尸体脸上的面具。
尸体满脸麻子的脸果然是一张面具,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在陈厚薄的两指之间
随风摇曳。最为难得的是,这面具的颜色竟然和曲麻子的肤色无任何差别。看着面
具之下的那张脸,我感到自己的嘴巴张了一张。
还是一张麻子脸!
“唐大混蛋,看清楚了,这可不是陈老二!”陈厚薄似乎早料到结果如此,有
些挑衅的向唐无依晃动着手上的人皮面具。
唐无依似乎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微微一笑,毫不回避陈厚薄的
视线,说:“陈兄可否也以庐山真面目示人?”
陈厚薄哈哈一笑,手一晃,没见怎么动作,又一张人皮面具捏在二指之间。不
可思议的是,陈厚薄除掉面具之后,那张脸居然和吴记米行的吴掌柜一模一样!
“吴掌柜,幸会幸会。想不到啊想不到,陈厚薄就是吴掌柜吴掌柜就是陈厚薄。
那么这具尸体又是谁呢?”
唐无依说着近前两步,弯下腰,赫然又从尸体脸上揭下一张面具来!
我花了眼,几乎不能相信:尸体的脸也成了吴掌柜的脸,只不过看起来肤色有
些惨青,的确是死人脸。
“精彩精彩。”
楚夕刀一扬眉,看起来他早已知道了这个秘密。
“陈兄,看来咱们是献丑了,麻烦陈兄把这其间的秘密公布出来。”欧阳小义
半晌没有说话,此时忽然插言。
回想刚才陈厚薄用传音入秘给我说的话,那声音,分明就是吴掌柜的声音,我
在吴记米行干了多日的活,这一点还敢肯定。倒究是怎么回事儿,实在是让我费解。
“好!”陈厚薄正色道:“各位包涵,陈老二玩了个小把戏。不过各位都是明
眼人,只是给陈老二面子,一直没戳穿。其实,这个死翘翘的家伙,确实是陈厚薄。
我呢,其实早就跟各位面前亮了身份了。我是陈老二嘛。所谓陈老二者,排行老二
也。我和陈厚薄乃孪生兄弟,他老大,我老二,他在孤傲盟,我在吴记米行当掌柜。
好了,都清楚了。戏该收场了。”陈厚薄说完往后一退,面向我说,“何老弟,陈
老二的戏演完了,下面该看何老弟的了。”
我被推倒了必须选择的境地。
“何兄弟不必着急,约定的时间还早,何兄不妨四处走走,散散心。你看,今
晚的夜色多好。啊,哈哈。”唐无依拍了拍手,打了两个哈哈。
“楚兄,我们走吧,这儿没咱的戏了。人家接下来要算杀兄之仇了,我看咱们
也不好帮什么忙。”
唐无依对楚夕刀说了这两句话,迈着圆步,悠哉游哉的往出走。那两个劲装人
低着头紧随其后。楚夕刀没说话,稳稳的冷冷的向着墙直走过去,转瞬不见,仅留
一个人形的门。对楚夕刀来说,凡墙都是门。
我跨步出了刘府大门。
“何兄慢走,欧阳小义有一言相劝。”
“也好,咱们就先清算一下,这笔帐迟早逃不掉。是单打还是独斗,你说了算。”
我实在不想再这么纠缠下去了,我有些烦了,心里边生出一种难以抹去的厌倦。
“何老弟,我确实是陈厚薄。”
欧阳小义还没说话,我又听到了吴掌柜的传音。
我他妈受不了了!
“我不管你到底是谁,这趟浑水我不想趟了。有什么帐要算的赶紧算,否则我
要走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兄弟走到哪里都不可能永远清静。与其消极逃避,
不如迎头而上。大乱之后方能大治。”杜天涯还是那么厌倦,话虽无奈,可也不无
道理。
“何兄请自便。如果何兄执意要离开这里,欧阳小义担保孤傲盟决不阻拦,只
要何兄两不相帮。”欧阳小义正色说道。
“死的确实是陈老二同胞兄弟。”陈厚薄又给我传音,“不过陈老二并不相信
是何老弟所为,如果何老弟知道真相,还请坦言相告。”
“有些事情我说了也你们也未必肯信,不说也罢。”我叹了口气,知道的事情
多了,也是一种麻烦。你知道了一个秘密,就要面对想要探究这一秘密的所有相关
之人。
“何兄所指何事,请明言。”欧阳小义显得有些不明所以。
“死的那位,非我所杀。仅此而已。”我看着陈厚薄说。
“我明白了。那一刀也并非事先商量好的试探。何兄保重,恕不远送。哎,欧
阳小义真希望何兄能留下来。”
听着欧阳小义有些伤感的真情流露,我心也不禁一动,然而我不能留下来,我
并清楚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到现在为止,对于师傅所说的做一个客串的无名杀手,
我已经丧失了信心。并且我也开始怀疑:为什么我一定要做个客串杀手呢?为什么
我非要听师傅的话呢,难道作个别的什么就真的不行吗?疑问仅只是疑问,目前还
是要先离开这个地方。我需要静下来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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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路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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