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当屠震发现时,他已经蹲了下来。
桌子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但他可以从窗外透进的微光,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
身影。
她双手抱着曲起的两只脚,把脑袋瓜埋在膝头里,蜷成了一颗球,她甚至还穿
着学校的制服,显然回来之后,没来得及换掉;那件有些旧的黑色冬季制服外套,
就盖在她头上,遮住了她整个头脸。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寒流已经走了,气温还不到寒冷的地步。
她发抖,是因为在强忍想哭的冲动,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在哭。
很奇怪,她用外套把自己上半身都遮住了,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清楚知
道这件事。
她交抱在一起的两只手指关节,都因为太用力而泛白了。
“你看起来像只蓑衣虫。”
那只巨大的蓑衣虫,瑟缩了一下,僵住。
他盯着那动也不敢动的家伙,再淡淡开口。
“我不喜欢吃泡面。”
她还是没有动,但又抖了一下。
“我也不喜欢洗碗。”他再说。
短短几句责怪,让蓑衣虫愧疚的更往内缩,好半晌,才发出暗哑颤抖的道歉:
“对……对不起……”
虽然她已经尽力隐藏,但他仍听见她语带哭音。
“怎么回事?”
她摇头,至少他看起来,那一团,像是在摇头。
“那你哭什么?”
她还是摇头,不肯回答。
他抿唇,盯着那顽固的家伙,一瞬间,有一种想撒手不管的冲动,但好半晌过
去,他却还蹲在原地。
烦躁,在胸口浮动。
他强压下来,开口再问:“他们做了什么?”
“没、没有啦……”一声硬咽的啜泣,从外套底下,逸了出来。
标准的口是心非。
他眼微眯,冷声道:“那你把头抬起来。”
“不、不要……你……你走开啦……”她又摇头了,更加收拢了双臂,整个人
好像缩得更小了,双肩颤动的呜咽着道:“别……别管我啦……”
她说得对,他管她去死啊!
一股火又冒了上来,屠震额角青筋冒起,几乎要站了起来,但三分钟后,他却
还蹲在这里,瞪着那个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啜泣不停的巨大蓑衣虫。
实话说,他真的是很火大。
从小,他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蜷缩起来,一再发出压抑抽泣的家伙,他就是无法直起腰
杆、移动双脚,丢下她不管。
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
她还在哭,偷偷的哭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他一直没有发出声音,那笨蛋大概是以为他走了,忍不
住抬起了一点脑袋,从厚重的外套底下,露出她哭得红肿的小脸,偷看。
发现他还在,她吓了一跳,迅速将脸又埋回膝盖上。
瞧她那副被惊吓的德行,他神经再一抽,这次,霍然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呜……
这次,真的走了啦。
听到阿震离去的脚步声,泪水哗啦的又落下一串,浸湿了她的长裤。
为了确定,她又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前面却再没任何人影,只有房间,空荡荡
的敞开着。
虽然是她赶他走的,他也不用……真的走嘛……她很、她很伤心啊……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她悲惨的呜咽着,只觉得
自己真的是……是个笨蛋啊……
算了,反正她就是个笨蛋,这一切都是她活该啊,既然他走了,她就可以尽情
的继续哭了啦……
哀怨万分的,她重新再低下头,自怨自艾的又呜咽了起来。
正当她哭得快喘不过气来时,突然间,却感觉到,又有人走了进来。
她瞬间咬住唇,不敢再出声。
蓦地,一只印着龙猫图案的马克杯,被推到了她的脚边。
马克杯里,装着乳白色的液体,冒着冉冉的白烟。
虽然鼻子被鼻涕塞住了,但是她仍看得出来,那是一杯热牛奶。
然后,一包卫生纸,跟着被塞到她脚边。
她眨着又红又肿,还满是泪水的大眼,不敢相信的瞪着那两样东西,呆了一呆,
一时间,竟忘了抽泣。
那个马克杯,她见过,这栋公寓里,只有一个人有。
悄悄的,她又抬起一点点脑袋。
那个人,在桌子外面,盘腿坐了下来。
他甚至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纸篓,然后抽出一张卫生纸,递给她。
可菲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认得他的衣服,也认得他的手,天知道,她甚至认得
他没有穿鞋的大脚丫。
她以为他被她气走了,可是……可是……
不知怎,泪水,哗啦,又再次夺眶。
她真的没想过,他会回来,还一副打算和她长期抗战的模样。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她,没有催逼她,只是沉默。
那只大手,捏着卫生纸,悬在她前方。
心头莫名揪紧,又揪紧。
可菲看着黑暗中的那抹洁白,还有那只手,迟疑着。
半晌,她吸着鼻子,松开了交握的双手,接过了他手中的卫生纸,凑到哭红的
脸上擦泪。
他安静的坐在她面前,只把纸篓推到她面前,再抽了一张卫生纸递过来。
她吸着鼻子,将湿透的卫生纸捏成一团,丢到纸篓里,再接过那张卫生纸。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她终于不再流泪,也把塞住鼻
孔的鼻涕,擤了出来。
虽然如此,她还是不敢把头抬得太高;幸好,他也没多说什么。
然后,他将那杯虽然已经没继续冒烟,但依然微温的牛奶,拿了起来,递到她
面前。
现在,早已过了平常她吃饭的时间,中午过后,她就再也没吃过任何食物,要
不是因为太伤心,她根本是耐不住饿的,早就饿得头昏眼花了。
可菲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安的看着那杯牛奶,再瞧瞧他。
他没有和早先那样,整个人低下头来看她。
他拿着这些东西再回来后,从头到尾,她也只瞧见他的身体和手脚而已。
确定他不会看见她的锉样,她才怯怯的伸出手,接过那杯牛奶,凑到嘴边,喝
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滑入她哭得干哑的喉咙,暖了心肺,也暖了胃。
一滴泪,又滑落眼眶,这次却是因为感动。
温牛奶,甜甜的,好好喝喔……
她以手背擦去那滴泪,再慢慢喝了一口。
很快的,她就把那杯牛奶喝完了。
可菲偷偷又瞧一眼,坐在外面的他,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样子,他牛仔裤的裤脚,
因为穿了好多年,有些褪色脱线。
他好像从来不介意捡哥哥们的长裤穿,去年他接收这件裤子时,它还有点过大,
但今年已经完全合身了,甚至有点小了。
不知怎,看他穿着这条破旧的牛仔裤,让她觉得有些亲切,感觉两人的差距近
了点,似乎并没有那么远。
盯着他褪色的裤脚,她舔了舔唇,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溜了出来。
“你……长高了耶……”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拉了拉开始有点过短的裤脚。“大概吧。”
“阿南……没帮你量吗?”她愣了一下好奇的再问,武哥规定,公司里的人,
三个月就要做一次健康检查啊。
“有,但我没去注意。”
她了解他的意思,对他来说,长高几公分,没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啦,他又不像她,三年也没长一公分。
没办法,品种不同嘛……
鼻子有点痒,她伸手揉了揉鼻子,道:“好好喔……”
“只是身高而已。”他淡淡开口:“没什么好羡慕的。”
她捧着马克杯,抬眼再朝他瞧去,却看见他不知何时,稍稍歪了点头,瞧着她。
可菲僵住,才发现自己完全把头抬起来了,她想重新低下头,把自己再次遮起
来,缩回外套之中,但他已经伸出了手,她微微一惊,瞬间,试图往后缩。
察觉到她的退缩,他的大手停在半空。
空气,在那一刹,仿佛已经冻结。
她咬着唇,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所以停下了后缩的动作。
一切,只在眨眼间。
他盯着她看。
怯懦与紧张,悄悄上涌,她还是想躲,很想缩回外套之中,把脸埋进膝头,把
自己整个人,全都藏起来。
可是,当他这样看着她,为了某种她无法解释的原因,她却没办法这么做,只
能僵在原位,让惶惶的心,在胸口匆忙跳动。
缓缓的,他将手继续往前伸,掀开了她脑袋上的外套。
无法控制的,她紧抓着手里的马克杯,又瑟缩了一下。
虽然这边光线昏暗,他可能看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有多丑,她照过镜子了。
而现在,她的模样恐怕比当初还要更糟,至少当时她还没把双眼哭得肿成核桃这么
大,鼻头也没被擤破皮。
不由自主的,她垂下眼皮,闪避他的目光,甚至忍不住伸手紧抓外套,想将它
重新盖回去,遮住那已经变得像杂草的脑袋。
可他已经将外套整个掀开,收走。
她吓了一跳,却不敢伸手去抢,甚至不敢抬眼看他,紧张的只能垂着眼,盯着
自己紧张的蜷起来的脚趾头。
“你的头是怎么回事?”
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浮游,口气里没有丁点嘲笑的因子。
她垂着脑袋,咬着唇瓣,好半晌,才有办法开口。
“今……今天……我……我在公车上……不小心睡着了……头……头发……黏
到了……口……口香糖……武哥说美容院很贵……要帮我剪……”
她停顿了一下,热气又上眼眶。
“他说他……以前有帮我剪过……我也没多想……后来……他们说……发尾没
齐……要再修一点……修了一点……又修一点……我觉得……不大对……感觉被剪
掉好多……凤力刚说没关系……他们会把我剪得像……”
她低垂着脑袋,吸着鼻子,委屈的硬咽道:“像奥黛丽赫本一样……”
“就算再过五十年,你也不会像奥黛丽赫本。”
听到这一句冷淡的评论,她嘴一扁,豆大的泪,瞬间掉落,哭得很丑的说:
“我也……我也知道啊……可是……可是……那时都已经被剪成西瓜头了……还像
……像被狗啃过那种……”
说着说着,泣不成声了起来。
他抽了几张卫生纸,再递过来。
“他们技术既然已经那么烂了,后面还会好吗?你怎么没直接去美容院找专业
的人收拾善后?”
“美容院很贵啊……而且他们……他们就说会剪好……不……不让我去……等
……等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变成这样子了啦……”
他沉默了几秒,又道:“只是被剪短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可菲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满腹委屈的道:“人家……人家也没想……想多
漂亮……可可是……我只有头……头发……比较好看嘛……呜呜……留长长的……
才是女生啊……不然小……小时候……我都被当成……男的……好好好不容易……
才留长的说……呜呜呜……我也……也不想剪……剪那么短啊……”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碎念抱怨,被她握在手中的马克杯,都接了好些泪
水。
见状,他也只能继续拿卫生纸给她。
同样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阵子。
他等到她稍微平息一点,才又开了口。
“你要去美容院吗?”
“不要……”她才没脸顶着这颗海草头出门。
可菲卯起来猛摇头,呜咽道:“不要……我不要出去……才不要……”
大概是见她反抗的厉害,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提议:“不然我帮你修整齐一
点。”
她l 愣住,诧异的抬眼,瞅着他。
“你……你以前帮人剪过吗?”
他眼也不眨的看着她,坦承。
“没有。”
耶?
她傻掉,泪又悬在眼眶。
“但再怎么样,都会比他们两个好。”他说。
虽然武哥和凤力刚当初也是差不多这么有自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阿震说起
来,就好像特别的,让人比较容易信任。
或许是因为,他是看着她眼睛说话的。
可是,她咬着唇,还是有点害怕……
“再糟,了不起,就干脆剃光戴假发。”他瞧着她,淡淡说。
她又愣了一愣。
对喔,可以戴假发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
他朝她伸出手,平静的道:“来吧,大不了我陪你。”
“陪我?”可菲再眨了眨眼,愕然的瞧着他。
“剃光头。”他说。
她有些无法置信,但眼前的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屠震是认真的。
可菲拉回视线,看看他伸到眼前的手,然后又抬起眼,瞧瞧坐在桌子外头的他。
虽然说,帅哥剃了光头也还是帅哥,但其实他根本没必要陪她一起的,何况他
说的没错,再不济,她可以戴假发啊,反正现在这颗头不戴假发,她也不敢出门…
…
紧张的吞咽着口水,她又抿了抿唇,怯生生的看着他,踌躇了半晌。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
他仍歪着头,伸着手,问:“饿了?”
红霞,浮上小脸。
她是饿了没错啦,一杯牛奶根本不够填她的肚子啊。
“来吧。”他又说了一遍,把外套还给她,道:“我们到楼下去,你要是不想
被人看见,可以继续假装成蓑衣虫,而且你放心,那两个作贼心虚,绝对会闪得远
远的。阿南也在忙,他刚吃饱又回地下室了,没事不会到厨房的。”
是吗?也对。
想到这里,她松了口气,这才把手交到他厚实的大手里,让他协助自己,爬出
桌子底下站起来;不过她可没忘记把外套重新盖回头上。
因为在桌底下缩得有点久,她有些脚软,但他握着她的手,等她能自己站好,
这才放开手,带头转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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