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可菲被搞迷糊了。
她连着好几天,都心神涣散的想着星期天下午发生的事,但那天吃晚餐时,阿
震如常的出现,和大家一起吃饭,因为武哥他们回来了,莫森也还没回去,男人们
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餐桌上闹哄哄的,她偷偷瞄了阿震好几眼,但他表现
的和以往没有两样。
事实上,这几天,他也和之前没有不同。
他照样准时出现吃饭,甚至开始回学校上课,对待她的态度,和过去完全没有
任何不同。
简言之,就是看他大爷心情好就会理她,心情不好就当她不存在。
一切,又恢复到他生病之前的状态。
所以那一天的那个,果然还是手吧?
说不定,根本连手也不是,只是她的错觉。
但他真的有安慰她啊,这个总不可能也是错觉,不管怎样,她清楚记得他困扰
的凝望着她,温柔的伸手替她拭泪,小声要求她别哭的样子。
脸红,心又跳。
说不定、说不定……阿震他也喜欢……
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她想太多,她自己偷偷喜欢人家就算了,那
家伙怎么可能喜欢她?
不不不,她才没有偷偷喜欢他啦!他脾气那么差,小心眼又爱挑食,讲话得理
不饶人,又爱吐她槽,她又没被虐待狂,怎么可能会喜欢像他这种人……
可是……话说回来……阿震也不是完全那么糟,像之前他教她做菜,前阵子还
替她剪头发,那天她躲起来哭,也是他主动来找她的耶……
而且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好可爱喔,完全就是一副人畜无害,我是天使的模
样;可能是因为平常太凶恶,落差才会那么明显。
虽然他生气的时候,真的超恐怖的……但是他后来也有安慰她啊……
不小心又想到当时的情况,一张小脸瞬间再烧烫起来。
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胡乱狂跳。
那天,他真的靠得好近、好近……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他没有擦香水的习惯,而是那些
天她照顾他陪睡时,已经开始习惯的味道。
天啊,她干嘛没事把人家的味道记那么清楚?
捧着羞红的热脸,她暗暗哀叫一声。
丁可菲,你是发什么春啊?
那家伙根本就不可能会看上她的,她又不是什么天仙美女、超级正妹,更没有
什么天使面孔、魔鬼身材。
是啦,她确实有一对丰满的胸部,虽然来红眼之后,她被茶毒得瘦了好几公斤,
但她的体重依然比一般标准的高标还超过十公斤,如果这样胸部还是平的,那也未
免太悲哀了。
简单来说,她会前凸后翘,也是因为她肥啊。
所以,她打进公司起,就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对红眼一干猛男,全都不敢抱
有任何妄想,省得自取其辱。
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什么麻雀变凤凰、什么丑小鸭变天鹅,那都是童话故事
啦,现实世界这种好事绝对不会让她遇到的,看她现在这个工作就知道了,她根本
就和奴才差不多啊。
所以,工作工作,先把分内的工作做好比较重要。
她回神,低头努力把最新的案子建档进电脑,小心计算最近这几天的现金帐。
只是,虽然她已经在心里努力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内心深处还是
忍不住会浮现一种……说不定……搞不好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机会……阿震会觉得她
……
啊啊啊,救命啊,不不不不、不要再妄想了啦,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忘记这件事
啊?恶灵快退散啊——可菲再次抱住头,仰头闭眼,拼了命的摇着脑袋,无声呐喊
着。
忽地,冷不防有人从后开玩笑的轻轻抽了她一脑袋!
“小肥,你傻啦?怎么这几天你脑袋老是摇得和波浪鼓一样?”
韩武麒好笑的看着她,将包裹放到她桌上:“别耍白痴了,帮我把这拿去寄快
递。”
“喔,好,我马上去。”因为心里有鬼,可菲面红耳赤的跳了起来,抓着包裹
就赶紧出门,才走到门口,二楼就有人探出头来。
“小肥,你要出门吗?顺便帮我买两瓶可乐!”
她抬头,只看见凤力刚。
“要大瓶的喔!你最好了,亲一个,啊!爱你哟!钱你先垫一下,我等一下给
你!
他边说边对她抛了一个飞吻,跟着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把脑袋缩了回去。
这个三八!
她好气又好笑,只能翻了个白眼,抱着包裹,到前面去寄快递,当她寄完快递,
提着两大瓶可乐回来时,已经快八点了。
武哥已经不在办公室里,她先把快递单据在本子里贴好,以免自己之后忘记,
才提着那两瓶可乐上楼。
还在楼梯间,她就听见那几个男人的谈笑声,但她没有注意听,她一手勾着那
个装可乐的大塑胶袋,一边低头从皮包里找发票,就这样走了上去。
“欸欸,阿震,怎么样?之前你和小肥两人,孤男寡女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客厅里,红眼的几个男人都到了,等着看最新的报告。
凤力刚坐没坐相,整个人横躺在单人沙发上,一边吃着零食,因为还没开始,
又太无聊,他忍不住嘴贱的开口问那个在前面接线的屠震八卦。
“什么孤男寡女。”阿南将瓜子丢进嘴里,边吃边说:“莫森当时也在啊。”
“拜托,那是两天之后的事了。”凤力刚瞅着阿震,八卦的问:“小肥那两天
不眠不休的照顾你,你有没有心动一下下啊?”
蹲在电视前接线的阿震微微一僵,没有理他,只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电脑和电
视萤幕的线路接好。
“力刚,你少无聊了。”韩武麒笑着丢出一句。
“唉哟,武哥,他现在正十八啊,血气方刚的,不找机会宣泄一下,会像这样
轰——的精虫冲脑,哗啦——的从鼻孔这边喷精而亡的。”凤力刚边说边带动作,
搞笑的比手画脚。
阿南和武哥被他逗得喷笑出来,一旁安静的屠鹰,见了也都忍不住扬起嘴角。
见小弟脸色不善,屠勤清了清喉咙,道:“力刚,别闹了,小肥是个女孩子,
你别拿她开玩笑。”
“我哪有拿她开玩笑,就好奇问一下啊,他们两个小的在公司最常在一起,搞
不好日久生情啊。”
凤力刚瞧那个平常老是板着脸的屠震一脸铁青,忍不住就是想逗他玩,咯咯直
笑的说:“怎么样?阿震,说真的,你对小肥有没有意思啊?我看她好像还满喜欢
你的,你要是有那个意思,就快点告白啊,千万别害羞,我看你成功的机率很大—
—”
“你够了没?”阿震越听脸色越难看,终于忍不住站起身,看着那个痞子冷声
道:“我对她没那个意思!”
“哇靠,你凶个屁啊!”凤力刚一瞪眼,笑着说:“拜托,开个玩笑、问问而
已,干嘛那么反抗啊,小肥那么乖,她要是喜欢你,也是你的福气好不好。”
他恼羞成怒的瞪着凤力刚发飙:“她喜不喜欢我,关我屁事!像她那样的笨蛋
满街都是,你要喜欢就赶快打包带回去——”
“阿震。”韩武麒突然开口试图打断他。
他没有理会,只是火大的说:“我不喜欢她!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
会,就算再过他妈的一百年都不可能!”
一室,寂静。
只有他不爽的宣言,回荡在空气中,隐隐震荡。
客厅里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视线不在他身上,也不在凤力刚身上,
他们全不祥的看着他身后的某个点。
后颈寒毛,瞬间全站了起来。
胸中的心,大力跳动着。
怦怦、怦怦、怦怦——回身之前,他已经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着谁,但他
还是转过了身。
她就站在那边,在客厅门口,一手提着可乐,一手抓着发票,用那双乌溜溜的
大眼睛看着他。
有那么一刹,她就那样脸色苍白,呆呆的僵站在那里,眼睛张得好大好大,像
是完全忘记还要呼吸。
静。
可怕的静默,笼罩着一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还可以听见自己那句不可能在耳中回响。
她就那样看着他,张着大眼,眨也不眨,他以为她会哭出来,但就在这个时候,
眼前那个女人却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可菲抬起抓着发票的手,搔抓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着打破了凝
重的空气,开玩笑的说:“唉哟,讨厌,一百年很久耶……打个对折,五十年就好
啦,好不好?”
他瞳孔收缩,不敢相信的瞪着那个走上前傻笑的笨蛋,他不知道她怎么还笑得
出来,不晓得她怎么还能这样和他讨价还价。
她脸上那强扯出来,几近破碎的笑,让他无法呼吸。
窘迫、尴尬、愤怒、不甘,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他不敢去看清分辨的情绪,全都
搅和着成一团混浊的黑水,蜂拥而出,从那该死的嘴里溃堤,奔窜。
“我不可能喜欢你的——”
“阿震!”
他听到屠勤开口喝止他,但他没有住口,他不能,他不能喜欢她,她不能喜欢
他!
他想闭嘴,但他不行。
不可以!
“你如果有半点这种想法,最好现在就死了这条心——”
有那么一秒,她眼中出现某种黑暗的空洞,几乎要将他完全吞噬,但他逼着自
己把话说完。
“我不可能对你有意思,再过几年都一样。”
她用那双空洞的眼看着他,他以为她会哭出来,但她却在下一秒,恢复过来,
仿佛刚刚那短暂的空白完全没有出现过,她继续傻笑,提着可乐走上前来,朝着他
嘻皮笑脸的开口。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表达的很清楚了。放心,我很有自知之明
的,也不会随便做那种无聊的白日梦,你真的想太多、想太多啦,哈哈哈……”
然后,她若无其事的转过身,笑着走到凤力刚身边:“喏,这是你的可乐,还
有发票,快点给我钱,我很穷的。
闯了祸的凤力刚,二话不说,坐直了身子,接过可乐,飞快从屁股口袋中掏出
皱巴巴的一百元给她。
她低着头,打开皮包,找零钱给他,然后抬头看着韩武麒,露出甜甜的微笑说
:“武哥,我快递寄好了喔,还有别的事吗?”
跷着二郎腿坐在三人沙发座上的韩武麒,瞅着她,回以微笑。
“没了。”
“那我回楼下工作啰。”她说着转过身,往门口走去,经过那像根柱子一样杵
在客厅中央的人身边时,又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笑咪咪的瞧着那根柱子说。
“啊,对了,阿震,对不起喔,我知道我笨手笨脚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
的很抱歉啦。”
她边说还边傻笑,一边还搞笑的朝着他举手点头敬礼。
“下次改进、下次改进。”
说完,她就笑着转身离开了客厅。
男人们,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规律,她没有一出门就用跑的,也没
有在门外大哭。
事实上,她是走下去的。
每一步,都很小心,太小心了。
她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渐渐远离,然后消失。
那个向来匆匆忙忙的小肥,没有狂奔、没有跌倒,表现得超级正常。
她看起来是有点尴尬,可好像也没那么尴尬,像是她真的对刚刚那个冷酷无情
的泼她冷水的家伙,完全没有意思。
但是,客厅里的每个男人都注意到,方才她还站在这里傻笑时,从头到尾她都
没有眨一下眼睛。
一下,都没有。
可菲小心的下了楼,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遵照小气老板的规定,关掉办公室
里的日光灯,打开台灯和电脑,翻开了刚刚记到一半的收支单据,继续将所有的收
支帐都输入电脑里。
她敲打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的打,慢慢的把数字敲进电脑里。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麻木。
她没有思考,不敢思考,就是乖乖的打字,做着机械化的动作。
但,即便她尽力强忍,最后还是无法对抗生理的机能,眨了眼。
一滴泪,进出,滚落。
感觉到脸颊上的湿热,她愣了一下,大概过了好几秒,才领悟发生了什么事。
妈的!搞什么鬼?
她飞快抬手擦掉,深吸口气,再吸口气,然后继续敲打键盘。
她喜不喜欢我,关我屁事!
蓦地,那声不爽的咆哮响起,害她一颤。
像她那样的笨蛋满街都是,你要喜欢就赶快打包带回去——她咬着唇,敲下一
个键盘。
我不可能喜欢你的——泪水,蓦然又再滴落。
你如果有半点这种想法,最好现在就死了这条心——酸涩与委屈绞紧了她的心,
都挤出了汁来,她不想哭,却停不住泪滴。
忿忿的,她抬手再抹去滚落的热泪。
她不哭,才不哭,没什么好哭的,反正她早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老老早早,
就已经知道了。
可是,那却依然无法阻止,羞惭的热泪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她一擦、再擦,然后吸着鼻子,一个人在办公室中,安静的继续机械化的工作
着。
她才没在哭。
才没哭。
二楼,客厅。
沉默的尴尬依然漫游在空气中。
韩武麒继续跷着他的二郎腿,曾剑南坐在一旁嗑瓜子,屠勤拧着眉坐在双人沙
发那边,屠鹰坐在他身边,一手巴着口鼻看着旁边,凤力刚则抱着那两大瓶可乐看
着天花板抓头。
唯一站着的,是在电视前面的屠震。
他没有转头看他们,只是慢慢的蹲下了身子,继续弄他的线。
“阿震,别搞了。”
韩武麒开口,打破沉默,笑着道:“明天再看吧,我没兴致了。”
“咦?武哥,要散会了吗?”凤力刚好奇问。
“你说呢?”韩武麒瞧着他微笑。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他一耸肩,抱着可乐一溜烟的离开犯罪现场。
屠勤和屠鹰也跟着相继起身离开。
阿南继续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拿起遥控器,转到娱乐台。
综艺节目传来欢乐的笑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屠震木然的收了线,才起身,就听见有人叫唤。
“阿震。”
他回头,看见韩武麒站了起来,对他露出亲切的微笑,朝隔壁健身房点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到隔壁陪我练练身体吧。”
他没有思考,他脑袋里一片漆黑,回房要经过办公室,他不想下去面对她,就
算是经过也不想。
所以他听见自己张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砰!
他浮在半空中,一秒,然后摔跌在地。
被打倒在地的那瞬间,他其实没有什么感觉,然后疼痛,才在半秒后,随着痛
觉神经,开始扩散。
他喘着气,忍着痛,快速的爬起来,因为知道不爬起来,下一个攻击马上就会
来到。
坚硬的拳脚如铁棍挥来,他挡了又挡,拼了命的挡,根本找不到机会反击,甚
至喘息。
左拳、右拳、左脚、手肘——乓!
白光在眼前爆开。
他被打得仰起了头,不忘伸手阻档那跟着朝胸腹袭来的一拳,但挡了左拳,却
仍被接连而来的右拳给打趴在地上。
他喘着气,尝到嘴里有咸味,感觉鼻血冒了出来。
一双大脚,出现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男人双手叉腰,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露出一嘴洁白的牙
齿,微笑。
“你不行了吗?”
他眼角一抽,以手臂擦去鼻血,爬站起来。
这一次,对方有等他站好。
“准备好了?”男人笑问。
阿震没有点头,直接出拳,试图抢得先机。
但两人体格有差、经验有差,他的先机也只在那一瞬,然后一二三,砰!
才三秒,他又被一记回旋踢重重端倒在地。
狗屎!
那一脚直接端到他胸口,他痛得喘不过气来,一阵猛咳。
妈的,他知道武哥很厉害,但他以为自己从小跟着长辈们练武,应该也不差,
谁知武哥才出去几年,两人的程度竟然差到那么多;现在他才晓得,过去一年武哥
和他练对打时,都在放水。
“小鬼,别赖在地板上。”
他睁眼,看见武哥笑咪咪的瞧着他。
“起来。”
忽然间,阿震看见他脸上虽然在笑,眼里却半点也没笑意。
那一秒,他才发现,这男人是故意的,认真且故意的——在揍他。
阿震恼火不己,手一撑,没起身就以长腿扫去,再次攻他一个出其不意,这回
他火从心起,回揍了武哥一拳。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但韩武麒见招拆招,拳来手档,脚来身闪,然后不到几招,
他妈的他又被一记掌打击中胸口,踉跄退跌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怎么?你没吃饭吗?”
挑衅的字句,再次传来。
看着那皮笑肉不笑的俊脸,他气红了眼,冲上去,失去理智的下场,就是飞快
再被痛扁倒地。
同样的状况,不断发生,越到后面,他倒地的速度越快。
韩武麒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他招招入骨,拳拳到肉,次次都轻轻松松就将他打
倒在地,半点也不给他留点面子。
当他又一次的被一招柔术的技巧,压制在地时,阿震已经分不清楚,自己脸上
的是汗还是血。
他挣脱不开钳制,直到几近窒息,才感觉身体一松。
阿震汗如雨下的趴在地上,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几乎看不清楚前方的景物,
好不容易找回焦距,只看见韩武麒站在身旁,垂眼眼着他,眯眼狠笑,冷声开口催
促。
“站起来。”
一股不服输的恶气,让他爬了起来,却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抖。
韩武麒瞧着眼前这死小鬼,扬起嘴角,掌心朝上,对他招招手。
“来啊,我可以让你一只手。”
他咆哮出声,奋力冲上前,连翻猛攻,但挥了几拳都没打到,只听见武哥的嘲
笑。
“你不是很了不起?很厉害?瞧瞧你这是什么德行?臭小鬼,就凭你这种货色,
还敢挑女人?有人爱,你就要偷笑了!还挑?”
跟着,他在下一秒,就被一巴掌掼到地上。
“他妈的等你变成男人再说吧!”
这一次,阿震再也没有力气动弹,只能气喘吁吁的躺在健身房的木头地板上。
见状,韩武麒才终于不再催促他站起来,只是走到一旁,拿来毛巾,扔到他脸
上。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幸!你究竟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第一次小肥不小心听到就算了,你竟然当着她的面说第二次?你明知道她喜欢你,
却连一点余地都不留给她?你以为她为什么被你羞辱成这样还要笑?因为她很蠢吗?”
韩武麒火冒三丈的冷声发飙:“干!她要是蠢,她就会当场翻脸了,她没有翻
脸,没有给你难看,是因为除了这里,除了这间公司,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阿震浑身一僵,整个人宛如掉到寒冰里。
但武哥的声音,依然狠狠的灌入了耳,戳入了心。
“她不像你一样,有老家可以回,有父母可以靠,她清楚自尊算个屁,在她确
定能找到第二个工作养活自己之前,确定自己不会流离失所之前,确定自己不会饿
死街头之前,她死也要想办法留在这个有饭可以吃,有床可以睡,有被子可以盖的
地方!所以她再苦也要笑,再痛也要笑,越痛越要笑,怎么样他妈的丢脸都要笑!”
黑暗拢聚包围,他无法动弹,胸腹紧缩,宛若被比刚刚更重的拳头殴打,他只
能瞪着眼前那遮盖在脸上的毛巾,看见她破碎但仍在傻笑的脸,感觉无法呼吸。
“你有家,但她没有。”
韩武麒看着那累瘫在地上的王八蛋,冷酷的宣告。
“所以哪天要是这里有人得打包滚出去,那也会是你,而不是她。你要是不能
接受这点,不懂得体谅别人,不懂得尊重她过去一年来的努力,现在就可以去收拾
行李,给我滚回去。”
说完,韩武麒才一旋脚跟,丢下他,低咒着转身离开。
“我操你的IQ两百,什么狗屎……”
阿震气喘不止的躺在地上,还能听见,武哥远去的咒骂声,他没有办法抗议,
也不想杭议。
他活该被揍,活该被扁,活该被骂。
屋外,一阵春雷乍响,没多久,浙浙沥沥下起了雨。
听着雨声,他累到四肢都如沙包一样沉重,抬都抬不起来,所以他继续麻木的
躺在原地。
你有家,但她没有。
武哥的责备,狠狠的响起。
所以她再苦也要笑,再痛也要笑,越痛越要笑,怎么样他妈的丢脸都要笑!
那瞬间,她眼里短暂闪现的黑暗空洞,在脑海里浮现,让他喘不过气。
阿震,对不起喔,我知道我笨手笨脚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啦。
明明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了,她却还是记得要笑着和他道歉,是因为,她害怕
被赶走?
心口,狠狠地绞紧成一团。
所以这一年来,她才拼了命的工作,就只是为了,要替自己在这里,挣得一席
之地?
放心,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傻笑的看着他说。
那时,他不知道她怎么还笑得出来,怎么还能笑,怎么还有办法笑,在那个当
下,他真的宁愿她狠狠甩他一巴掌,咒骂他、羞辱他,叫他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她没有,她只是笑。
一直笑。
那真的让他很火,又痛又火。
他不懂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可现在,他才晓得,她笑不是为了愚蠢的自尊,是为了生存。
她到底有多害怕?要多怕,才能在他那么残酷的对待她后,还能硬扯出那样的
傻笑?要多怕,才能瞬间在受到伤害时,还能立即做出那样的反应?
窗外,雷声隆隆,不停。
你究竟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原以为他知道,他以为这样才是最好的,以为只要让她死心,他就不会再陷
下去,一切就不会再变得更糟。
止血,要趁早。
他以为这样对她和自己都好。
在那时,他真的以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现在才发现,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吸气、再吸气,却止不住胸臆中无以名状的疼痛,也无法遏止苦涩,随着鲜
血的味道,充满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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