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雨,继续下。
浙沥沥,哗啦啦。
湿冷的空气,满布空气中,让他皮肤上热烫的汗,逐渐冷却下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微僵,想动,却没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跟着,一只手,掀开了他脸上的毛巾。
阿南的笑脸,出现在他眼前。
“嗨,帅哥。”
他抬起浮肿的眼皮,看见那个医生蹲在他身边,左手撑在脸上,右手拎着毛巾,
一脸有趣的打量着他。
“你也真了不起,我认识那家伙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他发火。”
他闭上眼,等着这无良医生的嘲笑。
可谁知,那家伙却丢开了毛巾,开始拿着沾了酒精的棉花来回卢他的脸。
“不过你也别怪他,他和小肥都是孤儿,难免看不惯你这么待她。其实他是很
疼你的,这个叫……那句中文怎么说去了,爱什么……责什么切八断的。”阿南边
说,边伸手把他的眼皮撑开,拿手电筒照了一下。
阿震没力反抗,只能任他拿手电筒,试图弄瞎他。
“很好,你应该没脑震荡。”阿南开心的宣布,然后关掉手电筒,弹了手指,
道:“啊,对了,爱之深、责之切啦,我想起来了。你武哥对你,是因为爱之深、
责之切,才会下手这么狠啦,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粗鲁的检查他的肋骨,并旋转他四肢的关节,确定他没有骨折
或脱臼,还不忘啰唆的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开这间公司吗?”
阿震心口又一缩,保持着沉默,没有回答。
“他说,是为了一个女人。”阿南一把将他拉坐起来,拿了杯水给他,道:
“来,漱个口,把血吐出来。”
他勉强让自己坐着,接过水杯照做。
阿南则继续在他耳边讲古:“我说到哪里了,对了,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他想
要让自己成为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所以他开了这间公司,因为他想帮忙解决那个
女人的麻烦,你知道,那个女人真的很麻烦,那些麻烦有多少,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其中一个呢——”
在阿震漱完口之后,他夹起棉花,沾了药水,强迫他打开口腔,替他破掉的口
腔止血擦药,一边说:“喏,就是她有个天才小弟。”
阿震痛得眼泪飙出来,差点想伸手推开他,但最后只是紧握着拳头,强忍。
阿南边说,边乐此不疲的替他擦药,用双手和言语,粗鲁的折磨着他。
“但是那位天才小弟,身体随时可能会出状况,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呢,
我这个稀世难得一见,技术高超的天才医生,就被请来这里了。”
说着,他心情愉快的拍了拍阿震的脸。
“好啦,搞定!放心,你没事,了不起身体痛个几天而已。”
再一次的,阿震抬起浮肿的眼皮,看着他。
阿南蹲在他面前,双手搁在曲起的膝头上,微笑道:“你应该知道,把你痛扁
一顿赶回去,他会有多大的麻烦,不只将来的岳父岳母可能无法谅解,你岚姊看到
你这副德行,恐怕也会冲来把他大卸八块,他这几年来的心血,全都会就此白费,
但他还是扁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抿着唇,继续保持沉默。
不过反正阿南也没有要等他回答,那狠心的医生只是哈哈笑着,大力的伸手拍
着他受伤的肩头。
“因为,他不想要让你长大之后,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猪头啊!小鬼!”
疼痛,让他的脸孔微微抽搐扭曲,但他没有因此闪躲。
阿南满意的看着他痛苦的脸,然后站起身,道:“对了,之前莫森帮你送验的
血液检查报告出来了。”
闻言,阿震猛然抬首,这一回,终于开了口。
“结果呢?”
阿南将两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微微一笑。
“没事,和我判断的一样,你只是感冒,流行性感冒。”
他瞳孔收缩着,哑声再问:“你确定?”
“确定。”阿南噙着笑说。
“他们……”迟疑了一下,阿震舔着干涩破裂的唇,阴郁的开口又问:“验过
白血球的数量吗?”
“验了,他们什么检验都做了,你很正常。”阿南瞅着他,挑眉道:“你以为
自己得了白血病?”
阿震直视着他,喉头紧缩,“以我的情况来说,那是有可能的。”
“确实。”阿南不想骗他,反正这小子太聪明,骗了也没用,所以他点头同意
:“以你的情况来说,是有这个可能。”
无言的恐惧,在他眼中闪过。
那一秒,曾剑南知道这小子确实去查过相关资料。屠震的状况,是史无前例的,
但有种种相关的动物实验报告足以告诉他,处在他这种情况,因为基因异常而得到
血癌或其他病变的机率有多大。
显然,过去几年,他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慢慢的,阿南又蹲下身来,平视着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子,缓缓开口。
“阿震,有这个可能,不代表一定会发生。”
“但也不代表一定不会发生。”他粗嘎的说。
“对,我不能保证一定不会。”阿南瞧着他,老实坦承:“事实上,像你这样
的案例,会因此发病死亡的机率很高,高得吓人。”
闻言,他双瞳微暗,下颚紧绷。
“不过,过去所有类似的案例里,出现病征都是在成年之前,大部分都在青春
期之前就会出状况,没办法生存下来,但你今年十八岁了,初静也快十八了,你们
两个都已经发育的差不多,成长之后,身体状况也比较稳定,如果要有什么问题,
该出来的也会出来了,当然我不能说你从此就不需要再担心,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
的不可能,不过相对的,也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的可能。”
阿南搔抓着下巴,露出微笑,道:“你知道初静的健康状况比你更好吗?”
阿震一愣,再抬眼。
“我上个月才去看过她,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她一整个是健康宝宝,我认为
你应该学学她,尽量让自己乐观一点,开心一点,不要老是往坏处想。更何况,再
怎么样,若是有了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不知怎,看着前面这个老是嘻皮笑脸,会故意捉弄他的医生,阿震喉头竟有些
紧缩。
“你并不是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感动,阿南露齿一笑,一剑再戳过来。
“不像小肥,你很幸运的有一群爱你的家人,有房子可以住,有床可以睡,你
真的要偷笑了,小鬼!”
他满心的不爽和愧疚,却无言以对,只能任那无良医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要长成好男人啊,不然你今晚这顿揍,可就白挨了。”
阿南哈哈笑着,再次提起药箱站起来,跟着想到一件事,忍不住又低头问。
“对了,阿震,如果你以为自己有血癌,为什么还答应要陪武哥练身体?你没
想过要是你真的有病,一个不小心会让他害死你吗?”
韩武麒是早和他确认过阿震的状况,但这小王八蛋在这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还
满健康的,怎么会做出这种找死的行为?
阿南好奇的问题才出口,那臭小子的脸上闪过错愕、惊慌,然后转为窘热,他
紧抿着唇,狼狈的撇开视线。
妈的,这小子想过,一定想过,知道在确定血液检查报告之前,要尽量避免剧
烈运动,但刚刚他却忘了这生死交关的大事——阿南瞪着他,瞬间领悟了一件事,
因为太过震惊,他不禁脱口。
“狗屎,你故意要让她死心,是因为你喜——”
一条毛巾,狠狠朝他脸上扔来,阻止他将那件事说出口。
阿南接住毛巾,难以置信的看着坐在地板上恼羞成怒的惨绿青年,跟着噗哧一
声,笑了出来,赞叹道:“哇靠,我没见过像你这种猪头耶!力刚那样随便逗你两
下,你竟然就中招了,你的定力也未免太差了,果然是个小鬼啊,哈哈哈哈——”
阿震想否认,但不知怎,却再也开不了口。
难堪、狼狈全数上涌,他狠瞪那医生一眼,但阿南根本无视他的不爽,他笑得
停不下来。
“相信我,你成功了,非常非常成功!从今以后,小肥一定会对你保持安全距
离!”
胸口,再次因他的话而紧缩。
不自觉他又握紧了拳头,抵挡那不适的感觉。
“了不起、了不起!真的了不起啊!”瞧着他那模样,阿南好笑的挥舞着毛巾,
摇着头往外走去:“实在是好样的,好一个猪头!哈哈哈哈……”
阿南开心的笑声,一路远去,消失在隔壁的客厅。
狗屎,那家伙根本完全把他当笑话看了。
阿震窘迫的紧抿着唇,握着拳,又待在原地半晌,才艰难的站了起来,拖着疼
痛的身体,一拐一拐的走下楼梯。
十一点了,他原以为她应该己经上楼回房,但一楼办公室里,依然有灯亮着。
通往办公室的门,嵌着一面毛玻璃的窗,他能隐约看见她的身影,听见她打字
的声音。
下楼的双脚,不自觉停下。
他在那扇门外,看着那微亮的灯光,模糊的身影,久久无法移动。
时间悄悄溜过,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边站了多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关掉了台灯。
反射性的,他闪身进入楼梯下的阴影之中。
没多久,她抱着笔记本走了出来,他看着她开门,看着她关门,看着她停在楼
梯口前踌躇着。
她吸着鼻子,眼角微微泛红,不断反覆做着深呼吸。
那张小脸上,满布紧张与犹豫。
然后,她牵动嘴角,但不是很成功,扯动的唇角微微的抖。
她又试了一次,再一次,然后又一次,她一直没有办法很成功的露出笑容。
挫折的泪水,滚出她的眼角。
她飞快抬手遮住泪湿的双眼,硬咽咒骂。
“什么狗屎……”
一声啜泣,从她嘴里冒了出来,她瞬间咬住了唇,紧紧抱着她的笔记本缩成一
团,整个人都在抖。
虽然她没有再发出丁点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哭,她把唇咬得很紧很紧,晶莹的
泪水,溢出她遮眼的手指,滴落。
她的痛苦,弥漫充塞在空气中,紧紧包围着他,责备着他。
愧疚感,无端充满心中。
有那么一瞬,他想上前,但他不敢,他不敢让她发现自己,不敢让她知道他在
这里,看着她哭。这一次,他才是那个把她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不是凤力刚,不
是武哥,是他。
他只能屏住了所有气息,僵站在原地,不动。
那短暂的几秒钟,宛若延长成恐怖的永恒。
看着她颤抖的双肩,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对她说出那些话,不曾对她这么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放下了手,看着楼上,再次试图牵
动嘴角。
她一试又试,一直试到她能露出像样的微笑,才再次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决
心要去屠龙一般,她紧紧的抱着那个拿来当成盾牌的笔记本,保持着那个戳刺他胸
口的笑容,勇往直前的爬上了楼。
楼梯间,昏黄的灯光微亮,他可以看见,她原先站着的地方,蓄积着小小的水
洼。
他听着她上楼,听着她回到房间,关上了门,却还是只能盯着地上那小小的水
光。
那,是她的泪。
而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猪头。
那一夜他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因为他的脸肿得像猪头,所以干脆请了假没去学校,睡到一半就听到
隔壁砰砰作响,阿震爬起来走出去,只看见屠勤、屠鹰、凤力刚三个人,在阿南的
指挥下,陆续搬了几台全新的机器下来,放进实验室里。
看见他脸上精采的模样,凤力刚瞪大了眼,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他
把头转了过去,但双肩却不断耸动。
阿震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多说什么,只看着阿南问:“这些是什么?”
“血液分析需要用到的仪器,公司会用到,老是和人借鉴识的机器检验太慢了,
光排队就要搞好几天,我们自己验比较快。”
回答的不是阿南,是在他身后的男人。
他转身,看见武哥,不禁有些赧然。
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公司需要,阿震很清楚,无敌小气的韩武麒是为了他,
才去买下这些昂贵的仪器。
武哥显然早就订了货,不然不可能第二天就到,可见早在他感冒发烧之前,这
个男人什么都想到了,甚至完全清楚,他的忧虑。
看着眼前这个昨天才把他痛扁一顿的男人,阿震喉头有些紧缩。
他知道,武哥说得对,他是个还没长大的小鬼。
“对不起。”难以启口的道歉,就这样溜了出来。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韩武麒从他身边走过,把手中的机器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拉开嘴角,眯
眼微笑:“不对,是我没错,这些东西贵得要死,我他妈的还以为自己穷到要去卖
屁股了。”
阿震微微一僵,垂下了眼,握紧了藏在裤口袋里的拳头,感觉有些别扭,不知
该说什么。
但下一秒,武哥却走上前来,抬起大手,轻轻抽了他一脑袋。
“瞧你这傻蛋,瞎杵在这干嘛?”
韩武麒好笑的看着他,道:“还不快去帮我工作赚钱,不然我迟早叫你去街上
脱衣卖肉,替我还债,去去去——”
对他摆了摆手,驱赶了几下,韩武麒没等他反应就转过身去,搭着屠鹰的肩膀,
走出实验室,边道:“小黑,还是你和屠勤最好了,都不会给我惹麻烦。唉唉,当
老板真他妈的难。所以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你有空记得帮我在你岚姐面前说点
好话,知道吗?就说——”
“武哥好、武哥妙,武哥武哥呱呱叫是吗?哈哈哈哈——”
“凤力刚,要你多嘴!我又不是青蛙!你呱什么呱?你那张贱嘴惹的事还不够
多吗?我他妈的还没和你算帐,你竟然给我自投罗网!不要跑——”
凤力刚溜得飞快,韩武麒追在后面,屠鹰则笑了出来。
几个男人,嘻嘻哈哈的打闹着上了楼。
阿震既窘又尴尬,却又有些松了口气,知道武哥算是原谅了自己。
还没来得及多想,屠勤已经朝他走来,然后停下,从裤口袋里掏出一罐跌打损
伤的药,递给他。
那罐药,很有效,会先冷后热,先镇定,再疏通血路。
他们练武时受伤都用这个,在外面和人打架受伤,回来也是用这个,那是海洋
自制的伤药,他们三个从小用到大。
看着大哥,他又想起昨夜愚蠢的行为,屠勤曾经试图阻止他,但他没有听从。
羞惭,浮上了眼。
可屠勤没有责怪他,只温声交代:“去洗把脸,把药擦一擦。”
他垂眼,不再逞强,接过了伤药。
屠勤看着从小脾气就又臭又强的小弟,不记得自己十八岁时,有没有那么冲动?
应该是没有吧。
其实一开始,他对这个小弟是有防心的,虽然同样都是从那里出来的,但他清
楚阿震是特别的,和他们都不一样,当他们一起被屠家收养时,他也不曾将阿震的
特别和大人说,他只是小心戒慎的注意着这个在研究所中被特别对待的怪异小孩,
直到阿震被绑架——他清楚记得那一天放学后在校门口,阿震惊慌的看着他,试图
和他求救,却又因为怕他被牵连一起被抓回去,而收回了手。
直到那一刹,他才发现其实阿震和他们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是没血没泪的怪胎,他和他们一样,会哭、会笑、会害怕,当然也会内疚。
当了十几年兄弟之后,屠勤更是比谁都还清楚这一点。
只不过,虽然阿震智商很高,但有时候,在情感表达这方面,他真的比较迟钝
一点就是了。
屠勤同情的看着小弟,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开口提醒了一句。
“记得和小肥道歉。”
“嗯。”
他应了一声,很轻的一声,但已经够了。
屠勤知道他会去做的,阿震向来言出必行,所以他收回手,没再多说什么,只
是转身上楼,还给他一室清静。
话说回来,当老么真惨,做错一件事,就要被说教好几次。
屠勤在楼梯上甩了甩手,庆幸的想着。
幸好他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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