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美梦由来最易醒,但至少不要让她醒得那么痛啊。
况且,她根本就没告白,为什么还要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被甩啊?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呜呜呜……
那一晚,可菲哭了一整夜。
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喉咙沙哑,眼红鼻塞,当时她一边刷牙,还以为是自己
昨天晚上哭太久,所以才会这样。
可当天晚上,她依然觉得头重脚轻,跟着才发现——她感冒了,A 型流感,和
阿震一样。
丁可菲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那么衰。
明明没有告白却被甩,全公司的人都看着她出糗,然后到头来,她竟然还被那
个羞辱她的王八蛋传染感冒,而且公司里所有人,都清楚她是被谁传染的。
更惨的是,因为感冒发烧,她请病假因此缺了好几堂课,就算退烧了也没力气
念书。
这学期第一次期中考,她的考试成绩再次深深探底,烂到老师发考卷时,只能
看着她摇头叹息。
她能说什么呢?这就是人生啊。
人生不会因为她失恋或感冒就出现暂停,当然也无法倒带,让她能斩钉截铁的
和大家宣告,她一点也不喜欢他,然后挽回她所剩无几的颜面。
日子,总是要过的。
为了不要被留级,那天之后,她痛定思痛,决心要在第二次期中考扳回一城,
晚上一回到公司,她总是用最快的速度做完公司里的工作,十点半下班后,就冲回
楼上房间,洗澡念书。
但她能念书的时间实在太少,要做的工作总是太多,不过也幸好因为这样,让
她转移了一些注意力,虽然每次遇到阿震,她总还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长那么大,她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她很想光明正大的说,她并不喜欢他,但却说不出口,她很清楚,自己虽然没
有讲过,甚至不敢承认,但显然全部的人都知道她喜欢阿震。
刚开始那几天,她真的觉得自己快待不下去,虽然大家都表现的很正常,可她
知道他们都很同情她,怜悯的眼光总是弥漫在空气中,沉重的让她快要喘不过气;
这种时候,她真的很讨厌自己如此善于察言观色,要是她没那么会看人脸色就好了。
可是呢,即便如此,每天吃饭,阿震都还是会出现。
她一看到他就很想跑去躲起来,但是为了不让情况变得更糟糕,不想让公司气
氛变得更诡异,她每次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让自己站在原地,继续做原来的事,
然后默默期望大家会随着时间的过去,把这件事淡忘。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用功念书,抓紧所有的时间,很用功很用功的熬夜苦读,然后终于到了第二
次期中考的日子,她满怀着信心去考试。
但是,再一次的,现实狠狠的击碎了她的心。
当她回神时,她已经回到了红眼,坐在自己的桌上发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
怎么回来的。
不,她不相信,这一定是梦吧?
她明明很用功念书啊,她明明全部都有写上答案啊!
说不定这不是她的考卷,是别人的?说不定老师搞错了,将别班的考卷混到了
她们班上,把别人的考卷当成她的了?
一丝冀望,让她忍不住第一百零八次低下头,偷偷打开课本,检查每张考卷上
头的班级姓名,但没有错,每一张考卷上面,都写着她的名字。
她怔忡的望着手中的考卷,只觉一阵悲凉涌上心头。
叹了口气,可菲将考卷夹回课本里,抱着课本上楼到厨房,想说至少在煮晚餐
的空档,可以查看一下,看自己究竟是错在哪里。
谁知道,她因为晃神,走路时也没注意前面,没发现有人从厨房吧台那边走出
来,她一头就撞了上去。
虽然说她是有点分量,但红眼里,每个家伙的块头都比大的,这一撞,她立刻
就被弹开,狼狈的往后摔跌,手中的课本更是飞了出去。
她才抽口气,还没来得及喊,被她撞到的人,已经伸手捞住了她。
“对不起——我——”可菲吓了一跳,抬头才要道歉和道谢,但一看见对方的
脸,心脏却差点停掉。
阿震?!
她瞪大了眼,小脸刷白,惊慌失措的张着嘴,后面要说的话全部消失不见。
他低头瞧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轻拧。
她完全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能瞪着他。
然后,他松开了手。
她在第一时间退到三步远外,明知应该要开口道歉,却找不到声音,甚至不知
道自己该做什么,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瞪着他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课本,还
有那几张考卷,然后盯着上面的分数,无法置信的挑起了眉——等等!她的考卷?!
可菲瞬间清醒,面红耳赤的飞快冲上前抢回考卷,但来不及了,他已经看得一
清二楚,而且张开了嘴,她很想命令他不准说,但根本也没时间,况且这可恶的家
伙恐怕也不会听她的,果然几乎在同时,就听他吐出一句。
“你是笨蛋吗?”
他不是故意的。
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只是在看到那些被改得满江红的考卷时,他实在太过惊讶,她的考试分数极其
夸张,有一张还是个位数,最好的也才五十几,连一科都没有及格。
她张大了嘴,无法置信的倒抽口气,双手紧握着那些考卷,一张小脸,因气愤
而涨得通红,有那么短短一刹,她的眼眶变得有些湿润,粉唇抖颤。
那瞬间,他真的很怕她会哭出来。
小小的恐慌,充塞心头。
可下一瞬,她张开了嘴,只爆出一句。
“就算是也不关你的事!”
她气恼的把课本也从他手中抢了回来,将那些活生生、血淋淋的考卷夹进去,
快步走到料理台那边,把课本用力放在台子上,然后开始很用力的准备晚餐。
她将所有的东西都弄得砰砰作响,把脾气发在切菜、剁肉上,但是她没有哭。
偷偷的,他松了一口气。
看着那个气愤难平的背影,阿震明知自己应该走开,可到头来,他却故意拉开
了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他注意到,她听到他的动静,察觉他坐下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可她没有转头,她只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煮她的饭。
那一天之后,她不再刻意来和他说话。
她表现的一如往常,她会对他微笑,很假的那种,也会替他添饭,或者趁他不
在或很忙时,下来帮他收垃圾,打扫房间,但是她不再看着他的脸,不再直视他的
眼,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脸上有伤。
她连问都没问一声,以前他也曾在练习时受过伤,她总是问个没完,但这次却
连问都没问。
他怀疑她真的知道,因为她根本不看他。
刚刚那一瞬,是她两个月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那还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个
人是他!
表面上,她好像没有不理他,但他知道暗地里,她就是不想理他。
过去两个月,她保持着表面工夫,可她从来不和他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
非不到必要时,她总是闪他闪得远远的。
如果有人在,她会强迫自己也留在原地,和大家一起说话聊天,但如果其他人
都离开,她就会突然想到衣服还没收,楼上还没打扫,什么杂货又忘了买,然后立
刻掉头闪人。
这是他原本所希望的,但等真的变成这样了,他却只觉……很不爽。
他一直试图想和她道歉,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向来不擅长道歉,从小就
不擅长,而总是帮着他的莫森,并不在这里,没有办法替他找台阶下;就算莫森在,
他也没那个脸找他帮忙。
况且,就算他真的有办法开口,她也从来不给他机会,每当他靠近她,她就会
像刚刚那样退避三舍,好像他是什么毒蛇猛兽一样。
她切菜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抿着唇,几乎可以确定,她的忍耐力到了极限,不用几秒,她一定会想到又
有什么别的事要做,迅速掉头闪人。
这念头才闪过,她已经停下了切菜的动作,转身朝客厅走去,这次甚至没有嘀
咕任何借口。
眼看她就要离开,他想也没想,脱口就道:“你考那种分数可以毕业吗?”
这一句,确实的踩到了她的尾巴,让她停了下来。
原本想要逃走的可菲,蓦然停下脚步,恼羞成怒的转过身来,气愤难平的握紧
了拳头,对着他咆哮。
“对啦,对啦!我是笨蛋,就是笨蛋!你满意了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考试念书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每个人都有拿手和不拿手
的事,就算我笨,也不表示你可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我!我再怎么样,至
少也有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而且要不是因为你把感冒传染给我,我也不会考得这么
差好吗!”
没见过她发飙,他愣了一下,但还是口无遮拦的指出一点,“我以为你感冒是
两个月前的事。”
“两、两个月前又怎样?”可菲倒抽了口气,小脸更红,一下子结结巴巴起来,
但还是忍不住要怪到他头上:“上、上课这种东西,一、一一中断就很难接、接上
了嘛!反、反正,都是你害的啦!”
看着那个讨厌鬼,她越说越气,干脆把心里反覆念过上万次的话,一古脑的全
说出来:“我告诉你,像你这种自以为是,不懂得体谅别人的家伙,我才——我才
——”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结巴了两次,终于有办法把那句口是心非的话,光明正大
的说出来。
“我才不喜欢你啦!”
这句话,应该要让他难堪,让她出了口恶气。
可不知为什么,当话出了口,铿锵回荡在空气中时,听起来却莫名吓人。
长那么大,她从来没有凶过人,她不敢,她不喜欢剑拔弩张的气氛,害怕别人
讨厌她、嫌弃她,所以她从来不曾和人大小声,直到现在。
她不知道出口伤人的感觉这么……
恐怖。
感觉好像她真的伸手打了他一巴掌一样。
虽然他看起来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他一脸面无表情,只是木然的看着她,脸上
没有丝毫波澜。
可是她却确切的知道,那确实有什么。
因为,他一动也没有动,那瞬间,他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宛若一尊雕像。
黄昏的阳光,透窗洒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形成阴影。
吓人的寂静,扩散开来。
她可以看见,阳光下的点点浮尘,缓缓飘动,落下。
莫名的心虚,和根本不该有的愧疚浮现心头,可菲撇开了视线,转身就要落荒
而逃,谁知脚还没抬,就听身后传来一句。
“我可以教你。”
什么?可菲愣住,回首抬眼,以为自己听错。
他还是没有动,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但她清楚看见,他张开了嘴,吐出两个字。
“考试。”
她呆瞪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毕业后,才能领全薪。”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分析:“如果你多留级一
年,就要多做一年工读,一个月少领一万二,一年就是十四万四千元。”
什么?这么多?可恶,她没真的去算过。
可菲脸色微微一白,只觉得一阵心绞痛。
“你可以去把课本拿过来,让我教你怎么念书考试,帮你画重点,然后在今年
顺利毕业,或者你也可以抱着你的自尊,多念一年书,损失你的二十万。”
“不是十四万四吗?”她吃惊脱口。
“还有一年两个学期的学杂费和交通费,二十万我已经是低估了,这只是最基
本的开销,就算扣掉吃饭和房租钱,其他零碎的花费随便加一加,你的花费要是能
控制在三十万就很偷笑了。”
可菲震惊的瞪着他,只觉一阵晕眩。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继续说:“但若是你在今年毕业,那些钱就是你省下来
赚到的,你全部都可以存起来,最少一年多二十万。”
二十万!
今年毕业,她一年就能多二十万;或者,明年毕业,她一年损失二十万。
这是个很简单的选择题,再简单不过了。
虽然她不想面对他,但是二十万耶,来回就是四十万的落差,而且变成全职之
后,她就能有自己的时间,好好喘口气了。
面子一斤值几斤几两重啊?她要发疯了才会选择再多读一年!
她深吸口气,转身回到料理台,拿来课本厚着脸皮递到他面前。
他的手仍搁在桌上,只抬眼,用那双戴上了黑色隐形眼镜的瞳孔看她。
在那一秒,她有种恐怖的感觉,觉得他会张嘴哈哈大笑,当着她的面,再次嘲
笑她的愚蠢。
想转身逃走的冲动,是如此澎湃汹涌,让她惊慌得站不住脚,可在下一刹,他
抬起手,接过了她的课本。
“你想从哪里开始?”他问。
她咬着唇,却无法制止羞耻染红了脸,但仍是硬着头皮吐出两个字:“考卷。”
他翻开课本,拿出那些考卷,看到那些惨不忍睹的分数,这一回,他没有再吐
出恶毒的言语,只是拿起了笔,开始把她错误的答案,——更正。
“你最好快去煮饭,晚餐时间快到了。”他写完第一张考卷时,开口提醒她。
可菲一惊,匆匆回身去弄晚餐。
半个小时后,她俐落的煮完所有料理,将菜——上桌,他却也在同时写好了所
有的考卷,将它们递还给她。
“你写完了?”
“嗯。”
可菲怀疑的接过手,只见考卷上他在她答案旁,全写上了答案,她很小心眼的
先去翻了带上来的课本对照,他写的全是对的,至少她有带到课本的那两科都是。
她猜其他科应该也是对的。
她读的是高职,他念的是高中,但这些商科问题,显然对他来说,一点也不是
问题,从数学、英文、商经、企管,到会计,甚至中文,他在回答时,全部都没有
半点迟疑,而且只花了半个小时。
“你……怎么……”她无法置信的看着他:“我以为高中没教商科。”
“是没有。”他转着手中的原子笔,淡淡道:“但你上次把课本放在厨房,我
肚子饿等吃饭的时候,闲着无聊翻了一下。”
这……有没有天理啊?
她念书念得要死要活,竟然比不上他翻一下?
刹那间,丁可菲真不知该恨他太聪明,还是该怨自己生得太笨。
她还没决定,凤力刚已经出现在客厅,屠勤跟在他后面。
“小肥,你煮好了吗?我好饿啊!”
生怕被更多人看见她凄惨的分数,可菲一见他们,立刻把手中的考卷夹回课本,
速速收回料理台上,边帮大家添饭,边道:“煮好了,可以吃了。”
阿震盯着她,瞳眸一紧,微暗。
“咦?阿震,吃饭了你不拿筷子,还握着笔干嘛?”
可菲有些惊,担心阿震爆她的料,迅速回头,却只见他倏地停下手中转动不停
的笔,瞧了凤力刚一眼,一字不吭的把笔放下,改拿了筷子。
她松了口气,转头继续添饭,却仍不免提着心。
男人们陆陆续续到位,餐桌上一时又热闹起来,她坐在他的对面,时不时偷瞧
对面那家伙一眼,他始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也会抬眼看她。
每一次和他对上眼,她都会被吓一跳,然后飞快撇开视线。
很快的,桌上的饭菜被一扫而空,几个男人吃饱喝足就闪人,和出现时一样迅
速,饭后可菲收拾着餐桌,照例阿震仍是最后一个吃完饭的。
过去两个月,她总是会先找机会开溜,等他吃完,再找时间上来洗碗。
阿震原以为今天她会改变主意,为了能毕业而改变主意。
但是,到头来,她还是抱着课本,从他前面溜了过去。
本来他很确定,她已经决定要让他教她功课了,但现在这女人显然改变了主意。
盯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握紧了筷子,忍住想叫住她的冲动。
她下楼了,二楼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从来,也不曾感觉,这地方如此空旷。
他继续沉默的吃饭,却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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