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十分钟后,他回到地下室,坐在电脑前。看着前方跑动的萤幕保护程式,他却
懒得敲打键盘,只是一脸阴郁的坐在椅子上,半晌过去,他还是忍不住抬起手,敲
了两下快速键。
萤幕上,出现一楼办公室的画面。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专心工作,她的课本就堆在她桌上,被夹在课本里
的几张考卷露出了一角,但她没有注意它们,看都没看一眼。
当初他们会在公寓里各处装隐藏式摄影机,完全是为了安全上的考量,不是为
了让他偷窥用的。
但最近,他却总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她的画面叫出来,偷看她。
她总是在工作,忙得和陀螺一样,他从来没见她休息过,这个女人就连假日都
在赶工,以前她自己一个人时,她还会忽然就傻笑起来,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一
样,但自从那一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那样子傻笑过了,只有看见人,她才会露出
敷衍的笑容。
这阵子,忙了一整天,下了班之后,她更是会在办公室里熬夜苦读,他原以为
她的成绩应该还可以,怎么样也没想到她竟然可以考得这么差。
他很清楚,她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过去两个月,她甚
至又瘦了几公斤。
他不喜欢这样。
我才不喜欢你啦!
她气愤难平的宣言犹在耳边,她才不在乎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深吸口气,阿震往后靠躺在椅背上,烦躁的抬起双手,覆住了脸,却因此慢半
拍的发现,自己把她给的那支笔带下来了。
他瞪着手中那支笔,恼怒的将它扔了出去。
原子笔击中墙面,反弹掉到地上,滚了好几滚,又回到脚边。
妈的,他真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巴着口鼻,阿震拧眉瞪着那支原子笔,握紧了拳头。
蓦地,电话铃响。
他不想接,但会转来这边的都是重要电话,所以他闭着眼,压下脾气,深吸口
气,再吸口气,这才伸手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我是屠震。”
“那个……呃……是我……”话筒里,传来有点结巴怯懦的声音。
他一怔,握紧了话筒,迅速抬首看向萤幕。
画面里的女人,一手抓着话筒,一手紧张的拿笔在簿子上乱画。
没等到回答,她咬了咬下唇,道:“我是可菲……小肥……”
“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应一声。
“那个……”她停下乱画的右手,咬唇犹疑着。
他看着她,不觉屏息。
她捂住了话筒,一下子摇头嘀咕,一下子叹气碎念,还低头拿脑袋撞了桌子两
下,在短短几秒钟里,忙碌得不得了,然后她才坐直了身子,深吸了好几口气,鼓
起勇气将话筒凑回耳朵边,一口气将话说了出来。
“晚一点等我下班之后你可不可以教我怎么念书?”
他盯着萤幕上那个闭着眼、红着脸,一副等待被砍头的小笨蛋,只开口吐出一
个字。
“好。”
她张开了眼,明显吓了一跳。
“真的?”这个问句蹦了出来,但她不想给他反悔的机会,警觉的马上收回,
只匆匆道:“不是,我是说,我十一点在厨房等你。”
说完,她啪地一声就挂掉了电话,跟着飞快以双手捂住了嘴,两只大眼睛紧盯
着电话,像是担心它会突然跳起来攻击她一样。
他慢慢的放下了话筒,左手重新巴住口鼻,两眼仍盯着她,然后才意识到,自
己刚刚在等她说话时,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热气上涌,染红脸耳。
他伸出手敲打键盘,切换了画面,回到原本写到一半的程式上,但直到开始工
作,她紧张万分的模样,却还是不断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只能希望,她肯让他教她功课,是因为她多少愿意开始原谅他了。
十一点,阿震准时到了厨房。
可菲已经抱着课本和考卷,穿着宽松的大T 恤等在那里,看见他,她真的松了
口气。
为了方便说明,他坐在她旁边。
刚开始,可菲还有些尴尬,但当他开始解释她英文考卷上的错误时,她很快就
被那些文法搞到头昏脑胀,只能在他的说明下,埋头抄写笔记。
他不曾再说过她笨,连一次也没有。
每天晚上十一点,他就会到厨房帮她补习一个小时。
他从最基础开始教起,一题一题的和她解释,用最简单的方法说明。
她很认真的听他说,有问题就问,虽然有时她要听好几次才听得懂,但他从来
不曾失去耐心。
有一天,当他在替她的课本画重点时,原本在写功课的她,忍不住佯装无事的
张嘴,问了一个压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只是想道歉。”
听到这句,可菲呆了一下,不禁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继续快速的替她的课本画重点,看起来像是没讲过刚刚那句话,只
有抽紧的眼角,透露出些许紧张。
她盯着他,怀疑的嘀咕:“我没听见道歉。”
他缓缓抬起眼,瞧着她,哑声开口。
“我很抱歉。”
没想到他真的会道歉,可菲呆看着他,跟着小脸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奇怪的红
了。
她尴尬的匆匆低下头,咕哝着:“算了,反正也过去了。”
这么简单?
阿震看着她,原以为要得到她的原谅,会更困难一点,但她却一句话就打发他
了。
他迟疑了一下,才拉回视线,继续帮她画重点。
可菲埋头写写写,想想有些不甘,又小声嘀咕了起来。
“那天还不是凤力刚在那边瞎闹,你不理他就没事了……干嘛那么生气……”
说着,忍不住还要口是心非的强调一下:“我又没有在喜欢你……”
阿震瞄她一眼,但她已经闭上了嘴,装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但显然并不是真的
没事。
她蹲在楼梯口哭泣的模样,蓦然又浮上心头。
没有想,那句话,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我并不讨厌你。”
“嗯。”她写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动了起来,他听得出来,她的
回答有些敷衍,她不相信他说的话。
“我从来不打算交女朋友,不管以前、现在,或以后,我都不会交女朋友。”
他有些尴尬,但没有停下沙哑的解释:“那一句,并不是针对你。”
她握着笔,又停了下来。
踌躇了好一会儿,可菲最终还是狐疑的抬起头,看着他问:“为什么?”
“有一些,私人的原因。”
他是看着她回答的,完全没有闪避她的视线。
可菲瞧着他,忽然发现,这家伙是认真的,他真的不打算交女朋友,以前不会,
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你喜欢男生?”这很没礼貌,但没办法,她就是忍不住这个问题。
“不是。”他说。
他没有生气,连一点点也没有,她在他脸上看不到尴尬或遮掩的痕迹,他只是
自嘲的扯了下嘴角,但他没有说谎。
那他到底是为什么不想交女朋友?
她本想再追问,问话都已到了嘴边,但却看见他眼底浮现一抹阴郁,那瞬间,
她突然不想问了。
有一些,私人的原因。
他是这么说的,如果他不想说,她也不想勉强他,刚刚那个问题就已经太超过
了。况且,她不想再次听到他的拒绝,任何一种都不想,所以她将张到一半的嘴闭
上,把所有的问题都压回肚子里,只挤出一个字。
“喔。”
然后,她低头强迫自己继续写功课。
“你不要对我有所期待。”
那是一个,没有带任何恶意的警告。
他仍看着她,她知道,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脸上,可菲紧握着笔,头
也不抬的回答。
“我不会。”她笃定的说。
她在他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埋头写着字,让自己专心,更专心。
好半晌过去,终于她又听到他继续移动手中的笔,原子笔画过纸张,一次又一
次,发出细微窸窣的声响。
几分钟过去,他低哑的声音传来。
“我们还是可以当朋友。”
“嗯。”
“普通朋友。”
“好。
原子笔画过纸张的声音,不曾停下,就这样,两人并肩坐着,各自拿着自己的
笔,做着自己的事。
但没有两分钟,他又开口强调。
“我没有恶意。”
她差点想翻个白眼给他看,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
说实话,她真的知道,幸好她早在那天晚上受打击时,就已经把她的白日梦全
部都擦干净,所以今天听到他正式的,心平气和的告知,她也不会觉得有多受伤。
事实上,他这番宣言,反而让她好多了,至少他道了歉。
过去两个月来,始终紧揪的心,悄悄松开了一些,不再那么难受。
她会把他当朋友的,就普通朋友,这样很好,这个定位很OK,她可以接受。
她不会肖想他会喜欢她,再也不会了。
真的,她一点也不喜欢被当成花痴或傻瓜。
她认真的又写了一页功课,然后偷瞄他一眼。
他仍在帮她画重点,但不知何时换了一本,英俊的侧脸,还是帅得几近不可思
议,他已经不再抿着嘴角了,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神情几近放松。
瞧着他,她心头又怪怪的收缩了一下,连忙把视线匆匆拉回,她盯着自己的作
业本,写了几个字,忍不住小小声,开了口。
“我那天不是要故意说你不懂得体谅别人的。”过去一年多,他其实帮了她很
多,说这种话,真的对他很不公平。
“嗯。”
“你没有不体谅别人,大部分的时候没有。”
“嗯。”
“我只是恼羞成怒。”
“我知道。”
“对不起。”
“没关系。”
“谢谢你帮我补习。”
“不客气。”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稳,很淡定。
她希望她听起来也是这样的。
偷偷的,可菲再偷瞄他一眼,她看见他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有嘴角,扬
起了一点点。
只是,些微的改变,却让他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好可爱。
一颗心,莫名又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妈呀,这家伙真的超危险的。
她闪电般再拉回视线,只觉小脸微热。
不要喜欢他,不能喜欢他,绝对禁绝!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物皆幻象,都是朝雾幻影啊。
为了以防万一,晚点来抄写个一百遍好了,这样她才不会忘记。
她死命咬着唇,拉平嘴角,最终却还是抵不过心里那因为和他和好,而冒出来
的暖呼泡泡,忍不住也跟着扬起了唇,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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