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看着她的背影,屠震握紧了在长裤中的拳头。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看见了她掩藏在假笑面具之下,受伤的痕迹。
差一点,他就要伸手拉住她。
可是,就算他拉住了她,那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不需要去念大学,他不在乎学历,他所想要知道的知识,阿南都能教他,所
以他只需要尽快去服完役,回来后就能专心做他自己的事,再不需要去担心其他。
这是他早就决定好的事,在他跟着武哥北上之前,就决定好的方向。
他早就决定好了,就像他决定,这辈子都不交女友,不娶妻一样。
他这种身体,就像颗未爆弹,虽然没有定时器,却随时会爆,也许今天、也许
明天,谁也不能保证,他什么时候会出状况。
既然不可能有结果,又何必麻烦?
何必?
他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丁可菲是个普通人,只是被武哥拐骗进来一天二
十四小时全年无休的廉价劳工,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晓得,她会喜欢他,也
只是因为公司里他和她年龄比较相近,最常相处在一起而已。
他……在乎她。
在他感冒之前,在他伤害她之前,在武哥痛扁他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
事。
一开始,他觉得她是个没用的麻烦;然后,他觉得她也没那么糟糕;跟着,他
将她归类到笨手笨脚的小女佣同事。
这个胆小却又坚强的小笨蛋,始终笨拙的关注他的需要,总是对着他脸红傻笑,
他知道她喜欢他,打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在乎这件事,他一直觉得那不重要,直到
那一天,她的泪,让他慌了手脚……
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开始在乎她,不知道何时开始注意她,不知道何时开始,
她己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不知道在哪天哪夜,她已经悄悄的,占据了他的视线。
他已经习惯起床会看见她,吃饭会看见她,习惯她的大惊小怪,习惯帮她收拾
三天两头冒出来的小麻烦,习惯看见她对他脸红、冲着他傻笑,甚至习惯了她的碎
念与唠叨。
他习惯了,所以没有察觉,没有来得及阻止,对她的好感。
一旦意识到了,被逼得面对了,整个状况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他变得更加
在意她,越来越……难以控制……
那,是不可以的。
他不想将她拖下水,他所处的状态,是团烂污,他不知道武哥为什么要将只是
普通人的她扯进来,却晓得自己不该把情况弄得更糟。
只要他去当兵,她慢慢会认识更多的人,久了就会淡忘这份感情。
她才十八岁,才正年轻,她的人生才要开始,他知道世界有多大,她还不晓得,
他很清楚,她待在红眼,之后.慢慢会认识很多人,等她开了眼界,到时就会将视
线从他身上移开。
他不过是个脾气不好,任性妄为的臭小鬼,一点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自己清楚,再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件事。
这样是最好的,对她和自己都好,等他当完兵回来,她就会看开,到时她就能
真的把他当朋友。
只当朋友。
这样很好,是他所希望的。
明知如此,他却依然觉得郁闷。
日,正当中,晒得路上柏油,都仿佛开始融化。
当他抬脚,慢吞吞的朝那间餐厅走去时,他莫名知道自己永远都会记得,这个
热到让人发闷的夏天。
还有……她……
月儿弯弯,爬上了森森的水泥石墙。
蹲在简陋的书桌旁,可菲呆看着窗外,那在建筑夹缝中,闪耀着皎洁光辉的银
白。
她合上日记,关掉台灯,为了捡掉到地上的笔,才不小心看到那爬上楼的月亮,
然后她就蹲着了。
就这样蹲在桌旁,靠着落地窗,看着那抹银月,发呆。
因为天气热,她将门窗敞开着。
远处,车与人声交错,间或夹杂着电视节目的声响,半夜十二点了,这城市依
然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她其实是没有资格不愉快的,她知道。
他只把她当朋友,他强调过很多遍了。
她对他没有妄想,真的没有了,唯一有的,是希望能成为朋友,但即便如此,
还是觉得难过。如果她昨天没问,也许他根本连提都不提了吧,或许得等到明天他
离开了,才会晓得。
可是,她毕竟不是他什么人,他本来就没有义务得和她报告。
震惊过后,浮上心口的,只有淡淡的哀伤。
深深的,她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再怎么样,他还是和她说了。
她不曾想过,他会有升学之外的选择。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呢?
她不认为当兵是他口中所说“重要的事”,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将它说出口,毕
竟她只是个“普通朋友”。
朋友很好,没有不好,真的没有。
她真希望自己能够真心诚意这样想就好了。
当兵呢。
现在当兵,是要多久?应该不像以前要两三年了,但少说也要一年多吧?
感觉,好久。
她认识他,也不过就一年多……
果然,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啊。
过去一年多的相处片段,在脑海里——浮现,等她发现,她已站起了身,下了
楼,来到厨房,忙碌了起来。
地上,有着一个便当。
那是三层式的白铁便当,外面还套着拼布做的便当袋。
那特大号的便当,就在他房门外,他差点踢翻了它,幸好在最后一秒看见而及
时收脚。
他看着它,半晌。
现在是清晨四点五十,公司里的人应该都还在睡,昨天屠勤有问过是否要载他
去火车站,他拒绝了。
他买的是早上第一班的火车,那么早,不需要让人也跟着他早起,他自己会去
车站。
但他的门口,有个便当。
他弯下身来,看见上头,放了一张纸,上面只简单写了一句话。
记得要吃饭。
可菲便当是热的,几乎有点烫,像是刚刚才做好。
胸口,莫名紧缩着,好像也有点烫。
他沉默看着那张纸条,然后将它收了起来,提起便当袋,穿过黑暗的走廊,上
了楼。
他在一楼的楼梯口停下,驻足。
老公寓里,很安静,没有丁点声音。
他忍不住回头抬首,看着上头。
曲折的楼梯,不断蜿蜒向上,毫无声息,在那一秒,他突然很想上楼,却不知
自己想上去做什么。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转回头,打开了门,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清晨中,顺着曲折楼梯,向上,回荡,传到了
那打着赤脚,坐在三楼楼梯上的女生耳里。
她没有探头去看,她不敢。
但他拿了便当了吗?他也许会因为是她,怕拿了会让她有所期待,而故意将它
留下来。或许她不该署名,或许她根本不该留纸条,那样也许他就会以为那是屠勤
或屠鹰做的。
她坐在楼梯上,忐忑的想着。
他拿了吗?
她两手交握搁在膝上,等了一秒又一秒,终于再忍不住转过身,蹑手蹑脚的爬
到了楼梯转角的窗边,蹲跪在那边,偷看。
清晨的巷子里,天色将明未明,街灯还亮着,在那条安静的巷子中,只有一个
人踽踽独行。
他戴着棒球帽,穿着轻便的衣裤,背着简单的行囊,已经快走出了巷口,但她
看见,他手上确实提着一袋丑丑的拼布包。
心口,微微的缩,莫名的酸。
看着他的背影,她眼眶无端热了起来,在她短短十八年的岁月之中,似乎每一
个她喜欢的人,最终都会离她而去。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
这古老的谚语,无端浮上心头。
就在那一刹,她知道,她青涩的少女时代,已经正式画下了句号。
虽然他看不见,她仍偷偷的抬起手,和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挥了挥手,悄声和
他及年少单纯的自己告别。
“Bye 、By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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