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枝头的叶转黄,落尽,又再抽出嫩绿新芽。
床头柜上,那二手老旧闹钟里的长短针,勤奋的转动着,不变的画出一次又一
次的圆,只有颜色被阳光晒得更浅。
老公寓不动如山的伫立在巷尾,任风吹日晒雨淋,像是毫不在乎这一两年的岁
月。
转眼,又是另一个新年。
“小肥,你真的不去?”
看着坐在车里的韩武麒,可菲摇摇头,笑着拿出和去年一样的理由:“要是突
然有人打电话来,公司总要有人留着接电话啊。”
“电话不是可以转接到武哥手机?”退伍后就去美国念书的阿浪,从车后座探
出头来,瞧着她问。
“说不定会有人找上门来啊。”她找着借口。
“不差这几天啦。”坐在前座的阿南笑着插嘴,“屠家人很好的,你不要害怕,
你要觉得屠家兄弟太闷,也可以和我、阿浪与武哥,去耿叔家挤一挤。”
她笑了笑,道:“不用了啦,你们回去过年,我刚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拜托
快去,这样我就可以上去睡我的大头觉了。”
屠鹰提着行李,从她身旁经过,听到她说的话,不由得停下脚步,本想开口告
诉她一件事,但站在后车厢那边的屠勤,轻轻的朝他摇了摇头。
看见大哥的提示,屠鹰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走,把行李放进后车厢中。
“小肥,你要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过来。”屠勤走上前,看着她说。
“嗯。”她点点头。
“你有我们家地址?”屠鹰问。
“有,也有莫森家和耿叔家的,电话我也都抄了。”她微笑,“你们放心吧,
不会有什么事的。”
韩武麒瞧着她,本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笑,不再勉强。
“那公司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好了,快走吧,免得等一下遇到返乡的塞车人潮。”她挥手赶着他
们,交代道:“到了记得打电话回来。”
“OK。”韩武麒发动引擎,边道:“记得门窗锁好。”
她翻了个白眼,笑着说:“我知道啦。”
他露齿一笑,戴上墨镜,道:“我会带名产回来给你的,Bye!”
说完,他踩下油门,就将车开了出去。
她笑着和他们挥了挥手,直到车子消失在街头,才转身回到公寓里,上楼回房,
却在经过二楼时,听见动静。
她奇怪的循声走去,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凤力刚正抬手搔抓着肚皮,一边
吃着她做的三明治,一边睡眼惺忪的半躺在沙发上,张开大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呵
欠。
“力刚?你怎么还在这里?”看见那个男人,她吓了一跳:“我以为你回家了。”
“回家?干嘛回家?”他两眼浮肿的吃着三明治,茫然的看着她。
“今天是除夕耶。”她好气又好笑的提醒他,“你得回家吃团圆饭啊。”
“今天?不是明天吗?”他拧起眉头。
“不是,是今天。”她伸手将那懒惰鬼从沙发上拉起来,道:“快点,你一年
也没回去几次,早点回去给你妈看一下,尽一尽孝道。”
他咬一口三明治,被她推着走,边吃边说:“呕在这里,右是更药道啊,她甘
到我,究只惠叹气偶宜。”
“就算是这样,一年也才这一次而已,你也要给她有叹气的权利啊,又不是天
天。”可菲推着他上楼,碎念着:“你爸妈养你那么大,你给他们念两天又不会死。”
他吞下那口三明治,笑着说:“好啦好啦,我回去就是了,OK? ”
“我到楼上帮你收干净的衣服。”她催着他进房间,道:“你快去把脸洗一洗,
记得把胡子刮干净!”
“Yes sir !”他在房门口故意搞笑的站直了身躯,对她踢了一个正步,行了
个标准的敬礼。
这家伙实在很三八耶!
“别闹了,动作快。”她笑着斥责他,这才匆匆跑上楼,去帮他收衣服。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将他也体面的送出了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睡她的回笼
觉。
入了冬,大叶榄仁的绿叶,全被染红。
当寒风乍起,总会落下几片巴掌大的红叶。
从他的房间,可以看见那裸树,还有一部分的海。
冬天的海,灰蒙蒙的,只有渐次的浪,会因强劲的季风起伏,翻出点点白色的
浪花。
他们到达时,他听见了声音。
一颗心,无端提了起来。
去年过年,他没有放假,但今年他运气很好,刚好排到了过年休假。在确定可
以回家过年的那一瞬,他几乎想放弃这个假期,但最后仍是选择回来。
脚步声,先后从门外传来。
屠勤,然后是屠鹰,他可以听得出谁是谁,他们总有自己习惯的步伐。
他迟疑了一下,上前打开门。
屠勤住他对面的房间,屠鹰在他隔壁,两个人都没有关上门,两个人都在整理
行李。
看见他,屠勤轻扯嘴角,开口招呼。
“嗨。”
“嗨。”他点头。
“什么时候到的?”屠勤坐在床上,拉开行李,把衣物收到衣柜里。
“也是刚到。”他双手抱胸靠在门边,随意的回答。
“你还有多久退伍?”
“大概再两三个月吧。”
“那很快了。”
“嗯。”他瞄了一眼楼梯口,那里毫无动静,没有人再上楼。
屠勤继续整理行李,很快把东西归位,然后听到小弟又开了口。
“武哥呢?”
“在耿叔那边。”
他沉默了一下子,看着屠勤抖了抖清空的行李袋,然后围着一条羊毛围巾朝他
走来,微微一笑。
“桃花说快开饭了,一起下去吧。”
“嗯。”他点头应声。
屠鹰在这时走出房门,看见他,扬起了嘴角,难得的主动开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跟着露出微笑,说实话,他是真的很高兴看见他们,但是当他在跟着两人下
楼时,却注意到屠鹰脖子上,也有一条围巾。
除夕的午后,蓝色月光里向来没有什么客人。
大部分的人,这两天都得回家吃妈妈煮的饭菜,所以餐厅几乎是空的,到了三
点以后,何桃花更是干脆直接挂上休息的牌子,在老公和儿子的帮忙下,把桌子并
在一起,然后在厨房里大展身手,一边指使男人们,将冰箱里的菜肴上桌。
三点半时,隔壁的莫森和如月,带着两个小萝卜头一起出现在门口。
如月笑着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到厨房里去帮忙,双胞胎边吵架边偷吃。没多久,
耿野和晓夜也来了,耿野手中抱着一个娃儿,念棠嘟嘟囔囔的跟在后头,两手提了
满满的糖果饼干。
门又开了,他再次回头。
这一次,是初静,看见他,她双眼一亮,走上前来:“爸说你放假,我还不信,
原来是真的。”
他轻扯嘴角,“我运气好,刚好轮到。”
“太好了,你去年没回来,桃花念好久呢。”初静笑了笑,道:“你这次休多
久?”
“三天。
“真不错,那我们有空再聊,我先到里面帮忙。”
说着,她和他挥了下手,转进了厨房。
四点,门口再次传来动静,他还没回头,就已经听见尖叫。
“啊!阿震!是阿震!”屠爱砰的推开了门,冲了进来,飞奔到他身上。
他反应迅速接抱住莽撞的小妹,只听她得意洋洋的回头对着慢半拍的屠欢道:
“你看,我就说他放假了,今年会回来的!”
“我知道啦!要你讲!”屠欢仰高她的小鼻子,哼了一声。“你明明就不知道,
就是我讲了你才知道的!”屠爱转回头,和他告状:“她不知道啦,是我先知道的!”
他笑了出来,把她放到地上,道:“是,我知道是你先知道的。好了,别和姐
姐吵架,快把苹果拿进去给桃花,不然就来不及烤派了。”
被提醒的屠爱,惊叫了一声,连忙提着她手中那袋苹果跑进厨房。
大了两岁的屠欢,有些腼觍的看着他。
“你好像变高了?”他看着大妹,问。
“一点点而已啦。”屠欢别扭的绞着手,微微驼了一下背。
他没点出她的状况,只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还不够高呢,你这矮冬瓜。”
“哪有,我很高耶!”她瞪大了眼,挺直了腰杆,骄傲的说:“我是全班最高
的耶!”
“呀——小黑哥哥——”
厨房里,传来屠爱的尖叫。
“后——她好吵喔。”屠欢翻了个白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然后才一副小大
人的模样,慢吞吞的也跟进了厨房。
他看着大妹做作的背影,嘴角不禁轻扬,蓦地,身后再次传来人声。
这一回,武哥和阿浪、阿南一起推门而入,他们两手满满都是杂货,从卫生纸
到烤肉用的煤炭都有。
“哟,阿震。”阿浪和他点了下头,扛着东西走过。
“嗨,小鬼,好久不见。”阿南笑笑的提着卫生纸进门,看了他一眼,回头问
身后的韩武麒:“他好像变壮了啊?”
“他去当兵啊,又不是去当少爷,变壮是应该的。”韩武麒走在最后,挑眉看
了他一眼:“放假啊?”
“嗯。”他微一点头,眼角轻抽,看见武哥身后似乎还有动静,心头莫名收紧。
但下一秒,一声粗鲁的低咆传来。
“韩武麒,你别挡我的路!闪边啦!”
凶恶的封青岚伸手推开挡在门边的王八蛋,提着酱油挤了进来。
他等着后面的人进门,但岚姐之后,门外却再没别人,只有椰子树在空荡荡的
街头上随风摇晃。
五点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上和港口的街灯,慢慢亮了起来。
“阿震,你在看啥?外面怎么了吗?”
放好杂货的阿浪,转回前头来,瞧着他问。
“没有。”他猛然回神,有些狼狈的收回视线,继续排放桌上的碗筷,“没什
么。”
阿浪好笑的瞧着他,回身和其他人耸了耸肩。
男人们心照不宣的互看一眼,然后偷吃的偷吃,喝啤酒的喝啤酒,各自找了位
子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他很快注意到,阿浪和武哥身上也围着同款的围巾,甚至阿南脖子上也有一条。
天气虽然很冷,但并没有到那么冷,况且还在室内,但他们几个却像是说好了似的,
全都围着同款同色的围巾。
“很冷吗?”当他在阿浪身边坐下时,忍不住问。
“没啊,还好。”阿浪跷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那你围着围巾?”
他一耸肩,道:“因为这是人家心意啊,而且听说今天晚上寒流要来,有备无
患。”
“心意?”
“对啊,这手工打的呢,你看,我的有个球。”阿浪故意抓着围巾尾巴,在他
面前转啊转的,笑着现。“这是公司今年冬天的标准配备喔。”
胸口,微微的有些,不是那么愉快的情绪涌现。
“我不知道你那么贤慧,竟然跑去学打围巾。”他冷冷说。
“最好我是有那闲工夫啦。”阿浪瞅着他,露齿一笑:“这是小肥亲手打的,
还纯羊毛的喔。”
一刀,狠狠正中目标。
“我以为你到美国去念书了。”不快,让他忍不住脱口。
“我放假会回公司啊。”阿浪将围巾绕着脖子,甩回身后,边说边将瓜子丢进
嘴里。“她还特别打电话问我想要多长多宽的呢。”
他微微一僵,原以为阿浪会再说些什么风凉话,但那家伙却没有继续下去。
外头的天色,完全暗了。
他突然觉得,或许他下楼时,漏看了谁,也许人早已进了厨房?
蓦地,想起身进去看看。
但屠勤在这时端着醉鸡上桌,开口问了一句:“武哥,你打电话和小肥报平安
了吗?”
阿震愣住。
“啊,还没,我忘了。”韩武麒微笑,“没关系啦,她应该睡了,她说她要去
睡觉啊。”
“她没来?”他不应该问,问题却忍不住冲口而出,他以为她和他们一起来了,
不是吗?
“没。”韩武麒瞧着他,“她说她要留在公司。”
“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嗯哼。”韩武麒微微一笑,“去年也是啊,她去年也没来,对不对?阿南?”
阿南点头,一边伸手偷拿桌上的醉鸡:“嗯,她没来,她说她平常做牛做马,
难得能休息一下,所以她过年要放假。”
那是借口,他知道,阿南知道,武哥也知道。
除夕夜,如果有地方去,谁想要一个人过年?那摆明了就是一个借口。
韩武麒一笑,再笑,又笑。
他抖着脚,支着脸,笑弯了眼,瞧着那个神情紧绷的家伙,道:“欸,阿震,
我开车开了好几个小时,累得要命,帮我去打个电话吧。”
盯着电话,他迟疑着。
他知道,是他活该。
那女人替公司里每个人都打了围巾,就偏偏漏了他的。
他没有理由不爽,都一年半了,他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她忘了也是应该。
他不该去在乎这种小事,却忍不住胸中的郁闷。
再怎么样,他还是红眼的员工,不是吗?
无端的不爽,让他冲动的拿起了话筒,按下一串号码。
话筒里,传来沉闷的铃响。
嘟——嘟——嘟——
嘟——嘟——嘟——
他等着,又等着,再等着,就在他要挂断电话时,电话通了。
“喂,红眼意外调查公司您好……”
原以为,久没听见,他会对她的声音,感觉陌生,但当那怯怯的声音一入耳,
却只有温暖的熟悉,仿佛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好像她就近在身边。
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大对,有些沙哑,莫名虚弱,几乎像是带着哭音。
她在哭吗?
“你怎么了?”未及细想,话已出口。
“没、没有……没什么……”
她的口气,听起来有些生疏,冲动的,他不禁再吐出一句。
“我是阿震。”
她突然一阵沉默,才轻轻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他咬着牙关,看着窗外的黑夜,生硬的道:“武哥他们到了,他要我通知你一
声。”
“嗯,好。”她吸气,振奋起精神道:“谢谢你打电话通知我。”
他沉默,想追问,却又没有资格。
“还……还有别的事吗?”她悄声问。
他喉头紧缩着,不快的挤出两个字:“没了。”
“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听到自己开口。
然后,她收了线,挂掉了电话。
他紧握着话筒,断线的声音仍在耳边轻轻作响,虽然她力图佯装无事,但那却
掩盖不住其中的沙哑,和微微的硬咽。
她在哭,他知道。
接电话之前,她就在哭了。
窗外,寒风又起,吹得树影摇晃,发出哗沙哗沙的声响。
他按掉通话键,考虑再打过去,但通过电话线,除了知道她正在哭之外,他不
可能得到太多的答案。
所以,他将话筒挂了回去,然后回到前面餐厅里。
所有的菜都已上桌,大人小孩们,开心的齐聚一堂,聊天吃饭,笑着,也闹着。
欢乐开心的气氛,充满了整栋屋子。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丰盛的山珍海味,还有他的家人与朋友,却一
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不来,是她自己选择的,阿南说了,去年她也没来,他一直以为她有来,她
没有家可以回,他以为她会和其他人一起回来。
但显然,就像他选择放假回老家一样,她则选择不到这里过年。
他清楚原因是什么,不是因为到这边还得伺候他们这些人,不是因为她想一个
人留在公司睡觉。
她不来,只是因为——不想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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