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把自己弄干爽之后,她穿好衣服,打开门,才坐回床上,他就已经拿了装满热
水的保温壶回来,甚至替她将热水袋重新装好了热水,还拿毛巾包好。
“喏。”他把热水袋递给她,放下水壶,转进浴室。
她呆呆的看着他,莫名茫然,才想说他进浴室干嘛,就看见他拿脸盆装了热水
出来,放到她脚边,整个人也蹲跪下来。
跟着,他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脚踩。
她一怔,想抽脚,他却抬眼瞪她。
真的是瞪她,一副她敢反抗就试试看的模样。
她哪敢?可是……他难道真的想……
“我……没事啦……”她害羞嗫嚅的说。
“有没有事,”他卷起她的裤管,把她的脚放到了水里,道:“不是靠你一张
嘴说的。”
他动作轻柔的以指腹,替她的小腿按摩,她又想抽腿,他牢牢抓住,拧眉抬眼
再警告的瞪她一眼。
“你……你不需要这样……”她知道,她的脸开始难以克制的红了起来。
“但你需要。”
简短四个字,让她哑口,脸更红,头却更晕了,到头来只能咬着唇,任他将她
脚上冰冷纠结的筋肉温暖后,再——按开。
他的手很热,她的脚则是冰的,总觉得,像是要被灼伤一般。
双手抱着热水袋,她害羞的强忍着想抽脚的冲动,一边偷觑着眼前那低头熟练
的替自己按脚的男人,一颗心胡乱跳动着。
水,是温热的,不会太烫,很刚好,还有淡淡的香味飘上来,让人莫名放松,
但她却始终提着心,松不下来。
早知道他会看到她的脚,她就先好好保养一下,话说回来谁又晓得他会突然跑
回来啊?
幸好她前几天才剪过脚指甲,问题是上面的皮肤还是有些干裂粗糙啊。
讨厌,好恐怖、好羞耻、好丢脸喔……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一双脚都藏起来不给他看。
话说回来,他这样低垂着眼,蹲跪在她面前,在这小小的神奇刹那,她真的有
一种,好像在当公主的感觉。
向来,都是她伺候人的,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伺候她,还是阿震呢。
莫名,有种幸福的感觉。
神奇的是,在他——将脚上纠结冰冷的肌肉按开之后,小腹似乎没那么痛了。
他靠得有点近,她可以清楚看见他根根分明的长睫毛,高挺的鼻,抿成一条线
的唇。
嗯,他在生气吗?
她拉高一点视线,瞧着他的眉心,那里没有皱起来,但她却在他右边的额头上,
靠近发线的地方,发现一道伤疤。
那道伤有点新,还在发炎,微微的红,周围有一些淡淡的淤青,不是很严重,
却仍让她心口一抽。
水慢慢的冷了,他拿来毛巾,包住她的脚,把水擦干。
忽然间,她抬手轻触他的额。
他一怔,抬眼。
可菲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却没收回手,反而情不自禁的瞧着他,开口问
:“怎么伤的?”
他沉默了半晌,回道:“忘了。”
心口,蓦然一紧。
早知道他不会说,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她自嘲的扯了下嘴角,笑自己的傻。
她知道自己不该胡想,他只是把她当朋友,看她痛得可怜,才这般照顾她。
没有别的原因了,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看见了她嘴角那抹苦涩的笑,很淡很淡,却狠狠的扯疼了他的心。
以为她不会再理他,谁知道那女人却起身把热水袋放到一旁,拉开床头柜,拿
出医药箱,翻找出棉花、药水和OK绷。
他有些怔忡,然后看见她抬起头,瞧着他,开口要求。
“过来坐好。”
他没有办法不照做,只能上前在她床上坐下,让她拿棉花沾着酒精与药水,站
在他身前,替他消毒擦药。
冬日的天光,轻轻透窗,映在她低垂的脸上。
她乌黑的长发微微的卷曲着,如飞瀑一般,柔软的披散在她肩上,圈围着她的
小脸。
他知道,她觉得自己很丑,只有头发好看,他清楚记得她哭着说过的话。
但,她其实有很精致的五官,他不晓得她哪来这种自己很丑的错觉。
平常她绑着辫子,就像那种笑起来时,有着一双眯眯眼的搪瓷娃娃,虽然有点
圆,但很讨喜,很可爱。
可是当她放下头发……
昨晚夜里他还没注意,当今天早上,他坐在餐桌上,看着她那样随意的经过身
前时,真的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看过她把头发放下,她没剪短发之前,总是绑着辫子,有时候绑一条,
有时候是两条。剪短之后,那就是剪短而已。
在他记忆中,她一直和可爱这两个词连结在一起。
但是,这头长发……
他看着那一绺垂落她脸旁,因她的动作而轻晃的黑发,喉头微微抽紧。
这头垂落她腰间的长发,柔软乌黑,有着惊人的光泽。
它们让她看起来像另一个女人,增添了慵懒的性感与柔媚。当她走路时,在她
臀边的发尾会轻轻晃动,像条狐狸尾巴,挑逗着男人的视线。
她的长发,让她的外型有了惊人的改变,它们没有让她变得美艳绝伦,它们只
让她变得很性感。
它们强调了她白皙的脸蛋、精巧的五官,让人想伸手穿过她的黑发,试试看那
发丝是否有想像中那么柔软滑顺,让人想抓住它,让它服贴的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让人想知道它滑过手臂、扫过身体的感觉,让人想顺着它们往上,找到那张温暖带
笑的脸,亲吻那张粉嫩甜美的唇。
这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增加了太多太多引人遐想的空间……
他知道,只要她这样出去,就算是穿着起毛球的运动裤,她屁股后面绝对还是
会跟一长串男人回来。
当她回头和他说话时,他只有一半的神智存在着和她应答,另一半依然处于震
惊之中,等到有人按了电铃,她下楼去开门,他才猛然回神。
没有想,他已经冲下了楼,将她拥在怀中,只差没直接露出白牙,对着那个该
死的男人发出狺狺低吼,宣示他的所有权。
她并不属于他所有。
他对她根本没有什么所有权,但他当时没有办法思考,等赶跑了那个家伙,当
她气得蹦蹦跳的质问他原因,他只能开口胡说八道。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会胡说八道,顺溜得简直就像武哥和阿南,甚至是力刚,
他不是那样的人,屠家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准说谎,但也差不多了。
可显然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阿震?”
迟疑的叫唤,让他回神,才发现自己不觉间,抬手握住那绺垂落眼前的发,将
其缠绕在指间。
他微微一僵,松开了手,那冰凉细柔的发丝,徐徐滑过他的指间,松开,溜走。
那带来一种诡异的恐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生命中流逝,他几乎忍不
住想再次抓住它。
然后,他真的抓住了。
他听见,她轻轻抽了口气,不由得抬眼。
她嫩白的脸颊上有着淡淡的晕红,一双大眼饱含各种情绪,害羞、期待、紧张、
困惑,他可以清楚的从她眼中看见。
“下次别再这样跑出去开门。”他听见自己说。
“为什么?”她呆呆的问。
因为很难看,因为披头散发的样子很邋遢,因为穿着睡衣去应门不礼貌,无数
个理所当然的因为在脑海中闪过,让他可以轻易说服她。
但最后,当他看着她,哑声吐出口的,却是最诚实的那一个。
“因为,我不喜欢。”
那么随性,如此慵懒,还有那种刚睡起来,完全毫无防备又性感的模样,他不
想让别人看到。
如果有人看过,如果有其他男人看过,他知道,她会马上被拐走,从他身边把
她拐走。
那,带来一阵恶寒。
所以即便对她很不公平,纵然他没有办法给她未来,他还是凝望着她,哑声开
口要求。
“别让其他人,看见你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
她一脸愕然,小嘴微张的看着他,然后那粉色的红晕,开始扩散,直到连两耳
也红了。
那因他而羞窘的模样,异常诱人,他差点将她拉到怀中,亲吻她。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床上,看着她,再开口。
“不要给别人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再问原因,他知道她想问,他可以从她眼里看出来,但她
没有,她没将问题问出口,她知道他不想她问,所以她没有,她只是红着脸,羞怯
的吐出一个字。
“好。”
他很自私,他知道。
她清楚他在要求什么,但她仍是回应了他的要求。
对她的情感,满溢而出。
他想将她拥在怀中,却只是松开了她的发,然后起身,端着脸盆走进浴室,再
出来时,她已坐在床上,小脸还微微的泛红,盯着她手中的长发,他刚刚握住的那
一绺,脸上表情有些怔忡。
寒风,从窗缝中溜进,让她瑟缩。
他不禁走上前,从另一侧上了床,将她带进怀中,她倒抽口气,面红耳赤的瞧
着他,小嘴嗫嚅着,“阿震,你做什么?”
“补眠。”
“可是……这是我的床……”
“你需要睡觉,也需要温暖。”
“但……你这样子盯着我……我没办法……我会睡不着……”她断续紧张的说,
两眼瞟来瞥去就是不敢看他。
“那你转过去。”他强势的说。
她一脸为难,但见他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好乖乖转身,还趁机移开了一点。
他没有给她逃走的机会,只是伸出长臂将她捞了回来,让她的背紧贴着自己,
一双大手覆到她的小腹上。
“阿震……”她慌张的试图抓开他的手。“你干嘛?”
“你不是肚子痛?”
“我……我……可以用热水袋……”
“热水袋会凉掉,我不会。”他无耻的说。
她的耳朵一整个红了,红通通的,可爱得让他想咬上一口。
“脚过来,踩在我脚上,比较不会冷。”
“咦?”她一呆。
见她没动,他自动伸脚把她的脚勾过来。
“不要啦……”她不好意思的闪躲着,还试图要争论。
“嘘。”他在她耳后开口。
她僵住。
“脚过来。”他又说。
怀里的女人,不太敢动,他再抬脚,用膝盖轻轻项她的腿。
“好啦好啦……”她妥协,曲起了脚,先不确定的用冰冷的小脚轻触了他脚背
一下,却在触碰到时,迅速缩了回去。
她很害羞,小家子气的那般,他略略收紧长臂,在他无声的催促下,她又尝试
性的轻点一下、再一下,试了几回,最后才轻轻踩在他的脚背上。
“睡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我知道你不会啦……”她哀怨的喃喃着,然后认了命,终于不再抗议。
怀中女人的心跳,很快很快,好快好快,因为他而加快,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
恶劣,他晓得他的行为一定会给她希望,让她有所期待,他也清楚她会因此留在他
身边,但他还是无法抽手,没有办法放开。
他无耻的私心,彻底的战胜了高贵的良心。
这个笨女人这么傻、这么呆,他却那么、那么……
爱。
他的手,好热好大,隔着衣物,熨在她肥软的小腹上。
强壮的身体,从后环抱着她,有力的心跳,一下下地敲击着她的背,害得她心
头小鹿乱撞,只差那么一点就要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她从来不曾和他靠这么近过,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最私密、不可告人的幻想中,
才敢偷偷的包在棉被之中做一下梦,假装他会这样抱着她……
但,现在,他正抱着她。
这不是梦,他的身体贴着她,双手环着她,一双大脚更是让她好像冰棒的小肥
脚这样踩着,温暖着她。
无法控制的燥热与羞窘染红了全身上下,只有澎湃汹涌的尴尬,和难以言喻的
甜暖来回在心中冲突着。
他呼出来的暖热气息,穿过了她的发,抚上了她的后颈,让她头皮发麻,浑身
酥软。
只有心,跳得好快好快,快到几乎要疼了起来。
她咬着唇,双手压在胸口,不敢动。
阿震,不要对我那么好……
她想开口告诉他,却说不出口,她想要他对她那么好,甚至妄想更多更多,妄
想他要求她不要给别人看是因为会嫉妒,妄想他那样要求,是因为喜欢她。
不要对我那么好……我会误会的……
她应该说的,应该告诉他,让他把手收回去,回他的房间睡,只要她稍微提醒
他,这男人就会闪得飞快,他只把她当朋友,只是朋友,她只需要开口,要他保持
朋友该有的距离,甚至暗示他就行了,他那么聪明,他会明白。
不要对我那么好……
这么简单,她却说不出口,即便那些字句已来到了喉咙,滚到了舌尖,她却连
一点张嘴的意愿也没有。
她喜欢他如此关心她,喜欢他这样抱着自己,喜欢他这样温柔的对待她。
她喜欢他。
好喜欢、好喜欢……
本以为,都被这么彻底的拒绝了,应该要死心,应该要认分当朋友就好,她以
为自己可以做到,谁知他离开的这段日子,却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他。
做什么,都只能先想到他,只会先想到他。
连他不曾回来过的房间,她都还是勤快的去打扫,明知道不会回来,却还是怀
抱着希望,微弱的希望。
应该要保护自己的,保护自己的心,但面对他,却没有办法。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心跳得那么快,快到几乎痛了起来,以前她曾想像过被
他抱着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如今真的被抱着了,她却搞不清楚此时此刻自己的感觉
是什么,好像有点甜,又有点苦,有些酸,又有那么一点疼。
冰冷的手脚,因他而暖热,和他接触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火燃烧熨烫着,
她本能想闪,却又像中了毒、上了瘾一般黏贴着,不想离开。
苦甜、酸楚、暖痛,都在心头,如浪翻涌。
在这一分一秒都被拉得长到极限的甜蜜痛苦之中,她只能一再告诉自己,要记
得呼吸,不要把手往下移,不要偷摸他,不要让他发现……
她的喜欢。
不敢让他发现,不想他又不回来,所以她不动,不敢动。
但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规律的心跳与呼吸,宛若安眠曲一般,他身上熟悉的
味道在每一次呼吸之中,充塞心肺,不觉中,疲倦从紧张下重新爬了出来,逮住了
她。
窗外,刺骨的寒风吹得窗门震震,喀啦喀啦的响个不停。
她以为自己无法放松休息,绝对不可能在风声这么吵、肚子这么疼、心这么痛,
他又这样暖昧的抱着她时睡着,谁知半晌后,却无端在他的拥抱之中,完全放松了
下来。
再醒来时,身后已空。
可菲匆忙翻身,床的另一边,没有人。
怔怔忡忡的,她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床,还以为只是一场梦,一时间,差点哭了
出来,然后才发现自己手中抱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小熊玩偶。
白色的小熊,有一双乌溜溜的黑眼,脖子上绑着蝴蝶结的缎带,一脸无辜的看
着她。
她见过它,在前面大街上那间精品店的橱窗里,她每回经过都会忍不住偷偷看
它一眼。它是只全白的熊,总是或坐或躺的待在一张欧式雕花木头座椅上,温暖的
灯光,不分四季暖暖的洒在它身上,让它看起来好可爱好可爱。
她很喜欢它,却连走进店里多看一下都不敢,因为不用问,她就知道这种小熊
贵得要命,是她绝对花不起那个钱去买的奢侈品。
所以,每次都只敢在外面偷看。
可菲困惑的看着手中的小熊,手中的这只熊,和前面那间店的熊真的好像,连
缎带都一模一样。
可是那不可能啊,那只熊去年就消失了,不曾再出现在精品店的橱窗里。
然后,她瞧见它的蝴蝶结缎带上,用金蒽线吊着一张精美的小卡片。
她狐疑的打开来看,上面有着眼熟的字迹。
生日快乐。
阿震盯着那率性的字迹,她喉头一哽,抱着小熊,抚着唇,眼眶微微的湿了起
来。
她的生日早过了,过了半年以上了,今年的则还没到,还要好几个月才会到。
可菲怀疑他真的知道她生日是什么时候,但那丁点无损此时此刻心中的激越与
感动。
她知道,他不是昨天买的,不是今天买的,他已经买了好一阵子了。
这张卡片的底纹,用花体字印着那间精品店的店名。
小熊是那只小熊,是同一只熊,她喜欢的那只,她只敢在店外隔着玻璃橱窗偷
偷看的那只白色的小熊。
他回来过,去年回来过,而且熊是他买的。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她猜想他经过时看见她站在那边偷看,所以他买了
它,被他发现她在偷看这只熊,让她觉得有些丢脸,但他买了它,买来送给她。
她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抱着它,压着激动狂跳的心口。
是朋友,只是朋友。
朋友送朋友生日礼物,很正常。
可这一秒,当她紧抱着这只洁白、柔软、可爱的小熊时,她知道她不可能只把
阿震当朋友,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她早已深深、深深的爱上了他,无法自拔。
就算他永远都当她是朋友也没关系,就算她一辈子都只能暗恋他也没关系,只
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只要他愿意让她陪着就好。
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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