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一年一度的公司家庭日将在今年的十一月中旬举行,陶洁负责统计本部门的报
名情况。
培训部门的三个女子都没有为自己的家属报名,贝蒂的儿子是住校生,平时很
少回家,贝蒂自己也不一定会去参加。
爱丽丝顺口问陶洁:“你怎么不把你男朋友带上?”
“他很忙。”陶洁头也不抬得回答。
其实陶洁自己都不知道李耀明最近究竟忙还是不忙,他从青岛回来之后,决口
不提那个项目,从他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神态中,陶洁猜测十有八九是黄了。
她也不想没事找事去触痛他,反正光看见他白天黑夜地忙碌,家庭日的事她提
都没跟他提,自己一个人去散散心反而更自在。
家庭日安排在接下来的周六,举行地点是郊区的某个休闲中心,整个BR北京办
公室大约一百多人,再加上家属,总共三百多人,声势浩大。
休闲中心面积很大,按功能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有垂钓中心,跑马场,还
有热气球,赛车道,水上娱乐场和果园等多个项目。
爱丽丝一看就骑马就两眼放光,她问陶洁去不去,陶洁走到马厩前,立刻闻到
一股浓郁的马骚味儿,她就有点挪不开步,最终还是放弃了,独自一人去了寂静的
小溪边,跟看守的服务员借了副渔具,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开始垂钓。
放眼望过去,跟她相隔十几米远的地方就有同事挨次坐过去,绝大多数都是男
的,除了刚开始打声招呼说上几句外,其余时间都是自顾自安心守候。
深秋的北京是一年中最令人觉得舒服的季节,天高云淡,空气清爽,天气不冷
不热,尤其适合出游。
陶洁很享受这户外难得的安宁,小溪的两岸垂柳如丝,水面宁静得如一面镜子,
只在鱼吹水泡的时候才会泛起几轮涟漪。
“你的鱼竿放得太低了,鱼儿看到水上的影子,会不敢过来的。”身后传来一
个悦耳的男中音,陶洁一愣,扭过头去,看见麦志强正全副武装地在她身旁摆开架
势,她刚才的心思过于飘渺,居然没有听到脚步声。
不过,岸堤上到处都长着青青的草,脚踩在上面,也很难发出声音来。
陶洁见是他,一张脸便怎么也无法自然,很僵硬地绷着,像刷了一层糨糊。
麦志强装好诱饵,把鱼线甩出去,这才转脸瞟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道:“你就
这么不想见到我?”
陶洁勉强笑了笑道:“没有。”
他们离得很近,麦志强说话声又轻,旁人偶尔扫过来一眼,只当他在指点陶洁。
“上次在车里,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也许吓着你了,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
麦志强忽然自嘲似的用力一抿唇,“不提了,既然做不成情侣,我希望我们还能是
朋友。”
陶洁心里涌起一缕感动,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麦志强见她始终绷着脸不说话,有点无奈地皱了下眉,“或者你认为,我连做
朋友都不够格?”
“不是!”陶洁冲口而出,“我……一直很信任你。”
麦志强眯起眼睛,应着刺目的阳光望向她,过了片刻,他轻声说:“谢谢!”
陶洁回眸对他莞尔一笑,多日的尴尬就在无形中渐渐化解。
麦志强钓鱼很有经验,频频给陶洁讲解各种技巧,陶洁也因为有了个可以信赖
的师傅而来了兴致,有模有样地摆出最专业的姿势,心里却不免怀疑是否有效。
当鱼竿忽然强烈震颤起来时,她发出欢快的尖叫,“好像鱼上钩了!”
“别动,稳住!”麦志强阻止她得意忘形,迅速放下自己的鱼竿,跑过去帮她
收线。
握着竿子朝身边拽了一下,麦志强感觉会是个大家伙,他让陶洁赶紧去向看鱼
具的人借个网兜过来。
陶洁像捡了宝似的,激动地在岸边来回奔跑,看场子的服务员听说有大鱼,立
刻跑过来帮忙,附近一些久垂莫钓的同事也纷纷好奇地凑上来看热闹。
最后,当那条有陶洁一半长的大鱼在水面上踏着波浪滑水过来时,整条小溪都
被惊动了,一瞬间搅成了欢乐的海洋!
“你运气真好!”有人对喜滋滋的陶洁发出羡慕的声音。
“我根本就不会钓鱼。”陶洁不好意思地道,“还得谢谢麦总的指点。”
麦志强身上溅了好多水,都是刚才拽渔网的时候沾到的,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
的兴致,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越是不会的人,越容易成功,事情往往如此。”
陶洁取出自己的一块手帕,笑着递给他,“擦擦身上吧,都是水。”
麦志强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嘴角微微往两边弯起,“谢谢。”
服务员给大青鱼过了磅,足有二十斤,按规定,钓到的鱼归员工自己,费用公
司会跟休闲中心统一结算。
陶洁要把大青鱼送给麦志强,他笑着推辞了,“这么条大鱼,都够我吃一个月
了!”
最后由垂钓中心的人帮忙,把鱼收拾干净了,几个同事都分了一份。
陶洁难得有这么好的心情,返程路上给李耀明打了电话,嘱咐他早点回来,她
今晚要做糖醋鱼块。
“你会钓鱼?”李耀明有点意外,但并未感染到她的好心情。
“好多人一起帮忙的,哎,你到底能不能回来吃晚饭啊?”
“我……看情况吧。”李耀明迟疑着,“今天有点麻烦还没处理完,我尽量,
尽量早点儿。”
等陶洁的糖醋鱼块都快放凉了,李耀明还是连影子都没有,她等得不耐烦,于
是给他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咻地悄然无声,她以为接通了,刚要张嘴说话,听
筒里却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感到很奇怪,待要再拨,对方已关机了,陶洁握着手机怔了半晌,心头渐渐
笼上一片阴云。
独自一人食不知味地吃完饭,李耀明终于把电话打了回来。
“陶子,不好意思,刚才很忙,没来得及接听。”不知为何,李耀明的声音里
有一丝狼狈。
“你忙什么呢?”陶洁不高兴地问,“忙到连电话都接不了。”
“嗨,那个……”李耀明干咳了几声,没理会她的抢白,低声解释道,“我现
在还在公司呢,今天可能会搞得很晚。唉,你自己先吃吧,别等我了。”
“我都吃完了。”陶洁没好气道,“什么事把你搞得这么紧张?”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你,你别等我了。”他的声音蓦地飘远,仿佛有什
么急迫的事正在一步步逼近他。
陶洁紧皱双眉,刚想挂断,李耀明的声音又清晰了起来,“陶子,先这样吧,
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神经!”陶洁对着早已挂断的手机发了会儿愣,愤愤地吐出两个字的评语。
她用不着向自己遮遮掩掩,她确实不看好李耀明和他们的那个公司,而此刻,
它也似乎正在朝着她预料的方向发展。
李耀明一夜未归,也没打电话回来给陶洁,她几次打过去,他都是关机状态,
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陶洁的直觉是,他这次大概真的遇到麻烦了!
先不管是什么事,总得跟自己说清楚啊!陶洁郁闷得不行。
早上,她睡到自然醒,时间已经不早,可她不想立刻爬起来,躺在床上想了半
天,把各种猜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有必要开始报警时,门外
响起了开锁的声音,两三秒之后,李耀明灰头土脸地走了进来。
陶洁从床上一跃而起,也顾不上埋怨他了,劈头就问:“发生什么事了?你一
晚上去哪儿了?”
李耀明两眼通红,满脸疲惫之色,黯然地垂着头,“你先别问,让我睡一觉先,
我整个晚上都没睡过。”
“到底什么事儿啊?”陶洁瞪着他,真是要急死了,“是不是你欠人钱了?”
李耀明闻言居然冲她笑了一下,“算是吧。”
他往沙发上一倒,闭上眼睛,喃喃地道:“就是天塌下来,也先让我闭会儿眼
睛吧。”
陶洁眼睁睁地看着他头一歪,就此睡了过去,看着他那一晚上生出来的青色的
胡茬儿,她心里到底有些发软,没再追着他问长问短,转身拾起床上的一条薄毯,
走过去给他轻轻搭在身上。
刚要直起腰来时,忽然发现李耀明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飞快地动了几下,她微微
愣住,一个念头一晃而过,待要仔细察看时,发现他已经呼吸均匀,真的睡着了。
整个上午,李耀明都处于酣睡状态,陶洁上街买了点儿午饭时吃的东西回来,
就没再做什么大动作,连日常的清洁工作都搁浅了,唯恐惊扰了他。
中午她把昨晚剩下的饭隔水蒸热后,分成两份,一份给李耀明留着,自己的那
份则就着没吃完的鱼块和一份新鲜的炒时蔬慢慢吃着。
来北京后她习惯了许多过去在家里所不能忍受的事,其中之一便是吃隔夜食物,
两个人的饭实在难做,当了家后,吃不了的饭菜要就此倒掉还委实舍不得,于是慢
慢就习惯了炒冷饭来吃。
屋子里寂寞如此,只有陶洁偶尔夹菜时筷子碰到碗碟发出的些许声响,她时不
时扭过头去张望李耀明几眼,期待他能尽早醒过来,跟自己说说话。
“叮铃”一声低促的轻响突然传入陶洁的耳朵,仿佛恶作剧的小鬼一般,微愣
了一下,朝屋子的四处扫了几眼,什么也没有。
继续吃饭,疑问却萦绕在心头迟迟不散。那声响听着有几分耳熟,是从哪里发
出来的?是什么?
她正无聊地回忆着,同样的响声再一次在室内响起,仍然是短促的“叮铃”声,
这回她却听清楚了,也突然想起来是什么了。
这是李耀明手机里的某种短信提示音,她记得有一回把玩他手机时曾经听到过。
陶洁慢慢放下碗筷,凭借印象循着那声音的来源走过去,好像是在放碗的柜子
那边发出来的,她感到纳闷,他为什么要把手机放在那儿呢?
可是柜子上没有,打开放杂物的柜门,还是没有,疑虑就在这寻找的过程中一
点一点凝重起来,她开始放肆地寻找起了他的手机,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却没有发现他手机的踪影。
陶洁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拨李耀明的号码,一边拨,一边还不得不
留神躺在沙发里的李耀明的反应,并在心里安慰自己,她这么做没什么别的意思,
只是想帮他找到他的手机而已。
他平时总是喜欢把手机放在裤兜里,陶洁提醒过他,那样对身体不好,手机有
辐射,但他总是一笑了之。
按下拨号键,停顿了几秒后,铃声如期而至。
李耀明这一觉睡下去着实扎实,他感觉自己像被抛弃进了深沉无边的黑暗里,
怎么努力也甭想挣扎得起来。
就这样吧,他放弃了反抗,任由自己飘荡在无边无垠的黑色海面上,让海水托
着他,悠悠荡荡,不知道要将他推向何方。
这样也挺好,他四抑八叉地躺着,眯起眼睛注视着头顶那一轮白晃晃的太阳,
阳光很单调,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它不吵,不让他心烦。
他已经烦了一天了,耳边充斥着的是嗡嗡的责备声和让他绝望的哭泣声。
是!是我的错!可我也不想这样!他真想大声喊出来,发泄出来,他招谁惹谁
了,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而已。
对面的那个人又开始向他开炮了,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大道理小道理,他听
腻歪了,他不想听!
让我走,让我走!他推着对方,厌恶地驱赶着纠缠上来的手足,无数的手像藤
蔓一样缠绕在他身上,怎么扯也没法摘干净,他觉得恶心极了,拼命拍打渐渐变化
成虫子的枝条!
忽然,他惶恐地发现,那个痴缠着自己、偏执的目光中带着点笑的人,竟然是
他自己!
“走开!”他惊恐到了极点,发出狂兽般的吼叫,然后,他醒了。
阳光跟梦境中一样单调无聊,可他并未躺在海面上,触目所及的每一件东西都
是真实得可以触摸到的,包括--傻傻杵立在柜子旁边的陶洁。
他暗松了口气,心跳逐渐缓和下来,他用单手撑起半边面颊,远距离打量着她,
懵懵然地问:“你在干什么?”
陶洁没有回答他,她只是呆呆的望着自己,李耀明渐渐大觉不对劲,她的呼吸
似乎很急促,身子也有点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你……怎么了?”他愕然坐起来,蓦地发现她手上拿着的手机是自己的,顿
时清醒了过来,心陡然向下一沉!
短暂的静默后,李耀明忽然像一阵狂风似的从沙发上卷起来,如救火一般瞬间
扑向陶洁,“你看我手机干什么!”
他夺过手机时,眼睛已经如饥似渴地往屏幕上投射了过去--是一个新打开的短
信界面,只需读一下前面的几个字,就足以让他想被冰水浇灌过似的,顷刻间浑身
凉透!
“师傅,我想清楚了,不管你是什么态度,我都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很爱
他……”
李耀明的脑子里轰然炸裂,天也崩了,地也塌了。
在这一瞬间,他恨透了所有人。
“你为什么偷看我手机?”他想用愤怒来掩盖心底一阵阵涌起来的虚弱。
如果她不这么干,他相信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就像从来没发生过那样,可是,
他一向以为单纯天真的陶洁,却破坏了他所有的期许。
“你以为,我没看到,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陶洁盯着他的眼睛,一
字一句地说。
她的眼神像一把犀利的刀,带着锐利的锋芒,直刺入李耀明的眼睛,他感到了
疼,蓦地把头撇开,颓然道:“对不起。”
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沮丧而软塌塌的,仿佛如梦初醒般地道歉:“对不起,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
“从昨天到今天上午,你是不是一直跟‘她’在一起?”她继续用刀锋一样的
目光逼视着他。
这样的眼神出现在陶洁的眸中,李耀明一下子感到十分陌生,也由此产生了几
分忌惮。
“我……”
“你只要说‘是’还是‘不是’!”陶洁猝然打断他,声音依然颤抖。
“……是。”他无力地吐出这个字,既然已经被她发现,拼命抵赖或者负隅顽
抗都不是明智之举,“她告诉我她有了,我,我想让她拿掉……这本来,本来就是
一个错误……”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水,显然已是被激怒到了极点,可是李耀明看到的
仅仅是表象,他不知道,此刻的陶洁,就像被人用刀在自己的心上狠狠划拉了一下,
正汩汩向外冒血!
这就是她喜欢了五年,一心巴望着要嫁,痴痴傻傻追到北京来跟随的李耀明!
她追他追得这样累,可是就算这样累,也没敢轻易放弃,而他却如此轻松出轨
了!
她轻轻地转身,忽然用猛烈的速度冲向衣橱,李耀明愣了一秒,连忙飞过去阻
止,他仿佛直到此刻才从睡梦中彻底惊醒过来。
“陶子,我,我对她,我对她没什么,这个真的只是……我,那天晚上喝醉了
才会……就是出差的那天,那天早上你跟我闹别扭,我心里很不好受,后来,小杨
她,她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喝了很多酒,后来不知道怎么就……”
在李耀明语无伦次的解释中,陶洁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那只藏青色行李箱翻出
来,摊开在就近的餐桌上,然后把衣橱里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扔进去。
李耀明绝望地看着她做这一切,她脸上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淌下来,可她仿佛完
全没有意识到,只是全神贯注地清理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李耀明忽然整个儿地颓了,
他放弃了解释,冲上前一把抱住陶洁,“陶子,我错了,对不起,是我错了!可我
真的没有喜欢过她!你要相信我,我是一时糊涂!”
陶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似的,整个胸腔里空空落落,她听到一个不像自
己的声音发出冷笑,紧接着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她连你的孩子都有了,你觉
得现在跟我道歉还有意思吗?”
“陶子,别走,我爱你。”李耀明把下颚顶在暂时无法动弹的陶洁的头顶上方,
嗓音沙哑,无限悲哀地说道。
陶洁想笑,可是泪水却流得更加疯狂。
“不,李耀明,你不爱我。”她静静地回答,“你爱的人,其实只有你自己。”
陶洁拖着她所有的家当,从那间她住了大半年的小屋里出来,脸上的泪痕没干
透,被风一吹,紧绷绷地糊在脸上,多少带给她一点真实感。
北京的秋季,是最美丽的季节,可是这天太阳没有露面,乌云阴沉沉地笼罩住
这片城市,让人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早晨还是黄昏。
也许,不久就会有一场瓢泼的秋雨降临。李耀明垂下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隔了一会儿,便轻轻叫她一声:“陶子--”
陶洁没有回头,她专注脚下的路,一步步谨慎地往街口走。
从小,爸爸就告诫过她,越是遇上大事,越不能慌,越要看清脚底下的路,她
觉得今天的自己做到了。
其实,不是很难。
心里沉沉的、满满的同,陶洁知道那儿盛积了许多悲伤,但一时半会儿还没发
作出来,只有一种钝钝的麻木感。
“你要去哪儿?”李耀明还在身后间或发出疑问,声音里溢满了软弱的哀求,
“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我要怎么向你父母交代?”
陶洁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跟我回去吧,我出去住,好不好?”他继续发出恳求,“陶子,算我求你了。”
陶洁置之不理,继续向前走,很快就到路口。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陶洁向它招了招手,司机驱车靠近她,停下。
李耀明把双手从裤兜里伸出来,他跑上去,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陶子,陶
子,你等等!”
陶洁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并未用力的手,把行李箱强行塞到车后座上,然后
拉开前门,钻了进去。
“你去哪儿?”司机问她。
陶洁顿了片刻,报上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她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份工作原来也有好处,为了安排来自全国各地的培训生们,
她对北京的酒店、宾馆乃至各色餐馆都了如指掌。
只是她没有去任何一家跟BR签订过协议的酒店,而是选了一间小型的但还算干
净的连锁小宾馆。
接下来该怎么办,陶洁心里没有任何想法,她只是不想再见到李耀明,她觉得
很累,想好好睡一觉,其它的事,以后再说。
这样想着,脑子里果然昏昏沉沉起来,心跳快得离谱。
“咦?那小伙子怎么还跟着你?”司机突然盯着后视镜嘀咕了一句。
陶洁猝然扭身去看,后面果然有辆车子紧紧咬着他们。
“不用理他。”她咬了咬唇,吩咐司机。
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在蔓延,苦涩、酸楚。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跟李耀明之间的距离逐渐拉,终于到了再难同处一地
的地步。
到了宾馆门口,陶洁下车,眩晕的感觉正在加剧,她咬紧牙关,支撑着把行李
箱拉出来,不去看身后正在匆忙付钱等着下车的李耀明。
陶洁在前台处登记,脚底有虚浮的感觉涌上来,她下意识地以手探额,脑门烫
得厉害。
李耀明站在离她五六米远的地方,不安地徘徊,公共场合,他不太敢再上去跟
陶洁拉拉扯扯,只能这么远远地注视着她。
手续办完,陶洁俯身拉起箱杆,朝电梯方向走去,完全把李耀明当成了空气。
李耀明脚下略一踌躇,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明知这样做很没出息,可他实在忍
不下心来把她丢在这里置之不理。
进了电梯,陶洁转身按下楼层号,眼角的余光已经看见飞奔过来的李耀明,他
夹在一群观光游客中间,为首的似乎是导游,很友好地向她嚷了一句:“请等一下。”
陶洁没法先走了,只能伸手按住开门键,替他们把门。
人呼啦啦涌进来,为首的几人都向陶洁表示了感谢,她肌肉僵硬地报以一笑,
李耀明是最后一个进门的,杵在门口,很尴尬,谁也不看,表情有点木然。
陶洁住在十二楼,电梯“叮”地响了一声后,她急忙从最里面挤出来,李耀明
帮她顶住随时有可能合上的电梯门,她头也不抬地“哧溜”一声滑了出去。
走在宾馆稍嫌狭窄的走廊里,陶洁的不适感越来越严重,她觉得胸闷,气喘,
脑子里一阵阵可怕的眩晕袭来,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将她恶意地推来推去,要让
她跌倒,看她洋相。
“不,绝不能在这里摔下去!”她死死咬住牙关,睁大眼睛,努力分辨寻找着
属于自己的房间号码。
“1205,1207,1209……1215,到了,就在前面!”她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在1215门前站定,陶洁一边把房卡插进锁条,一边将脸微微偏过细微的幅度,
她看到李耀明正在朝她走过来。
“我不会让他进我的房间的!”她在心里恨恨地想。
“咔--”,门锁开了额,与此同时,陶洁的眼前骤然一黑,双脚发软,无声无
息地朝地毯上坠落下去。
昏迷过去以前,她似乎还听到李耀明焦急地喊了一声:“陶子!”
醒过来,率先映入陶洁眼帘的还是李耀明那张写满紧张和焦急的脸,房间里有
一股说不出的又闷又干燥的空气让陶洁觉得更加难受。
“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点儿水?你好像发烧了!”李耀明捧着她的脸,一叠声
地问。
“我,我想吐。”她艰难地说出了这几个字,李耀明不假思索地把她抱起来,
走进洗浴室里,头向下冲着洗手池台盆,“你吐吧,没事,有我扶着你呢!”
中午吃进去的事物在胃里猛烈翻腾着,如造反似的来势汹汹地涌出来,要将她
这没出息的身体丢弃。
李耀明伸手把水龙头打开,冲刷她吐出来的污秽,“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他关切地问。
他的声音含着一种家常的味道,好像两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有
资格一如既往地关心她。
这个认知让陶洁怒不可遏,她拼命推开他,不顾虚弱的身子和淋漓的汗水,用
颤巍巍的手指指着他怒喝道:“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把你做的那点儿脏事一笔
勾销!我现在就明白告诉你,李耀明,我们之间完了!完了!你给我滚,越远越好!”
还觉得不够,她随手抄起架子上的毛巾、卷筒纸朝他砸过去!
白色的物件像雪花似的在李耀明眼前飞过,他没有躲闪,但没一件是砸中了他
的。
趁她喘息之时,李耀明俯下身去,默默地将她砸过来的东西一一拾起,还原。
看着他那副窝囊忍气的模样,陶洁伤心地哭了起来,她不是恶婆娘,她无法管
住自己的心,她明白她还是心疼他的。
李耀明迟疑了一下,伸手向前一揽,把她搂进了自己怀里。
“我恨你,李耀明!”她无限委屈地哭着说,却再没有力气推开他。
“我知道。”李耀明心酸地回答,“对不起。”他也流下泪来。
两个人像做了错事却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似的,在拥挤的洗浴室里哭得昏天
黑地。
最后,李耀明说:“别的事以后再说,我先送你上医院好吗,你在发烧。”
“我……”陶洁用哭哑了的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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