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北京的秋天是最美的,这秋天的早晨就更美。虽然刚到九月中旬,这里已经摆
脱了酷暑残留的热浪,甚至偶尔吹起一阵阵凉风,形成我最欣赏的温度。
可惜我已经错过了好多这样的早晨,由于不去上课,我每天爱睡到几点就睡到
几点,常常刚起床就能吃到午饭了,好处是可以剩下买早餐的钱,换成好烟抽。
今天我竟提前半小时找到上课的教室,坐在角落里吃完路上买的煎饼果子,看
着纷沓而至的同学们,还是老样子。这帮人私下对我颇有微词的:做学生会主席的
竟敢大幅度旷课,怎能服众?
其实我是不愿为了声名改变自己的,过去一年的工作有得有失,但总算让我认
识了很多东西。这一年我本来就不打算干了,干的真有点腻烦了,我这么一个桀骜
不羁的人,受不了太长时间的束缚。
快上课了,老师都来了,她却还没来。
我呆不住了,走上去到吴琦身边,低声问:“林宓呢?怎么没来?”
吴琦刚想开口,又停住,用下巴示意我看门口。
林宓行色匆匆地走进教室,看见老师又小跑了两步,来到吴琦旁边坐下,见我
站在另一边,略显张皇地看看吴琦,又马上冲我一笑。我也笑着点了点头,铃声响
了,我转身踱到角落里坐好,视线却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这样到下课。
其实,我的脑袋里一直在想我该做点什么来接近她,但又怕这太突兀,别说她,
我都会有不适应。就这样,一番冲动加一番平静,接着又是蠢蠢欲动,我显得比上
课的老师都兴奋。就这样,终于什么都没做,放学后彼此散在人潮里,直到她脱离
了我的视线……
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吗?抑或,我还没有足以战胜理智的情感?我甚至有点不敢
面对自己了,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回到寝室。
焦通刚好洗漱归来,撞见我大叫:“你丫还真去上课啦?”
“啊。”
“是不是特失望?特后悔?”焦通可能发现我情绪不对了。
我开始掩饰:“没错,明儿打死我也不去了。——哎,你今儿起的够早的!”
“嗨,还不是周方鸰那逼。八点多就开始穷嘟囔,谁还能睡着啊?”焦通一脸
不满意,“段丰也真爱理他,一唱一和个没完没了,最后把祖宗坟都挖了,愣证明
出来他们丫是周伯通和段智兴的后人,有过‘共妻之缘’,这不屁颠儿屁颠儿地一
起吃早饭去了。”
我笑了笑,一把将书包扔床上了,胡乱地问了句:“什么事儿让这个两哥们儿
这么投缘啊?”
“还不是昨儿演唱会惹的祸,周方鸰一睁眼睛愣说他昨晚上梦见林宓了,然后
就开始叫春……”
我操,焦通这句话差点没让我闭了气:周方鸰看上林宓了!
我该怎么办?还好我仍未出手,否则就麻烦了。
我佯装平淡的问:“那段丰都说什么了?”
“这逼说早就看出来周方鸰和林宓有夫妻像,而且又都是南方人,有戏。然后
周方鸰说了点犹豫的话,段丰就使劲儿给他打气,夸的这逼差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
么了,云里雾里地发了一爱情宣言,说追不到林宓就剃度皈依佛门,那叫一个破釜
沉舟,矢志不渝。一会儿又开始做白日梦,差点把婚后生活都计划出来了。”焦通
的语气仿佛不太看好这事儿似的,看我不说话,就打住了,反过来问我:“你怎么
看?”
我笑了笑,说:“支持呗!”
焦通也缓了口:“说的也是啊,他要真的拿下了,咱寝室也就真是缓解了情荒
的恶劣局面了。好事啊?”
“绝对好事儿!”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周方鸰看来真是决心作革
命先行者了!”
睡前卧谈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被占据了。
方鸰在段丰的怂恿下,列出了几个初步计划,大伙儿开始出谋划策,大加褒贬。
说着说着逐渐走板,人物从固定的女孩扩展为全部女性,论点从实际行动转移为具
体事物,其中粗俗猥亵的言词层出不穷,玄妙的还能激起一堆坏笑,笑完了纷纷指
责言者下流,言者便开始无辜地辩解,并试图证明自己不是走板的第一人。
我很少搭话。不是在抵触,而是后怕。
我突然意识到,要不是方鸰这码子事,我必将傻逼似的在林宓的世界里狂突猛
冲一番,犯头两年容易犯的浑。大学生,我指男的,特别容易在压抑中冲动,尤其
头两年,有点情欲管它成熟不成熟,先尝尝滋味再说,最后均以失败告终,并留下
狂冲猛突后的遍体鳞伤。过后一想,其实不至于让自己那么投入,这冒失只能让自
己更寂寞、更压抑。
林宓把你当朋友,那叫一个难得。这么好的女孩,能整天见面,偶尔聊两句,
挺不错的情况了,你怎么还动那心思啊?你他妈一东北粗人,长的还要更粗,就是
干点没用的特活跃而已,有什么用啊?就凭这,就想泡妞啦?人家知道你什么啊?
人家受过你什么好处啊?人家说不定一闭眼睛连你是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这么没
谱的事儿宁飞你也敢作?真找抽。明摆着一好朋友不要,万一没了,哭给谁看哪?
这年头,这么纯的友谊贵的跟什么似的,你这儿把现成的往火坑里推,改天测测智
商去吧。
骂自己真的很过瘾,比他们说的色情笑话更能让人兴奋,理智战胜情感后那种
清醒的兴奋。
不过有点儿骂精神了,半天睡不着。哥几个呼噜声渐起,我这儿更没法睡了。
躺着什么也干不了,脑细胞异常活跃地运作着,却完全是空洞的跳跃,这空旷让我
觉得脑袋越来越大,搁在枕头上左右不舒服,但无情的疲倦却藏起睡意,不停地纷
扰着我。纷扰,——是一歌名吧,林宓,怎么又是她?我怎么又想起她?丫真没出
息,睡不着明儿怎么上课啊?
——上课?我转念一想,好像没必要了。这样想着,我竟安稳的睡着了……
“宁飞电话,电话……”
“啊?”我揉揉眼睛,伸脖子一瞧,段丰穿着内裤站电话边喊我呢,“来啦!”
“喂?”
“宁飞吗?”
“是我。”
“听出来我是谁了吗?……你真笨!……我孙菁啊!”
“你在哪儿哪?有事儿吗?”
“在你楼下呢,快下来接我吧。”
“……你再说一遍?”
“穷磨什么啊?人家刚下火车,累死了!”
“……噢,……我五分钟就下来。”
孙菁,我的高中同学,我们有过一段,还挺好的。是我追的她,我那时也是年
少轻狂,一动心刹都刹不住;孙菁颇为可爱,又和我谈的来,一来二去,我就默默
决定要和她进一步了。但是我们太熟了,几乎无话不说,有点不分你我的那种,这
反而为我们的将来埋下祸根。果然,毕业后不久,她提出分手,我究其原因,她说:
“宁飞你别骗自己了,你我都清楚我们之间义气多些,依恋少些;而且我们太像了,
以至于不能给彼此神秘的感觉,这会慢慢瓦解我们本来就不真切的感情。而且,你
去北京,我在沈阳,将来必定会让距离隔断我们,现在分手,可以给回彼此自由以
及幸福的可能,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我知道她的话在理,但仍不忍就此中断曾经让我空前倾心的爱情,于是努力用
言语劝她,希望她可以给自己一点自信,还大家一点希望,不要轻言放弃。但是她
很固执,固执得让我怀疑她变了心,不再爱我了。但后来毕竟我们要分开,距离让
我的挽回和愤怒都变得苍白无力,最后还是结束了,我们的初恋。
分手后一直联络着,没有了亲昵的言行,却仍有随意的玩笑,书信和电话让我
经常想起这位红颜知己,有时喝多了还会为她大哭一场,让焦通作为酒能乱性的实
例大发厥辞,事后赏我一句:“你丫是个多情种子。”
眼下孙菁的突然出现使我惊惶的同时由衷的喜悦起来,把寝室上下简单打点了
一下,马上穿衣下楼。到了门口,我放慢脚步,由远及近地观察我的这位前女友。
她有点胖了,头发留的可以梳成马尾辫了,一张脸仍旧是充满活力,却也有坚
定的眼神透着点恬静的倔强。
“看什么看?才分开多久啊?暑假还没看够啊?”孙菁略带倦怠的数落我。
“你怎么说来就来啊?也不事先打一招呼?”我伸手接过她的行李。
“给你一惊喜嘛!”
“喜个屁!惊得我都内分泌失调了……”
“什么?”孙菁瞪大眼睛的等我说下去。
v“导致痛经呗。”我嬉皮笑脸地说。
“真恶心!”
我的屁股上挨了轻轻的一脚,惹得楼门口的行人纷纷投来不解的眼光。
“先上去吧。”我说。
按照我想象的那样,孙菁跟着我走进寝室的霎那,投来的尽是纯真无邪的笑脸,
好像学校往每人的餐卡里补给了一百元钱似的。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孙菁冲各位点
头致意,然后就跟我坐在电脑前,检阅一下里面的世界。孙菁是学国际贸易的,对
电脑基本上算一窍不通,我便不厌其烦地为她介绍每一点她感兴趣的环节。这期间,
寝室里不断有人出入,其目的无非是看看孙菁而已,和我比较熟的还冲我舞眉弄眼
的。
这会儿,周方鸰他们一干上课的人回来了,见寝室里多了位客人,忙把嘴边上
的脏话咽进肚子里边了,于是一时间没人出声。等缓过劲儿来,开始作秀似的发言。
“今儿这课太容易了,哥们儿以后不去上了。”方鸰率先开吹。
“我觉得还是上的好,课上听一遍,全懂了,复习都省了。”魏琳接话道。
“我可没那空。实验室项目快开始了,我得学学Delphi了。”方鸰说。
“哦,对啊,你还有一林宓呢,那有空上课啊?”魏琳恍然大悟道。
“你丫怎么还不开窍呢?方鸰不上课,林宓可要上啊,让他不上可能吗?”我
忍不住损魏琳。
“嗨!八字儿还没一撇呢。”方鸰红着脸摆摆手,偷眼看了一下孙菁的表情。
我马上对孙菁说:“还没给你介绍——周方鸰,江苏来的哥们儿,情场高手。”
说着用鼠标指了指那家伙,突然的灵感使我迫不及待提及他和林宓的这桩子事
儿。孙菁心有灵犀的配合道:“情场高手哇?!比宁飞还高?”
“宁飞谦虚一下嘛,”周方鸰笑笑,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不过他这方面
的功夫轻易不露,这两年特老实,与其他女生的关系处理的那叫一个得当。”
我不知道这逼为什么要在“女生”前面加个“其他”,好像孙菁和我还有什么
瓜葛似的。扭头一看孙菁眼神里好像也蒙了一层东西似的,不过眨眼间她又掩饰了:
“别骗我了,这两年没人管他,他还能闲着?女朋友快一打了吧?”说着,她诡秘
地看着我。
我严肃的点上根烟,眨眨眼道:“这估计恐怕保守了。”
寝室顿时一阵笑声。
焦通推门进来:“怎么了,笑什么呢?”一眼看见孙菁,顿了顿,又看看旁边
的我。
“孙菁,这是我寝室的哥们儿——焦通,语言最丰富,说话最有学问,黑龙江
的,跟他一比,我不是一哑巴,也是一口吃。”我指着焦通。
“别介啊,宁飞,这么一说我给嫂子的印象多不好……”
“哎呀,你别乱叫。”孙菁登时脸红了,立即打断他的话。
“看看,我说他那嘴不一般吧。抽丫的也没用,越抽话越多。”我及时用玩笑
打破尴尬。
“能量守恒嘛。”方鸰挺无聊的接了一句。
焦通立即把眼光聚焦在周方鸰那儿,眼珠一转间,嬉笑道:“唉?方鸰兄,杭
州妞儿怎么样了?”
我大喜,焦通竟把掉地上的话题捡起来了,我马上接应:“第一号方案执行的
怎么样了,应该可以约会了吧。”
“这……”周方鸰支吾了一下。
“宁飞,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小瞧人的习惯?”焦通恰到好处的接口道,“人
家方鸰什么实力?啊?就这有才有貌的,绝对神速到非你我可想象的地步啊。”
“我不对,我不对。不过这到底能快到哪去啊?方鸰不说,咱哥们儿也没谱不
是?”我中肯地看着焦通。
“其实也没怎么呢,”周方鸰忍不住插嘴道,“稍微有点感觉而已……”
“算了吧,”段丰一下从床上窜起来,发出巨大的嘎吱声,“就今天你跟林宓
打招呼时那暧昧的样儿,谁看不出来是郎有情,妾有意啊!”
“真的啊?”焦通冲方鸰坏笑,“都这样大势所趋啦?唉,我说宁飞,要不今
晚上给孙菁接风时,让方鸰叫上林宓吧。”
其实玩笑开到这里我有点不自在了,可也不知道什么心态唆使,我反而很想借
题发挥一下,让方鸰依焦通所说铤而走险一把,就装作犹疑:“这个虽然好事,但
也别强人所难吧。怎么说也是刚有眉目,人家能赏这个脸嘛?”
焦通心领神会地诡笑了一下,然后指着我,冲大家说:“你们看,我说丫是瞧
不起人吧;多可气啊,今儿要不孙菁来了,非得开个会批他一次——唉,宁飞,今
儿我焦通就跟你丫认真一次,咱赌一把,我就说方鸰肯定能把林宓请来,谁不赌谁
孙子。”
我想这一激,就凭周方鸰那自负劲儿,肯定照办了,结果不想也知道,根本没
边儿的事儿。这逼才算计一天,林宓那面知道他什么人啊,能一叫就出来?姓周的
栽定了,就跟祖国统一势必兑现一样毋庸置疑。不是哥们儿不够意思,不让你丫碰
碰钉子,怎么配得上林宓这样的好女孩?
我看了看孙菁,她显然不懂我们这些男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裤裆里装的什
么鸟,我冷笑一声:“方鸰,不是我对你没信心,焦通这逼把话说这份儿上了,我
也没办法;话说回来,这回是为孙菁接风,你那林宓要是真能出来,也是给哥们儿
我不小一面子,我也乐意不是?”
“咳,这是何必呢。咱们别为一女人伤了自家兄弟和气呀……”周方鸰踌躇满
志地说,“你说你们要真这么在意,闹的脸红脖子粗的,我就是把人请出来了也不
安心呀。”
段丰出来圆场:“得,我看这饭照吃,人也照请,赌就不必了吧。请来人了吧,
大家都面上有光;万一没请来吧,谁也不能高兴到哪儿去。谁不想咱哥们儿能在情
场上有所建树啊?”
焦通一副惭愧像地说:“对,对,我他妈的较这真儿干嘛?差点扫了好兴致。
方鸰,宁飞,抱歉,抱歉啊!”
我也释然道:“就这么着了,今儿晚六点,西门口大兴隆饭馆,哥几个都去,
我请客,就当认输了。”
大家顿时兴奋起来,嘁嘁喳喳,甩胳膊扔腿儿的。我和焦通稍一对视,均有喜
色。周方鸰挠着头跟段丰傻笑说着什么,魏琳和姜忆明则絮絮叨叨地说不如吃朝鲜
烤肉……
看这热闹劲儿,孙菁突然敲敲我肩膀,一脸假疑惑:“宁飞,我去吗?今儿晚
上。”
我顿时拉下脸:“不识相是吧?你不去能行吗?——还的多找个陪酒的不是。”
“你丫欠抽啊?”孙菁竟用北京话骂我。
我傻傻地笑了,很狡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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