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此时
北大是一个奇妙的站台。我驰向了终点,而我的终点正是他的起点。
地上还留着刚落下的雪,孤独的白色给世间蒙上了一层奇异的表谧。这是一
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情绪,仿佛置身于某个不同寻常的情节里,隐隐地怀着
一点失落、一点期盼、一点恍惚、一切都闪闪烁烁,暖昧不清。
我在一家店面很小的香水店里打量那些映着雪花的玲珑的瓶子。然后,我随
意地指了一下:“给我看看范思哲那款绿色的吧。”小小的酒瓶形状的香水瓶的
盖子被揭开,一股绿花般清新醇厚的香气缭绕开来。我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不知
身陷何处,一种震惊的幸福抓住了我的所有感官——我仿佛看到升着袅袅白汽的
茶杯,每一片茶叶叶尖上竖展开如花,纤毫毕现,醉人的清气一阵阵将我淹没,
同时在记忆里又浮出那张许久都不曾想起过的脸庞。难道这是注定的吗?注定要
在这样一个雪天惊起那段回忆吗?
我像烫手般把瓶子搁回柜台,跑了出去。无边无际的雪花从四面八方向我扑
来,堵住了我的呼吸。
那时候我刚从南方来到北京,他即将由北京去往美国。北大是一个奇妙的站
台。我驰向了终点,而我的终点正是他的起点。在我的来和他的去之间有一段重
合,于是我们相识了。这件巧之又巧的事情,充分体现了生活天才般的戏剧性。
如果他不是那样一笑,露出明亮和煦的神情,静静地期待着我,正要离开舞会的
我不会在一瞬间决定留下来再舞一曲,是一个下雪的日子,他的笑容就像有风的
冬夜里无法熄灭的火焰,温暖干燥,也照亮了我的生活。扎着麻花辫,穿着宽宽
白毛衣的我,惊慌地嗅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花香,清爽之中夹着苦涩和
执拗,一下将我带回江南水雾蒙蒙的天地,缓缓流动的古运河,濡湿的青石板路。
我把手交给他,简洁地说“好”。
在偌大的北大,我们常常不期而遇。有时在图书馆隔着一个架子看书,有时
在同一个操场锻炼,我习惯了这种必然的偶然性。如果有一个星期看不到他便会
有莫名的失落。那个冬季总在下雪,一下雪我就跑出去乱转,希望可以碰上他,
看看他明亮的眼睛。白色的雪沫播散着清凉酸楚的气息,总像一场悲惨电影的布
景。我终于找着了倚在河栏边沉思的他。在他抬起手为我掸掉刘海上雪花的时候,
我屏住了呼吸。这只手很温暖,它的热气似乎能触及我额头的肌肤。他离我这样
近,我和他之间仿佛打通了某种交流,我感到他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亲近的。我
毫无顾忌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无法在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移开我的视线。
我无法摆脱这一种难以名状难以归类的感情。我只是把它若无其事地控制在
无害于他也无害于己的范围内。我假定那个既定的日子没有到来的一天,只是醉
心于新买的衣服的牌子:Sincethen 。自那时起,是啊,只知道开始的时刻,并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将发生什么。
它有一种朦胧的暗示,暗示着新的生活,重大或微妙的变化,又带着一点黯
然与惆怅。衣服是鹅黄色的,柔软轻薄,并不保暖,却是冬装的式样,真没有道
理。可正常轨道之外的东西总是吸引人的,不是吗?
我们之间说过的很多话我都已经忘记了。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句:“昨天我拿
到了机票,我17号走。”
“是星期几?”
“下星期三”。他谈谈的。然后,我们就开始谈加州阳光,赌城拉斯维加斯。
我们谈无关紧要的事,伴以虚假的大笑,来避免暴露自己。
17号那天有很多飞机从头顶飞过,我仰着头,想:“有一架会载着他飞过太
平洋呢?”天如此之蓝,好像永远也不会再下雪似的。
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心神不定地游荡于校园中,仿佛急着要消化某种不能让
它存在的东西。风凉凉地扑在我发烫的脸上。一种复杂的情感在我内心奔走突围,
驱使我去各个商场,可一直没有找到他常用的那种香水。那股茶香也就随着他淡
淡地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他寄自大洋彼岸的信。开头第一句话是:“我真的没
有办法忘记你。”我抬起头来看看窗外,仿佛看到了他熟悉得像呼吸的笑容,干
净得像孩子,好像这一季并没有过去。我隔着走过的冬季看着他。真实如雾,虚
假如雾,隔着我和他,隔着。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Sincethen ,从那时候起,故事找到了它的结局。这段回忆所以美好,在于
我和他并不了解。两个陌生人在明知道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凭着初始的印象而彼此
吸引,开始于此,也结束于此。在我们之间没有刻骨铭心的痛苦,可总有一个地
方会隐隐地酸楚,在不经意的时候会隐隐地牵动,像一朵在雾中渐行渐远的玫瑰,
让我直到此刻还能用惆怅的心情试图去抓住它的芳香。
曹书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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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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