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的爱情
当我回想这场闪电一样消失的爱情时,我不由得反复咀嚼弗洛姆的一句话:
“爱是一种艺术,而不仅仅是感情。”
我与桦是否有过一段铭心刻骨的爱情?是否所谓的爱情只不过生命中一段并
无特殊意义的插曲,就像曾经月朗星稀的微风吹过,使人产生了温馨的感觉?翻
遍自己所有与那段时光相关的资料,找不到任何与我和桦的爱情直接相关的东西,
哪怕是几个字、一件小玩具猫?没有了。这段曾经让我听到“心脏碎裂的声音”
的爱情查无实据。所以如果我把记忆犹新大海中的那些浮岛一一指出来时,我不
知道那个叫桦的女孩是否会因此觉得备受伤害。不评价这场爱情。我要把它记下
来,为自己的大学生活以及初恋带给我快乐和伤痛作一次见证。
时至今日,尽管在想起那段岁月时,我的心里依然有种种难言的苦涩,但是
我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桦曾经对我说,我不愿意和她分手,只是因为害怕别人嘲
笑我的失败。其实并非如此,在这场爱情中,自始至终,我都不曾考虑过爱情之
外的别的因素。所以当桦偶然向我提起朱迪- 维尔斯特的《必要的丧失》时,我
才猛然发觉,原来她的离开,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丧失,而对这种丧失是否必要
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弄清楚。但是,我知道,那的的确确是一种丧失,很重大
的丧失,就像丧失了一次生命。
我与桦的相识过程简直再普通不过了。1991年下半年,我们刚从石家庄陆军
学院回到北大(准确地说是离开石家庄市陆军学院后,正式去北大开始正常的大
学生活,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以北大学生的身份去过北大)。新学年开始
后不久的中秋节,系里组织了一次活动。在西门前的草地上,大家聚在一起,谈
天,做游戏,热情的师姐们还试图给舞盲们“扫盲”。桦碰巧坐在我的身边。当
时,大家都很快乐,很高兴。在这种心情下,说过什么并不重要。我记得,桦给
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是那么文静,像轻风一样和煦。开学后好长一段时间都
是忙忙碌碌的,再加上对新环境充满好奇,尤其因为“一塔(博雅塔)湖(未名
湖)图(图书馆)”的盛名,不由得不多花些时间寻幽探秘。我无暇体会自己对
桦的好感。自然,心中所谓的爱情并未泛起涟漪。初入北大,我并不喜欢交际,
甚至有些厌恶无端的神吹海聊。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阅读和学习上,就像大多
数北大学生一样。
据说,北大没有未参加社团的学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至少我是参加
过几个社团。在参加过的这几个社团中,包括五四文学社。北大五四文学社曾经
是一个十分有名的学生社团,不惟在北大,甚至对很多大专院校热爱文学的学生
也是如此。当今著名的学者、作家,像谢冕、陈建功等都曾经是五四文学社的成
员。1986年,五四文学社还组织编写了一本《新诗潮诗集》,这本诗集对当时诗
坛的影响之大,当然不需在此赘述了。然而,当我报名参加五四文学社后,我惊
讶地发现,其实常来参加活动的也就10来人!而社长统计的人数却有60多人。所
以每个北大人都参加过社团的说法可能是真的,但是否经常参加活动却不问可知。
我对文学社的活动是颇为积极的,这固然因为自己的专业与文学沾边,更重要的
原因当然是自己对此颇有兴趣。但入社之初,我并未想过要主持五四文学社。所
以当前任社长肖君找到我,说服我去主持五四文学社时,我颇为犹豫。一是因为
自己在文学创作方面没什么实绩,是个完完全全的“文学爱好者”;二是因为自
己不大喜欢出风头,或者说抛头露面。但在肖君鼓动之下,我还是满怀热情上阵
了。随后,我就邀几个朋友一起干。我们先组织了一个系列文学讲座,请来了叶
廷芳、赵德明、张颐武等教授主讲,还颇为不错。然后,我们开始筹办“首届北
大诗歌节”。按照最初的打算,我们想把诗歌节办成时间较长(1 个星期左右),
形式比较多(包括讲座、展览、朗诵),参与比较广泛(全国多所大学的文学团
体)的活动。后来经过和主管社团活动的校团委社团部商量,决定沿用北大未名
湖诗歌朗诵会的名义,邀请一些全国高校文学社团参与。我们把时间定在3 月26
日,这是“不断冲击诗歌和生命极限,追问生命终极意义的”,“当代最优秀的
抒情诗人之一”——海子的忌日。我们希望藉此引导更多的人阅读他评价他,更
深入地认识他。
诗歌朗诵会如期在电教报告厅举行,很受欢迎。有500 多个席位的报告厅里
座无虚席,连过道也挤满了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孙玉石教授以及著名诗人
任洪渊、西川、藏棣等参加了这次朗诵会。全国有10多所大学的文学社团寄来了
参赛的稿子,经过文学社初评和评委的终评,选出了获一、二、三等奖的十几首
诗。朗诵会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比原计划结束的时间推迟了半个小时。江西大学
等几所大学的学生甚至专程赶到会场上来朗诵了我们的诗。最后,诗人西川朗诵
了几首海子的诗作,使朗诵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我想,该从五四文学社转到这篇文章的主题——情事上来了。我之所以稍稍
展开笔墨描述了这次诗会,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我在北大时的颇有意义的事情之一,
而且也因为与我的情事颇在关系。在这次诗会中,南方一所著名大学的文学社寄
来了稿子,看得出他们颇具实力,社长方君的诗我很喜欢,认为肯定获奖。果然,
评委们评了二等奖。那时候,我并未想到,他是桦的高中同学,而且他也喜欢桦。
桦在3 月26日那晚并没有去电教报告厅,虽然差不多是我意料中的事,可我
的心底里还是掠过一丝遗憾的阴影。我因此确信在内心深处,我钟情于她的文静
和美丽。
我曾向桦表示过我的好感,但她不太愿意接近我、了解我。因为她需要安全
感,而文学爱好者常常做不到这一点。她说,她有个挺要好的高中同学,他也很
喜欢她,但是她觉得他有点“玩世不恭”,所以一直没有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她
“愿意找个学理工科的男孩”。学理工科的那帮孩子有福了。他们选择了理工科,
就不仅获得好职业(当下,理工科显然比文科更受社会欢迎),而且还有更多的
机会获得女孩的青睐。有意思的是,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学的是理工科!然而
我没有放弃。我觉得这样的逻辑似乎有点问题。
我与桦的爱情可以说是起始于一首诗,那是我写给她的,诗题叫做《火焰》。
全诗是这样的:
在玫瑰花瓣上游走的火焰
在来去不息的脚步,是风中
飞舞的银杏叶折射的金色光芒
藉此,可以诠释向日葵沧桑的脸庞
这颤动的笔触仿似飞鸟的翅膀
当神秘的风铃敲响夜的明光
它灿然升起
拍动湖面深情的波浪
一万朵火焰不是我所说的火焰
一万朵火焰心情燃烧
千芳竟放,却只有它被称为花朵
人们或者会有意无意地走过
必定惊讶于这永开不败的美丽
那是真正的火焰,是石榴树上
跃动的心脏
今天去读这首诗,我发现这首诗其实是一种没有结局的爱情,它只是一个过
程。对我来说,我和桦的这场爱情就是如此。在一个落雪的晚上,我在三角地附
近的一张椅子上把这首诗念给她听。雪光中我转过头,看见她的眼睛盯着我的眼
睛,那么明亮。我情不自禁地捧起她的脸,我吻了她。
或者,我与桦的这场爱情在一次送别中就已初露端倪。那段时间,她家里出
了事,不得不请假回去。我未能有机会替她去买火车票,因为当我知道这事时,
她已经让另一个男孩去买了。这是人大的一个男孩,是她的同乡,她曾对我说,
人大离售票地点近,而且那个男孩挺乐于助人的。我因此打算给她送站。
我没有去她宿舍找她,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让我送的。我一个人坐在公共汽车
到北京南站。进了候车室不久就找到了神色颓然的桦,她看到我时,神情有些变
化,但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样剧烈。我说:“我来送你,没别的意思。”她没说
什么。甚至在上了车后,也没说什么。我放好行李,坐到她对面,凝视着她,然
后拿起她的手,叮嘱她在路上要小心。
火车快开了,列车员已经叫送站的下车,我站起来,正要走的一刹那,脑子
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送她回家!”她觉得有些惊讶,说:“不行,不行”。
我问,“为什么?”“我妈会生气的。”这时,列车已经开动了。我重新坐下来,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说得也不多,就是这不多的几句话,也是一直在劝我回学
校:也没请假,老师点名怎么办;到了家里后,她家人见到我会不高兴;最重要
的是,“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家”;她最后抬起头来,问我。我迟疑了一下,最终
还是说了:“我爱你,关心你啊!”“那么你就应该听我的话,到天津下车,回
学校去吧。”我沉默了。车到天津,我站起来,对她说:“我不送你了。你路上
自己小心。”然后,我又请她身边的乘客一路上给她些关照。我下了车,站在站
台上,看着列车重新启动,渐渐远去。我感觉惆怅。
在出站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身上的钱不够付一张回北京的火车票。我走出
车站,在车站附近徘徊,这是我第一次来天津,别说在夜晚,就是白天,我也不
知道哪条路是去北京的。走近路边的一位大爷问路,他问我是不是要坐火车。我
说想坐汽车,他给我指了一条路。我谢过他,走到附近的路边的一家加油站。等
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带我回北京的货车司机。午夜左右,我赶回
了学校。
其实,如果桦愿意的话,她可以成为得到很多关爱的人。比如方君就很喜欢
她。据班里女生告诉我说这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根据我后来的了解,确实如此)。
他没有和她报考同所学校,所以他的爱情只能通过书信来传递。偶尔,他也从遥
远的南方来我们学校看桦。桦客气地接待很高兴地带他到颐和园、圆明园、北海
等地方游玩,然后客气地送他回去。这些事情,在我和桦的爱情有些眉目之前,
我一直一无所知。这其实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我的爱情过于纯粹,不带一点技巧。
几个月后,当我回想这场闪电一样消失的爱情时,我不由得反复咀嚼弗洛姆的一
句话:“爱是一种艺术,而不仅仅是感情。”然而,这种纯粹,不带一丝取巧的
方式,也有它的好处;我因此不犹豫,只想表达自己。我一直试图把我心中产生
并不断潜滋暗长的爱情告诉她,希望她能够明白,答应和我一起守护它。也许在
潜意识里,我还想和她守护这份爱情直到地老天荒。然而,桦却不是一个爱情至
上主义者。她的生活很有规律,很有目的。她总是起得很早,到图书馆,或者到
某个教室占个座,有课就去上课,下了课又去学习,除了吃饭、午休她一般不轻
易走开;没课的时候,我不由在内心里感叹,其实我和她不是一种类型的人。她
像一朵花,顾自美丽,我却像风,喜欢与风遨游。然而我心中对她的爱情却像潮
汐,总是落了又涨。
在那个冬天的晚上之后,我们的心靠得更近了一些。但是,由于我们的性格
中有太多的不相容的成份,所以为数不多的共处的时光都是在吵了又好、好了又
吵的模式中度过。1993年的寒假我没有回家,因为我堂弟写信给我,说想到北京
玩。我答应了他。然而这个寒假我并不快乐。桦回家时居然没有告诉我。前一晚,
我问她回不回家,她说还不知道,可当我第二天去找她时,她宿舍里的同学却告
诉我说,她已经走了。我因此写了一封长信给已经回家的桦。
我猜想收到我的信后,桦把我们的爱情告诉她的家人,并得到她家人的同意。
春节过后,开学前一天傍晚,她出现在28楼206 室我住的宿舍门口。当时我正独
自一人在宿舍里入迷地看《曾国藩》。听到敲门声,我起身把门打开,发现她穿
着一件美丽的新衣绰绰有姿地站在门口。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是多么狂喜。
我拉着她的双手使劲地摇晃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望着我笑。我抱着她。
她说头晕,我让她坐下,倒了一杯水给她,狂喜,狂喜如飞花一样点染这个美丽
的夜晚。我忘记了在此后的这段时间里和她说了什么。大约是别后的思念,相见
的欢乐。转眼就到了宿舍关门的时候,守门的老师傅挨舍敲门提醒。她说:“该
走了。”我让她留下来,再呆一会。我们有很多话说。第二天早上,她见到我,
说前天晚上她回宿舍时,宿舍楼门已锁上了。她叫守门大娘起来开门,挨了她一
顿数落,我知道她并未觉得委屈,在她的叙述中,分明可以感觉到她的一种甜蜜
的东西。
这样的心情不能不使我想到要娶她,尤其是当她带着我去叔叔的住所时,我
更觉内心庄严。那时候她叔叔还未结束假期,仍在外地休假。我们因此有了自己
的空间。我热爱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个小妇人;热爱她穿着一件深黄色的羊
毛衫,转到门后去的身影;我热爱她进门时嘴角的笑容,是那么温婉。我常常情
不自禁地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浓密的头发。哦,世俗的快乐!这样激动我年轻
的心。
许多时候,我会想起方来。他与我有着共同的爱好,而且拥有同样的审美观。
如果他和桦相距并不遥远,他也许会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赢得桦的好感,甚至
获得她的爱情。但是距离改变了一切,距离和时间一样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方所
在的那所大学的文学社的新社长博来过北大。我和几个朋友一起接待了他。在校
内的一个小酒馆里,我们喝酒,谈天,聊一些朋友的近况。有人突然说起了方,
说起他的诗。博更向我们确认了方的横溢才华,并谈到他的一些趣事。博最后说,
方有个中学同学在北大,是他的朋友,最近被别人撬走了。在博临来北大前,方
让他找我们查一查,想个办法警告警告那小子。我们于是问起方的籍贯,考学前
所在的中学。询问之中,我的朋友们突然发现,方要警告的那人竟然是我。博并
未注意到我们的一掠而过的尴尬的神情。他为我们的答应他的要求而高兴,提议
大家“喝酒”。自那以后,朋友们常常和我开玩笑,说要去找撬走方的女朋友的
那小子算帐。我颇觉滑稽,因为那个时候桦在我的眼里依然遥远,不可捉摸。在
这种情况下,竟还要承担这样的恶名。最重要的是,桦从来没有承认方是她的男
朋友。如果她以此为理由,拒绝我的爱情,或许我的大学生活、我的初恋就是另
外一个样子。
和桦分手时,我已经不太参加文学社的活动。惟一的社会活动就是主编系里
的刊物《缪斯》,这本刊物创办很早,但中间几经反复。1993年,八九级的几个
师兄最终办其复刊。我参与了复刊第一期的编辑工作。到了第二期,就由我接手
主编了。尽管这只是一份油印的16开的刊物,我依然怀着很神圣的心情去做。从
约稿、组稿到联系打字印刷、校对等等事事亲力而为。因为经费的原因,我们总
是找不到合适的承印厂家。北大印刷厂建议我们铅印,但是铅印太贵,制一个版
就需要一千多元,还有印刷费,无法承受。我找到了人大印刷厂。他们很热情,
挤出时间为我们印刷了第二期《缪期》,而且所开价格颇为便宜。捧着散发着油
墨清香的刊物,我感到很高兴,对人大印刷厂也怀有一种异常的感激之情。可我
却没有想到,也就是在人大,我的爱情像“泰坦尼克号”一样沉没了。
那天,我们不知为何又吵起来了。桦一气之下去了她叔叔的住所。桦的叔叔
就住在人大附近。我本不打算跟她去,后来又觉得应该去找她说清楚,寻求和好。
我来到她叔叔的住所时,门关着,我敲门,桦应了一声:“谁呀?”我说:“是
我!”她不说话了,我在外面不停地敲门,要她开门,她一直不说话。最后,邻
居了出来了,在门外劝她开门。过了一会儿,她打开门,拎着包出来了。她不说
什么,把门锁上扭头往外走。走到自行车停放处,她平静地对我说:“我到我同
学那去了,你回去吧。”我说:“好吧。”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进了人大,然后,我骑车往回走。如果我一直往回走,心
平气和地回到北大,心平气和地等她回来,然后心平气和地和她谈谈。或许那天
的风不会那么大,那天的路上也不会那么嘈杂,而那个夜晚也不会那么铭心刻骨。
不幸的是,我又回转了身,我也去了人大,我对她的这个同学的了解并不多,但
我凭此找到他的宿舍,并且从他的室友口中知道,他们去了餐厅。透过窗子,我
看见了桦和她的那个同学。我下了楼,转到楼后,跟着他们进了餐厅。我走进餐
厅时,桦已经坐到了一张餐桌前。她面朝大门,所以一眼就看见了我,她没有什
么反应。即使当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的凳子上,她也没说什么。我说:“回去吧。”
“我在这吃饭。”她的神色颇为平静。“那我到下面等你。”我轻轻地说。“你
不用等我,我跟你没什么关系。”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决,这种坚决使我有些恼
火。“我要和你一起回去。我就在这儿等你。”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不由自主
拿起地上的啤酒,而且不由自主地在地上顿了一下。酒瓶碎了,那么轻易地就碎
了。“你把酒瓶砸碎了?!”桦的音调高了不少。正在这里,她的同学点完菜回
来了。桦转过身对他说:“他把酒瓶砸碎了,让他赔。”我对他说:“对不起,
我不小心把酒瓶弄倒了,我去买一瓶来。”他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说:“不
用、不用,这我还有。”他坐下来,给桦倒了一杯啤酒,给我也来一杯。我们端
起酒杯正要喝,桦站起来说:“我不吃了,回学校去。”我于是也站起来,和她
一起回去。在归途中,她说:“我们彻底完了……”
这一次期末考试我居然也通过了,分数不高,可依然不失为一大奇迹,因为
整个复习阶段我全无心思去看书。我在文史楼里占了一个座位,花费大把大把的
时间去回忆那些美丽的时光。我选择文史楼,是为了找回更多的回忆。在文史楼,
我们的爱情不曾有过争吵,在那座楼里,我们曾经情深意笃。而恰恰是这些回忆,
使我备受伤害,我常常觉得自己的心脏像风化的石头一样,慢慢地碎裂开来,声
音清晰可闻。每天晚上九点多钟,我跑到东门外的小店铺里看一点点书。但考前,
我终于无可奈何地病倒了。
我为什么选择节译和评价《茶花女》作为我的毕业论文,而不是去选择评价
一首诗?是否在我的内心怀有这样的一种想法。与我钟爱的诗歌和象征主义艺术
相比,爱情更需要探求和关心。高中的时候,我就曾经入迷地看过《茶花女》。
我喜欢这种缠绵悱恻的故事。因为写这篇论文,我曾经费力地去找《曼侬雷斯戈
》。显然,爱情故事千差万别,无法简单比较。时代不同,人物不同,环境不同
……相同的只有一个:这是情事。从现实到虚构,从自身到他人,从当今到往世,
我是在企图寻找超脱,寻找慰藉,寻找解释么?
今天,我终于能坦然面对这场铭心刻骨的情事。时光匆匆,生命中有一些丧
失,虽非心甘情愿,却也是无可奈何。记得1993年冬天,桦过生日,我送给她一
本小小的相册和一首叶芝的诗:《当你老了》。我喜欢这首诗,至今如此。作为
对这场情事的叙述的结尾,我愿意再一次把这首诗献给桦,献给那些爱着的人们
:
当你老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山顶的山上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杨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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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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