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诺言
总得有一些东西来验证我们的存在,譬如写作;离开了语言我们一无所有。
存在是一种在人群中表达的欲望。鲁迅言,当我开口,便感到空虚。可是,空虚
也是一种存在,空虚不是虚无,所以,鲁迅终究还是开口。
有时候我会冷静地反省自己经历过的往事,感觉记忆中的主角与自我总有一
段无法弥补的距离。我怀疑有些事是另一个自我所为。它经常出现在那些无声无
息的情境之中,譬如无言的尴尬。其实所有的尴尬都有问题,都没有道理而不该
发生。在它发生的一刻我们的本体其实已经远离,余下的躯体只是非真实的自我。
总得有一些东西来验证我们的存在,譬如写作;离开了语言我们一无所有。存在
是一种在人群中表达的欲望。鲁迅言,当我开口,便感到空虚。可是,空虚也是
一种存在,空虚不是虚无,所以,鲁迅终究还是开口。
当然,开口之后,是真是伪便接踵而至。
1997年的夏天很热。我第一次在灼人的空气中过北京之夏的全过程。可在初
见承淑的时候,我一点没感觉到热度。当时室外下午的阳光颇浓烈,咖啡厅却宁
静而凉爽。我看见一个女孩皱着眉头进来,满腹心事的样子。我计算着时间道了
声你好,女孩却几乎毫无反应,甚至没有改变视线的方向。那天我老觉得她脸上
搽了一层厚厚的东西,太多的口红使得她双唇发紫。我想像中的热情立即减了一
半。我的师兄和她的师兄开始商量起家教事宜,我一概表示同意。早听说教外国
人太容易了,接近聊天,可我在陌生人面前从来不善聊天,又想起对方冷若冰霜
的模样,心中不禁忐忑不安。
回来后我在北京的地图上查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二里庄的字样。尽管这样,
第二天上午在费了不少周折之后,我终于在最后一分钟准时敲门。门是她开的。
我们互道你好。她并且说老师请进。听她两句中国话,我顿生亲切之感。落座之
后,她慢吞吞地问:“你要不要——喝一点什么?”我忍不住纠正:“你应该说
‘你想喝点什么?’”见她发愣,我又重复一遍,这下她大概意识到自己出了错,
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总算放了心,于是跟着她笑。女孩会笑就好,我想。
后来我发现自己当初是冤枉人了。事实上她在多数时候都一脸真诚的笑容。
世界上有着无数种语言,有一种却是全球通用,那就是微笑。
我们的学习从拼音开始,然后是解词,然后是造句,最后是课文。她好学而
主动,领悟力很强,真是天天进步。她学了两三年汉语,一直分不清第二声和第
三声,我从字典中抄了不少例字教她读,两三天后她便能准确识别“鱼”和“雨”
了。
她自我要求极严,从来不许自己留下任何疑问,总是不停地问为什么。每次
外出她都背着沉重的书包,装着两部厚厚的词典。在练习用生词造句时,她总要
求:“老师,我先说。我不对,你说我。”我说,不是你说我,是你告诉我,她
马上问什么是告诉。
我原以为自己对这些常见词语的意思了如指掌,没想到有时竟无法向她解释。
有一次她认真地问我温柔是什么意思,我想了很久却无法开口。我想说温柔是粗
暴的反义词,可粗暴又是什么?至于那些虚词,本来就没什么意义,只有所谓用
法,可她偏爱穷追不舍,我只好求助于造句。有一次用“怪不得”连造三个句子
却使得她越来越莫名其妙。我这才意识到,平日里对汉字的印象其实很模糊,一
个词只有当你能用自己的语言确切的解释,你才算掌握了它。
有一次她造了个句:我漂亮。我问:“你漂亮吗?”“当然!”她胸有成竹。
我惊讶于她的自信,暗想我怎看不出来?我又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
知道。我朋友说。”然后又讲前一天她去街上买玉的事。她讲了半天我才听明白,
原来老板说她真漂亮,竟将价钱减到四十元(我说那玉是假的,真的很贵,她却
坚持说是真的。)
我终于发现她的漂亮是在一个晚上。那时她又说起男朋友认为她很漂亮,另
一个女孩不漂亮,我趁机向她解释什么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听了更加兴奋。
灯光下神采奕奕,宽广的面庞生机盎然,眼神明澈如泉,我不经意地看着,突然
领悟出另一种美,一种大方富丽的美。我看她鲜红的嘴唇线条分明,整洁的牙齿
雪白晶莹,灿然有光,这才明白为何古人将其比作碎玉——这是我平生所见最美
的牙了。
此前一天黄昏她到北大。在宿舍里突然问我:“你几岁?”我在报纸上写了
个201/2 。她说:“你很年轻。”我忍不住问:“你呢?”她没有做声。我又猜
道:“是二十吗?”她说:“你不要问。”我不明白是为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
说道:“你女朋友呢?”我说没有。她说你有。我觉得可笑,再次肯定没有,她
却还说:“我不信。”我顿时有一种有话说不出的感觉。万幸她只是说不相信,
没说我骗她,大概不知道这词。本来嘛,一个人说话,信不信由你,我讨厌听人
说“骗”字,那是一种不光彩的行为——正在这时,她讲起了她的男朋友。她说
他很喜欢她,不愿让她离开他,因此反对她来中国,她执意要来,他赌气不去送
她,她说她很想他。这时我看看窗外,忙叫她过来,西边的天空映满了大片大片
的彩霞,看得人心潮澎湃,这肯定是那个夏天最美的晚霞。
有时我想,一个人用并不熟练的外语试图表达自己时,这种语言最不确切,
每个词都可能意义含糊,然而它又无比真实,说话者只求言为心声,根本没想去
掩饰什么。我在这纷繁芜杂的世界经历得越多,就越发现为了各种目的的话语的
虚伪。只有在这个夏天,我才体会到什么叫做讲真话。我想起平常听见一些貌似
矜持的女孩,不免为他们感到惋惜。
也就在那天,我听她说她很爱吃西瓜,西瓜在韩国很贵,大约要一百元人民
币一个。因此她想在北京多吃西瓜。我赶紧下楼。不想买的瓜还不太红,但她却
说好吃。可几天后她自己买了个大西瓜,味道却坏了。她再不敢吃北京的西瓜,
无论我怎么劝她,她大约是吃怕了。我于是恨那不知名的卖瓜人。
她有几次请我吃饭喝咖啡,我们一道骑车从二里庄到五道口。她是借朋友的
车。后来干脆不骑车了,坐我的车。我想问她是不是没车,但终于没开口。有一
天她说要上街要旅游,问我第二天有空吗,我说:“我没事,我每天都有空。”
她说真的那太棒了。
然后我们就到了一些地方。我自然就是向导了。
在故宫买票时,我们发现右边没人,于是跑步向前。到了却发现这是外宾购
票处,昂贵的票价吓了我一跳,我立即想好了对策。我翻出栏杆,回头拉她,感
受到她手心的热情。我买了两张“内宾”票,告诉她跟我走,千万别出声,这样
人家不会发现你不是中国人。看着她一声不吭温驯听话的样子,我心里突然升起
一丝异样的感觉。
在颐和园,她为山光水色所震慑,只顾瞻望风景,没提防脚下差点摔倒。我
怕她被吓,赶紧拍了拍她的背,不知她是否发觉。
在动物园,时机很不凑巧,我们碰上两头驴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爱情。我
立即走开,她却停下来给驴拍照,我诧异得想不出所以然……
平常我总不太叫人的名字,一半是胆怯,一半却是因为这使我感到陌生。事
物一旦被命名,与它的本质便扯开了距离。她呢,不知为何,开始叫我老师,后
来直呼其名,再后来便没有了称呼。
每天往那条路上走,我几乎熟悉了这一段的第一栋房屋,而我们常去的可丽
安蓝地咖啡厅,在我眼中也渐渐变得非同一般。
我想,倘若尝试点什么,或许会发生点什么。然而,我一直擅长的是让故事
不发生。我为此骄傲,并且悲哀。
时间终于流到了一个小站。分别如期而来。
本来说好了去送她,可那天中午在路上我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我骑车的速
度比平常慢了许多。不过还是按时抵达。万没想到竟然人去房空,只在门上有一
张纸条说是飞机改点她清晨就匆匆离开。我终于感到了迟来的惆怅。
在文章开头一无所知的我竟然大言不惭地议论起深刻的存在,这使我很不安。
事实上我突然意识到一些感觉也是真实的存在。可能还有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决定暂时对这个问题保持缄默。
关于感觉,有一些说法很形象,也很准确。有些人以为那是一种比喻和形容,
其实不是,它就是实实在在的感觉。
比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我小时候就体验过,只是不在心里,而在背部。
当我受了感动,背上便突然发热,有什么东西沿脊髓上行。后来我不再感动,这
种感觉便从此消失。
比如“触电般的感觉”。许多朋友都说在握手时常常触电,开始我不相信,
直到昨天,在颐和园,有人摸了摸柜吧边,说有电,我试了一下,手指都麻了,
再摸却又没有。清华的朋友说这是静电,握手与此同。
还有所谓“开心”。我没法去做透视,验证人在快乐时心脏是否果然体积增
大,但我愿意相信。
去年的暑假,可能真是一段开心的日子。我终于能够真实自然地活着。而不
必去想人应该怎样去活。我找到了惟一的自我。我仿佛听到一种夏天的语言。真
的语言。
她说:“我喜欢北京。”这是真的。
她说:“我是用功的学生。”这是真的。
她又说,她什么时候要再来中国。
我想这也是真的。
侯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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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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