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首仓促的歌 放逐爱情
人世间,遇到另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有时候错过了就一辈子再也找不到了。
一个真正的伟人,应该用自己的痛苦去包容爱情,而不应该用某种看似悲壮
其实却很自私的理由去拒绝爱情,更不应该用冷漠和自虐去增添所爱的人的痛苦。
推开记忆的门
我在心里看见了看见了远去的人
是他和她曾陪我走过
生命里的淡淡早晨
推开记忆的门
身后往事一幕幕一幕幕似幻似真
有悲有喜有爱有恨
酸酸甜甜消磨了青春
感谢那些事感谢那些人
感谢那一段段奇妙的缘份
啊人生原来就是
和那些事那些人相遇的过程
——题记
我上北大可谓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
前茅。我不上北大,谁上北大?拿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也就谈不上有多么兴奋
了。1988年8 月30日中午,带着三十八小时旅途的疲惫赶到北大,进了南门,发
现历史系报到处已经空无一人。旁边的树枝上垂下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潘洪其,请到二院历史系办公室报到。”后来我被告知,我是历史系八八级
新生中最后一个报到的。
这个隐隐有些不祥的开端,似乎正在预示着什么。
一边欣赏未名湖的风景,一边暗暗观察着它周围发生着的故事。学一(食堂)、
三教(教学楼)、图书馆如入无人之境了,圆明园、香山如履平地了。心里开始
躁动,一边打量着校园里整天摇来晃去的女生,一边开始清理高中时的明信片和
信件。一个字体娟秀的女孩儿的形象跃然纸上,在浓烈的思绪中喷薄而出。
她叫L ,我初中的同班同学,学校一位语文教师的宝贝女儿,镇长的干女儿,
以美丽、娴静、多才多艺著称。在镇初中那间破旧不堪的教室里,我曾无数次侧
着脑袋伏在课桌上假装睡觉,却偷偷地、长时间地看坐在我左边后三排L 那张艳
若桃花的脸庞。高中时我和她不在一个学校,但保持着经常联系。后来她在老家
重庆上大学。去第一封信,问候;去第二封信,叙旧;去第三封信,表白,少年
意气,初生牛犊,一鼓作气,运气成风,迅雷不及掩耳。可怜的她该如何承受?
潘,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的头脑空空,不能说出任何一句你需要的话,
那是因为我不敢。在潜意识里,我深深地感到我不能有那样的勇气,因为我不配。
我不敢接受你的爱,但是,我又不敢拒绝,因为我是爱着你的。我不愿伤害自己,
我受不了那样的伤害。因此,我就只能那样提笔闷坐,不敢说爱,不敢说不爱…
…
如果没有错,如果这是可能,我要说:ILOVEYOU!
YOURS :L
1988.11.2
洪洪:
……这个假期,你过得很疲倦。
在下一学期,在今年的北大,你要好好地快乐地生活。“有了你,我相信自
己不会堕落”,我相信。在今天,本想说说自己对北大人的看法,可止住了,现
在还是要说出来。北大人的狂妄自大虽然有些过分,却也不能完全否认。政治摇
篮让人感到神秘,也让人有些害怕。冲动与激情不由理智地产生也无法预料。其
实,理智又岂能说清这一切?又有何其伟大之人能理智地决策?……你,B 型血
的人,爆发力很强,我又担心,我很胆小,我很害怕,我不让你做危险的事。我
崇拜政治家,却不愿不敢当政治家。洪洪,我们都很年轻,太年轻,走路还是保
守一些好,至少在现在,在校园内。说到这些很悲伤,不说了吧,相信有我在笑
容里为你祝福,你能安全地向前走。明天,明天我将早起为你送行。
今晚,我要在梦中站在你的身旁,伴着你,走身遥远的北国……
爱你的:L
1989.2.14
亲爱的洪洪:
如果我再不给你写信,我会死去的……
今天,我,XXX ,还有另外一个历史系的同学去登了后山。你也许还记得,
后山很美。从我们宿舍的阳台上望出去,太美了。可今天,洪洪,我敢说这是最
痛苦的日子。为什么你不在我身旁,为什么我不能见到你??……
洪洪,我们隔得太远了,我忍受不了!我需要你时刻陪伴在我身旁。暑假,
我该怎么过?没有你的日子里,我该怎么过?我,我不能远离你!我要尽可能最
大的努力,到北京来,到北大!……
你的:L
1989.3.19 晚10:50——11:30
洪洪:
此时此刻,我仿佛看到了站在我面前的你,微笑着凝视着我,使我几乎又想
躲避了。不,我不能躲避,洪洪,我要勇敢地面向你,勇敢地承受你的冰刀的残
忍——你的温柔,你的笑意!
记得2 月13日在我家,你坐在电视机前问我:“如果我没有对你说‘我爱你
’你会说‘我爱你’吗?”我回答说我不会,很诚实。因为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多
的自信和那么大的勇气。在那之前,我一向以为你太骄傲,以至如果我对你说
“我爱你”,你会毫不客气地拒绝我,那样,我会毫不犹豫地永远从你身边走开,
而那,太悲惨,我不敢那样做……
洪洪,你的伤口太深,我只能安慰你,理想与现实,谁也不能完美地统一它
们,现实的我们常常不满意现实,尤其是你们,北大的学生,有历史责任感,有
社会责任感,总想把历史不断地推向前进。洪洪,我们之间最大的差异也许正在
这里。我谈自己、想自己的事很多,谈国家、谈事业的较少。不过,我不想责备
自己,小民的思想在我的头脑里扎根很深。我似乎很能“量力而行”,你呢?我
能够陪着你吗?我只能为你祝福,只能向你微笑。我很抱歉我不能给你有力的帮
助。
……
洪洪,要熄灯了,WHATCANIDO?
我爱你,亲爱的洪洪,永远。
你的:L
1989.4.4
HONGHONG,
你的来信终于成了我走出校园去的理由。中午收到你的来信,我从床上一下
子跳下来,和XX一起奔向了南坪(按:“南坪”为重庆市的一个闹市区)。我们
在已经有些刺人的阳光下,没有目的地走在南坪的街上。就那样走着,让刺人的
阳光晒着,XX说我越来越像她那样勇敢……
LOVINGYOURS ,L
1989年4 月25日下午匆
洪洪:
我不能想像你现在所处的环境,这使我更不放心。当然,我又不能做些能够
让我放心的事,该怎么办?洪洪,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太累了,可你不
能休息,你很倦,很累,可还得去。洪洪,我很担心你身心都受不住,保重吧,
洪洪!在我十九岁生日的时候,第一个祝愿是:祝愿我的洪洪一切安好!把紫色
回赠给洪洪!
……
洪洪,我想着走得精疲力竭的你,我爱你,洪洪!
谢谢你,在你很累很累的时候,仍然握着我的手。
我将很乐意地伴着你走下去,永远!
你的:L
1989年5 月30日
亲爱的洪洪:
你好吗?
好久都没有收到你的信了,我每天两次地跑向收发室,结果一次又一次地失
望而归。你说过,你会给我写信,不管什么时候。可是,我的确好久没收到信了。
我只需要知道:你好吗?我知道,你处于怎样的境地,你根本不可能有时间给我
说更多的话,你,但是你必须得让我知道:你很好。你只需要对我说一句话,洪
洪,你好吗?直到收到你的信为止,否则我根本不可能放心。
……
洪洪,你应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
钱。”L 时刻为你祈祷,L 时刻想念着你,洪洪,你没有忘记L ,是吗?因为我
向你请求过: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不论白天,还是晚上,不论在校园,还是
在街上,都不要忘了L ,你答应了。我相信洪洪的理智,完全相信,但需要洪洪
使她也相信他的克制,克制。……你必须保证,不然让L 怎么过?她没有足够的
胆量跟到北京来,而只能祈求洪洪要克制……
还说些什么呢?惟一能说的是:洪洪,请让所有的人为你、为我们放心!
洪洪,爱你!爱你!
你的:L
6 月7 日
洪洪:
……是不是一切美好的都该得到?是不是一切美好的都能接受?
是不是越想走近,结果越难达到?
是不是“该得到的永远是你的”,是不是“不是你的永远不该得到?”为什
么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人不能接受?是走得太近吗?可我分明是模
模糊糊。为什么努力的结果反而成了期待的反面?为什么越是努力地想付出却越
是难以付出?
……
“我要你永远爱我。”我说了。现在,我说:“你可以做任何出于自愿的事。”
“你是个值得爱的男孩。”你没有错。
YOURS ,L
1989年9 月17日
洪洪:
……
尊重自我,尊重自己的选择,不放弃选择,努力维护选择,这是你的逻辑。
放弃自我,不要选择放弃努力,我这样做。既然如你所说,我不能做到放弃自我,
那么,我就收回自我。我不属于你,同样,洪洪也不再属于L 。你不愿相信,我
不相信,你要我清楚地对你说:你不值得,我不再爱你,我不再希望得到你的爱。
洪洪,现在我对你说了。
保重你自己!
L
1989年10月29日
我现在不厌其烦地翻出1988年至1989年间L 给我的信,既不是为了暴露个人
隐私,也不是为了检阅陈年旧账,而是为了纪念L ,为了怀念那段被放逐了的爱
情。我是学历史的,注重搜集史料,用史实说话。这其实是一个偷懒的作法,而
且还要冒一定的风险——如果读者对1988年至1989年的北大缺乏起码的了解和体
验,是不可能有耐心阅读当时重床某高校的一个女大学生写给她在北大的男朋友
的信件的。时间会合理地解释一切,时间也会残忍地冲刷掉一切。好在我是学历
史的,我郑重其事地保留着这些信件,而且如果不被反对,我还会让我以后的女
朋友或妻子和我一起重读它们,重温我在北大和一个从未到过北大的女孩子的初
恋。
1989年6 月17日,我乘坐一列空旷而缓慢的火车,回到闷热无比的重庆。我
原本就是根“豆芽儿菜”,此时更是被折腾得出奇得黑瘦,整天无精打采,哈欠
连天,跟抽了大烟似的。当时L 所在的学校还在上课,我直接回了老家,乡亲们
听说我从北京“逃命”回来,纷纷前来探听虚实,一拔儿接一拔儿,跟看耍猴儿
差不多。他们对大学生主要有两种态度,一种认为“真可怜”,一种认为是“瞎
胡闹”。这两种态度都让我莫明其妙地恼火、难受。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我发
现自己实在太卑微,太可笑。等到L 放假回来时,我几乎已经快不拿自己当人了。
最自尊的人最自卑,反之亦然。在我们老家那个地方,L 的美貌和家庭出身
具有较高的知名度,我一个其貌不扬的穷小子能高攀上她,虚荣心曾一度得到极
大的满足。L 不止一次对我说,北大的学生太骄傲,太神气,她在我面前总是
“缺乏勇气”,这既使我感到有些意外,更使我得意非凡。那个暑假我原来没打
算回家,而是准备让L 到北京来,陪她好好度地一个假期。我做着美梦,毕业后
要么上研究生,要么在北京找个工作,同时帮助L 考上北京的研究生,这样我们
就可以在一起,等她研究生毕业后,留京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很多在北京上大学
的人都是通过这条道路将他(她)在外地恋人弄到北京来的,我和L 应该向他们
学习。
所有的计划都随着那一年的变化而被改变了。我在家里发了疯似的干农活,
在烈日当头的中午一个人在玉米地里挥舞镰刀狂热地收割,以便把自己的身体彻
底搞垮,使自己的头脑彻底麻木。我拒绝和任何人谈论北京的事,拒绝表态,发
现到最后拒绝“接见”所有前来打听小道消息的人。我估计着L 该放假回家了。
在一个乌云密布的黄昏,我强打起精神去她家,我清楚地记得她看见我时的万分
惊讶的神色,我知道是因为我那一身彻头彻尾的农民模样。那并非我的刻意打扮,
那是自虐性的疯狂劳作的结果。我原本就是一个农民,是一个暂在北大读书的农
民。事实上我比一个农民还不如,农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知道该怎样小心翼
翼地躲避什么,以及如何在最有限的生存空间中尽量生活得真实而不失情趣,而
事实证明我却什么都不是。
此时的L 愈发出落得美丽动人,我读出了她在一秒钟的惊讶之后,湿漉漉的
眼神中饱含的期待。然而我的心陡然间被一种致使的痛楚攫住,我意识到我彻底
崩溃了。我,一个失魂落魄的青年,一个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操刀、手无缚鸡之
力、心无鸿鹄之志的白面书生,自顾不暇、自身难保,有何脸面再去见她?!有
什么资格再去接近她?!如果我永远都是这样软弱无能、孤苦无助,我还有什么
理由奢谈爱情?!
我的爱情就这样放逐了。这也许是我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在那个暑假,
我和L 有限的几次见面,都在我的极端恶劣的心情的干扰下不欢而散。L 骨子里
还是高傲的,她大约已经看穿了我的虚弱本质,一开始还在尽可能安慰我、开导
我,但渐渐也表示出不耐烦。后来有一天,我和她一起去参加初中同学的聚会,
我竟然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仿佛我和她根本“没那回事儿”,仿佛他们传
言中的“那回事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搞得那几个看上去肯定是准备好了要逼
我们“交待清楚”的同学的一头雾水。我的表现一定令她完全失望了,“很好。”
我这样恶毒地想。
8 月底,我不辞而别,一个人悄悄回到了北大。虚弱的本质决定了我很快就
反悔,于是给L 写信请求她的原谅。她在回信中没有说不原谅我,但语句已经变
得冷淡多了。我开始自责,骂自己没有坚定的信念和坚强的意志,不能承受稍大
一点的打击,骂自己不知好歹、不识抬举、自暴自弃、自甘沉沦。那年北大推迟
到10月中旬才开学,北大校园死一般寂静。我整天呆在32楼207 那间发霉的屋子
里自我折磨,几乎心理变态了,开始写信骂L ,骂她对自己不负责任,骂她蔑视
我的真诚和人格,让我在不明不白中丧失了自尊。我逼她明确告诉我还爱不爱我,
要她在“Y ”(YES )和“N ”(NO)中做出选择,要她承认我不值得她爱。我
希望能激怒她,期待她能来信把我臭骂一顿。按照我的要求,她在10月29日的回
信中向我做出明确的答复,答复中隐含的痛楚让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
大学生活又开始了。时光永是流逝,校园依旧太平,无以复加的挫折感和自
卑感已经深深锲入了我的心底,使我后三年的大学生活变得更加卑微和毫无生气。
我伤害了这么好的女孩儿,可耻地把自己放逐到一个没有爱情、也不再奢望爱情
的荒野。我告诫自己,一定要尽快变得强大无比,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在社会
上立足的实力,才能争取到“话语权”,才有足够的力量和自信去爱,才能给所
爱的人提供保护和幸福。我开始早出晚归,独来独往,除了学习就是锻炼身体,
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拒绝参加所有的娱乐活动和大部分集体活动。我忘我地逃避,
成天只想着要多读书,多接触新信息、新思想,以使自己的知识储备更雄厚,思
考更具深度和广度。简- 爱说:“我越孤独,越珍惜我自己。”我越孤独,越珍
惜自己,越觉得自己不能轻易放弃坚守,觉得今天的逃避是为了明天的进取,今
天的放逐是为了明天的荣归。当我得知班上有两个女孩子儿因为在感情方面求之
不得而终致心理失常时,我再一次警告自己:你必须挺住,否则只会比她们更惨!
在与一年前迥乎不同的另一种盲目而狂热的激情中,我渐渐把自己想像成了一个
伟人、一个圣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只有我这样的未来的伟人、圣人,才能在北大九十年代初一浪高过一浪的恋爱大
潮中固守一隅而不为所动,不是吗?
对我个人而言,那真是一个特殊的年代。如果是在今天,我想肯定会是另外
一种状态。爱情的本质与生命相同,正如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剥夺他人和自己的生
命,追求爱情也是一种神圣的权利,不但别人不能随意侵犯,一个人自己也不应
该自行解除,特别是当爱情已经来临,爱你的人对你的爱有所期待的时候。那场
风暴的确给我带来了难以言述的沉重的沮丧和苦闷,但这在当时大学生身上是一
种普遍的情绪,我为什么要把它作为放逐爱情的理由?“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
新词强说愁”,大学后三年苦行僧似的学习和锻炼并没有把我变成一个伟人、圣
人,相反,毕业之后,我不可救药地在凡人、俗人的渊薮中越陷越深,我知道我
错了。一个真正的伟人,应该用自己的痛苦去包容爱情,而不应该用某种看似悲
壮其实却很自私的理由去拒绝爱情,更不应该用冷漠和自虐去增添所爱的人的痛
苦。
今天,在老家的L 早已为妻、为人母,而我终于也在反反复复的被人拒绝和
拒绝别人中逐渐体会到了爱情在生命中的重量。当我偶然听到有初中同学谈起L ,
或者在不经意间回忆起我和她的过去时,我想,我似乎应该为她做点什么,比如
在十几年后的某个时候,我可以建议她的儿子报考北大,可以在她带她的儿子参
观北大时当一个合格的向导。
潘多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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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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