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难兄难弟
红瑗历一百零二年,远陀铁骑统一大陆北方的第三个年头,曾经兵戈四起的
红瑗大陆经过长期的民族大融合,已渐渐归于平静,在亡国之恨中沉沦泣血的王
公贵族们,在皮鞭和屠刀之下,也已将复兴的梦想完全抛却,接受了眼前大时代
赋予自己的新使命——奴隶。
远陀统一北方诸国后,将原住民按原先的身份分为两等,与世无争也没什么
背景的平民,依旧作一般百姓处理,保持原先的生活方式,仍称平民。原先的皇
族以及士大夫阶层,包括服过兵役的军人、正在各等书院中就读的学生,统统打
为屑小,或发配到苦寒的白岐高原去拓荒,或作为下等兵充入军中送往帝国边疆,
留在国内的,则在背后烙上风驼的图印,沦为最下等的奴隶。
风驼是远陀国的原始图腾,在漫长历史中,这种精神寄托传承千年,绘以风
驼徽标的旗帜,是远陀人永远的骄傲,它在风中飘扬着,跟随远陀部落走遍漠北
的每一方绿洲,也跟随远陀大军的骑兵奔驰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风驼旗已经牢牢插地都城西咸的城头上,提醒天下的每一个人,历史
风云已经走入了远陀人雄霸天下的梦幻之中。为了维护王朝的国祚,让国运永不
断绝,远陀王颁发了一系列的文诏,包括尽收天下文武子集等典籍,焚于西咸之
野,令龙襄军将国境各地的零碎江湖势力一网打尽,靖四海,清社稷。
禁铟百姓的信仰,灭绝平民反抗的念头,远陀将建立一个空前庞大的帝国。
不容改变,不容反抗,千秋万代,元氏为王。
国境内靠近客拉山系的某个大平原上,近千奴隶正在烈日下劳作着。时值盛
夏,正午的阳光发出白炽色的光芒,照的人双目生疼,背上带着血痕的鞭印与火
辣辣的阳光揉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痛钻心。奴隶们个个都光着膀子,其实与
裸体也差不多,除了带有编号的大裤衩外,全身的肌肤都浸泡在汗水之中,哼哼
唧唧的,地狱一般的光景。
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工程,昊天殿,远陀王元瞳的行宫之一。以昊天殿为核
心,周围要建成一片林宛,作为天子秋季狩猎的地方。
杨玄极背上拉着三道麻绳,背后,是一辆塞满土砖的大木车,那家伙少说也
有个二百多斤,他已经拖着木车走了三里多地,距目的地,还有五里多呢。
麻绳在他背上割出无数道血沟,那是因为他每走几步,都要将绳在肩部换个
位置,否则,感觉骨头都要被拉断了。
他今年还不满十六岁,身上的筋骨尚未完全发育成熟,作为这个年龄的少年,
杨玄极的体魄已经相当惊人了,当时在江左书院,他可是学生中的长跑冠军呢。
可命运就这么无情,本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子,转眼间就被命运抛到这个可
怕的地方来。
一夜之间,由书生变为奴隶,老天真他娘会开玩笑。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名叫老赵的中年人,据说这老家伙曾是上阳城的城主
的幕僚。那身老骨头在这种繁重的体力劳动下,竟然没散掉,反而越发结实,当
然,外表上看,已经是体无完肤,这恐怕是原先养尊处优的赵大人作梦也想不到
的命运。
不过今日老赵的表现欠佳,没走几步呢,就疼地呲牙咧嘴,五官都快扭曲了。
杨玄极有些诧异地望着他,还是旧鞭印嘛,又没挨打,怎么就疼成这样了,昨天
不还没事。
“老赵,没事吧,别就这么死翘翘了,我还要继续跟你学兵法呢。”
杨玄极也不知道老赵的真名字,他在书院时对当朝的贵族们没什么好感,曾
向书院的院刊上投稿,名叫“革陋十要”,大骂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僚们,结果没
被采用,气得他一肚子火,如今,命运将他与某个贵族拉在一起,还真是有点意
思。
作为奴隶,别人也不知道杨玄极的真名字,除了同龄的两个兄弟之外,其他
人都叫他狐狸,因为杨玄极那双眼珠总爱滴溜溜乱转,好像满肚子坏水似的。看
守他们的风琥军,只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编号,一五,二零二等,因为奴隶根本就
不配有名字。
名字是给人起的,他们此时的地位等于畜牲,没被宰了吃就谢天谢地。
老赵抬起眼睛痛苦的望他一眼,叹叹气,没说话,指了指自己的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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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极一头雾水,暗道老赵是那东西发痒?但看他夸张的面部表情,分明是
剧痛难当,不是痒。
想了想,诡笑道:“是想你的妻妾了吧?”
他说话时头也不别,仍旧正视前方,否则被军管发现了,又要吃一顿皮鞭。
老赵一头大汗,苦笑着摇摇头,偷偷瞄了一下左右,见军管离得尚远,低声
道:“你不觉得磨得慌?疼不疼?”
杨玄极差点笑出来,不过真是有点疼,那大裤衩是用硬质布料做的,此时大
腿内侧热汗直淌,再被裤衩一磨,滋味实在不好受。他感觉不是很明显,估计老
赵恰在此时作春梦了,两个硬东西那么互相一磨,还不跟受宫刑似的?
他忍住笑,低声道:“再忍忍吧,晚上回去我帮你找盆清水泡泡,不就行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高大的木架耸立于平原之上,那是昊天殿的建筑现场,
数百名奴隶在那附近忙碌着,遥遥望去,如同一群搬运臭虫的小蚂蚁,其中就包
括了杨玄极的两个兄弟,骆安和白玉。他们三个本来毫无关系,虽同是邵国人,
但地位向出身都有差异,在等级森严的邵国,是不可能做朋友的。
骆安是位农家子弟,七岁就跟村里的瓦匠当学徒,只在邵国军中做过活,竟
被当奴隶处理,本来应该是平民的,有点背运。他为人忠厚朴实,看起来很木讷,
不过相处久了,杨玄极觉得这人很够意气,也挺豪放。白玉可能有点来头,因为
他是做为贵族被打上奴隶烙印的,此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幅手无缚鸡之力的模
样,因此,有力气的活论不上他,但凡有危险的工作,就非他莫属了。
奴隶们人尽其能,务必将每个的能力发挥到极致,这是军管们的铁律。
此刻,骆安估计在用绞轮吊木料,而白玉肯定在那悬崖似的高大木架上玩细
活。
杨玄极家是做小生意的,攒了点钱,就送他去读书了,想不到出人头地的梦
想被无情打碎,反成了奴隶。历史的洪流将他们三个卷到同一片浅滩上,彼此意
义相投,成了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他很庆幸能认识他们,也包括老赵,歇工时,邵国的奴隶们可以聊聊家乡,
帝都多么繁华,明伽山多么秀美等话题,谈都谈不完。当一切都失去的时侯,很
多往事都显得那么美,当时倒没发现。
走了半里远,杨玄极那地方也开始感觉到难受了,平时可能也难受,但今天
老赵这么一提,就感觉钻心的疼。
每走一步,神经都要颤抖半天,比拚皮鞭还痛,那地方肉嫩,经不起磨。
他皱皱眉,忽然向老赵道:“脱!”
老赵闻言一愣,杨玄极眨眨眼道:“不是磨的慌吗?脱光了干,反正这一大
片全是男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远陀关于奴隶的关理律令上也没写明这样到底算不算违规,老赵疼的反正是
吃不消了,就算挨皮鞭也顾不上,痛苦地点点头。
杨玄极首先将灰色的大裤衩脱下,露出光溜溜的白屁股,一丝不挂的拉着麻
绳往前走。老赵也跟前行动,两个全裸的男人流着热汗在荒原上缓缓前进。
二人正觉得畅快,忽见远处腾起一团黄尘,几匹烈军朝着他们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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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响声中,杨玄极惨呼一声,他再硬朗,也捱不住这种打法。接着,雨点般
的鞭稍一阵狂抽,落在二人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上。
疼痛毒蛇似地钻进心里,心都在抽搐。
杨玄极捂住头,蹲在地上,以背后承受猛烈的抽击,老赵也是同样姿势。
打狗似的抽了一阵,一个武士嘿嘿冷笑:“很爽吧,在工地上裸奔,比大爷
们还会享福,知不知道这有碍风化?想当狗不如就把你们打回原形,脱光了挂到
城头上去卖。”
二人不敢吱声,明摆着的眼前亏谁也不想吃,多说一句可能又要挨几十鞭,
这是他们作了两年奴隶换来的经验。
一个小头目以极富优越感的目光斜睨他们,掉转马头,向左右喝道:“此时
正缺劳力,暂饶他们一回,晚上关入地牢中,放赤蛟咬一夜做罢。”
杨玄极忙高声唱道:“圣武元皇,千秋天下!”这是奴隶们感谢主子从宽处
置的方式,将最衷心的赞诵送给远在西咸的远陀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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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生命的尊严,也没有什么人格与信仰,做工,生存,就是奴隶们的
真谪。管理奴隶的风琥军团约有三百人,乃远陀的精锐部队之一,军团中的战士
个个勇武凶悍,架上精神上的折磨,二年来,基本没发生过奴隶逃亡的事件,偶
然有奋起反抗的,都遭到烈马分尸,再踏为肉泥的残酷惩罚。
按照军管制定的条例,一旦停工,所有奴隶必需在半个时辰内吃完晚饭挤在
破席上睡觉,半夜无论有什么事,都严禁出棚,若想洒尿就洒在窝棚内,若是不
幸得了急病,那就病死。
被关地牢,杨玄极也不是头一次,他还曾被吊在铁架上在烈日下暴晒过整整
三天三夜呢。
他跟老赵被分别隔开,关在不同的地窑中,眼前黑漆漆一片,没半丝光线,
其实睡在窝棚里,也一样看不见中天的月亮,月光,都成了一个遥远的记忆。
周身极度疲惫,杨玄极不怀念窝棚,倒时很怀念晚上那顿白菜汤,经过大强
度的劳动,他体内的水分已消耗殆尽,也打不起半点精神,咧着嘴,大口喘气。
无数的飞蛟嗡嗡叫着,在他脸边飞舞,针刺一般,吸着他快要冷滞的热血。
倚在墙角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有人轻呼道:“玄极?玄极?”
杨玄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清来人的声音,低声道:“在啊,还没死呢。”
两条人影从高处的通风石道上跳下来,摔的一踉呛,差点没滚成一团,正是
骆安和白玉两人,
方才发话的是骆安,见杨玄极果真在这里,长吁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还
好找着你了,再折腾一会儿日头都要出来。”
绝对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别说找人了,虽听到了杨玄极的话,他们还是
摸不清方位,白玉声音细细的,女孩子一样,低声道:“你没被绑住吧,听我们
的声音摸过来。”
杨玄极真是话都懒得说了,嗓子内仿佛有烈火炙烧,热辣辣的疼,苦笑着朝
他们走去。三人动作都极轻,如果被发现,那就不是关地牢了,与判逃同样的下
场,处死。
患难之交,感情跟亲兄弟似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经常有类似行动,
积累了不少经验,想逮住倒不也不容易。
骆安朝杨玄极手中塞过一个馒头,白玉则递给他一壶水,那破瓷壶是以前从
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是否曾当过夜壶,就没人知道了,不过,他们将此壶藏起,
视若珍宝。
杨玄极一口咬掉半个馒头,边吃边喝,还嘟噜道:“不太够意思,上次白玉
你被关地窑,我可是给你送了两个馒头,唔,其中一个还是夹咸菜的。”
三人低声聊了几句,骆白二人不敢久留,用叠罗汉的方式沿风道钻回,白玉
第一个上,杨玄极将骆安送上去,眨眼告别,听着二人远去的脚步声,心里流淌
着一股暖流,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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