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对于一个喜欢古董的人,不论走到哪个城市,都会逛一逛古董店或者旧货市
场,而王东更喜欢后者。王东是个古董迷,但他只收藏古币,他搜集到的古币很
多,大部分都是从他老爸那继承来的。他老爸原先是废品科的保管员,刚调到猎
枪猎具科不到一年就死了。那一年二库的火药爆炸,他老爸和其他四名工人正在
二库里倒库。王东没有看到他老爸的尸体,因为躯体随着火药的爆炸飞向天空的
同时变成了碎片。和王东老爸同样下场的还有张春通和姜成贵。杜黑子与钱亮因
为在库院免遭一死,但身体多处被烧伤,后一直在医院治疗,一直到死,也没能
离开医院。
单位在整理王长喜的遗物时,发现一个装着古币的小布袋。王东在继承他老
爸那小袋古币之前,从来不知道老爸收藏古币。
他打开老爸的小布袋,一下子惊呆了。古币的数量虽然只有几百枚,但没有
一个品种是重复的。那时他虽然也攒下了数量不少的古币,但大部分都是从祖父
那里弄来的。连一枚银币都没有,更甭提什么样钱了。在老爸这些古币前,他感
到自己以前什么都不曾拥有。
王东经常面对那些古币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他觉得老爸真是一个
古币收藏家,有时又觉得老爸收藏它们或许只是为了好玩,根本就不懂得它们的
价值。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看过老爸对一枚古币发呆,也没有把它们分门别类,装
入精致的古币夹,而是胡乱装进一个小布袋,然后扔在办公桌抽屉的死角。
但他又很佩服老爸,在那个年代里,竟然知道偷偷地收藏了一部分古币。当
然他作为保管员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谁都知道那时科里在收购废品的同时收到
镍币、铜币和银币。它们都是当废品收来的,当然也会像处理废品一样地把它们
处理掉,就是放进熔炉里熔化。
王东特别喜欢的是那枚光绪十年吉林机器局造的银币厂平半两,这不光是因
为它贵重,还因为它的图案和币面篆体字那匀圆的线条与整齐的结构。当然他也
喜欢那些铜币,即使不太贵重,但每枚钱币都代表一个时代。他在读高中时就特
别喜欢历史,高中没毕业就接班了。和他一起接班的还有杜小宇、张小娟、钱红
和姜艳丽。他们都是死伤者的子女,谁也不想失去这次接班的机会。在一定程度
上说,考学不也就是为了找个好的工作吗,那时土产公司也算是当地数得着的几
家国营企业了。他们的年龄相仿,只有姜艳丽大些。她已经考了两年大学,没有
考上。这个机会对她来说,是最难得的了。可是谁也不会知道,几年之后,这样
的企业也会宣布破产。等待着他们的命运,也各不相同。
王东来到省城已经一个月了,那时他还没有调到业务科,他在财会科任财务
会计。财务会计没有具体的工作,但很关键,尤其对于像土产公司这样一个接近
中型的企业。财务会计管理得好,整个财会工作就会有条不紊,它与主管会计是
两个最关键的角色。王东在上岗之前,到省财贸学校培训了两年,相当于中等专
业的水平。加上他好学肯干,人也很聪明,到财会不到两年就当上了财务会计,
与他同时去省里培训的杜小宇,却一直从事着记帐工作。杜小宇不服气,但也没
有办法。正因为这样,王东才更加努力。对于这次省里计算机的统一培训,单位
本来打算让杜小宇来,因为王东位置比较关键。但王东还是争到了这个机会,他
不想落在杜小宇的后头,永远都不想。
在培训期间,他更是起早贪晚,付出了双倍的努力。他的英语水平太差,要
记住那些个命令确实不易,何况还得练习打字和汇制各种表格。回到单位,必须
把学到的应用到工作上,并教授给其他工作人员。所以一个月来,他没有离开培
训中心。现在终于学完了,在没有返程之前,他一定要逛一逛旧货市场,这里很
久都没有光顾了。
每个旧货市场都有几个捣腾古币的。他们大都边收边卖,收上来真的再卖出
去假的。每天多了挣不到,几十元的收入还不在少数。这个王东比谁都清楚,甭
想从他们那里占到便宜。王东和他们打交道,主要是为了交换,遇到他没有的品
种,哪怕自己吃点亏也一定要弄到手。那天他正在摆弄一枚旋读半两钱,突然发
现了一把短刀。他的心“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被触动了。他愣了片刻,假装端
详那枚钱币,眼睛的余光却盯住币主的手。短刀的把是黑色的,手柄的上端有一
个小圆孔。币主的小指伸进圆孔内,刀子就在他的手上旋转,时快时慢;转得快
时什么也看不清,慢时能够看到刀柄上的柳叶形图案,非常质朴雅致。刀子中间
厚,两侧薄,就像一把双刃短剑,但中间有一个细长的孔,显得古怪离奇。王东
放下那枚半两钱,又拿起另一枚,像是很随便地问,“你手里的短刀也是卖的?”
“不是,”币主说,“你可以看看。”
王东从币主手里接过刀,刀宽足有伍公分,刀长却不超过十伍公分。王东在
手心里试了试刀刃,他感觉手心有些发冷,身体也不由地抖动了一下,心想这刀
一定有什么灵性。币主叫他再拿手背上试试。王东在手背上轻轻一过,手指上的
绒毛就被刮去了。
“让给我吧,”王东知道币主的鬼主意,他说不卖是假,想往上抬价是真。
王东太喜欢这把刀了,知道自己的表情早已泄漏了内心的秘密。索性开门见山,
“我可以多给些钱。”
币主收回短刀,将它装入刀鞘。王东这时才看见刀鞘原来也是黑色的,和露
出的刀柄颜色一样,黑得不够彻底,介于黑灰之间。
币主说,“这把刀是我从一个老者手里弄到的,他是新疆人。他说是他的家
传,只是没路费了,才卖给了我。”
“你花了多少钱?”王东说,“我可以给你双倍。”
“不瞒你说,我只花了一百元。”
“我可以给你二百。”
“我不要你那一百元,”币主说,“但我要搭配这枚旋读半两钱。”
“我没带那么多钱,”王东说,“但我身上有一枚‘蓝三云’。”
币主接过那枚“蓝三云”,左看右看,最后同意与王东交换。
王东把刀装进上衣里侧的口袋,沿着旧货市场继续向前溜达。他走不多远,
就到了一座小桥上。他随手把那枚旋读半两钱扔进了小河,便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是卖服装的,大部分都是些低档次的减价品。王东没兴趣看这些货色,
步子就越迈越大,越迈越急。可人越来越多,他感觉巷子越来越宽,越来越长。
他出了一身的汗,突然感到自己消失了。他非常害怕,默念自己的名字。他终于
走出了这条巷子,来到了一条非常僻静的街道。街道上几乎是空无一人,有几辆
车从他的身边飞驰而过。王东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上衣里侧的口袋,
心里一下子踏实了。王东感觉自己好像不适应城市的喧嚣了。在人堆里,他的心
里不踏实,七上八下,从人群里走出来后,感到非常地舒坦。他有些吃惊,心想
自己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甚至不认识自己了。
回到培训中心,单位已经派来了汽车。王东把机器小心地搬到车上。机器分
四个纸箱包装。包括主机、显示器、打印机,还有一台影印机,总共花掉单位五
万元钱。后来因为技术等各方面原因,这套机器并没有完全被利用,省内各公司
也没能联上网。单位一直只用来打字,在这套机器退休前,同等的一套新机器也
不超过五、六千元了。
这套机器没有利用上的直接原因是王东,他回到单位不久就被停止工作了。
那天他正在电脑上设计工资表格,科长突然把他叫到了科长室。
科长是个女的,脸盘儿很大。她很神秘地对王东说,“你从单位帐户往信用
社转过钱?”
“转过,”王东说,“由于农行现金提取有困难,转到工行的城市信用社里。”
“这个我知道,”科长在地上转了一圈,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因为财
务章就在我手里。我是说,有没有转到别的信用社的?”
王东想说公章在你手里,你会不知道吗。可他略微愣了一下,“没有。”
“你知道,”科长说,“财务章有时也在你手里。”
是啊,科长有时外出办事,就把财务章放在王东那里。因为王东的工作性质
决定他经常替补其他工作人员,出纳员临时有事时他顶替出纳工作,记帐员有事
时他又顶替记帐,主管会计有事时他也顶替主管会计编制财务报表,当然科长有
事时也把工作交待给他。他哪一个角色都干过,尤其在不正当的情况下。比如把
钱转到工行的城市信用社,这在当时的银行管理上是不允许的。一个单位必须在
一个银行开立帐户,不能多立户头。现金必须按计划统一管理,银行并定期进行
检查。但土产公司当时是农行的大户企业,到农副产品收购季节需要大量的现金
农行不能够解决时,经常采取一种妥协政策。允许把钱转到其他银行,然后提取
现金以供急需。这种情况在其他单位可能不会存在,土产公司是一个特例。遇到
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王东出面,和银行协商解决。以前这种情况王东不知道归谁管,
可是后来就归了王东。他只记得往城市信用社转过,不知道科长是何用意。但从
科长的表情看出来,这一定是一个很严重的事件。他嗫嚅着问,“出了什么事吗?”
“到现在我也不能瞒你了,”科长说,“出纳员在银行对帐单的未达帐项里
发现了一笔转到农行信用社里的款子,是以你的名转出去的。”
“什么时候?”
“这件事情本来早就应该发现,只因为出纳员小黄是个新手。她每月只在银
行帐和银行对帐单里找出未达帐项,并没有找出未达帐项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已经过去六个月了。”
王东的身上开始冒汗。如果事件发生在这一个月里,就可证明与他无关。事
件发生在六个月前,正是单位大量需要现金,几乎每天都有转往城市信用社的款
子,由他统一管理。可他很快还是镇定下来。
“我能去看一看吗?”
“你去吧,”科长说,“我和出纳员看过了。”
王东拿着银行对帐单,来到农行的会计核算窗口,找到具体的工作人员,说
要看一笔款子的去向。工作人员说他单位的人员已经查过了。王东解释说这笔款
子因与自己有关,必须亲眼看一下。工作人员到档案室找出那本传票。王东很快
就找到了那张支票。支票的收款人是王东,金额是三万八千元整。支票的转帐单
上写的是农业银行中心信用社。字体一笔一划,和王东的一样。王东的大脑嗡的
一下,感觉大出了许多。
他又来到中心信用社。这次他没有直接找办事人员,而是来到了主任室,向
主任说明来意。主任打电话,不一会办事员就把传票拿来了。王东翻到第一张提
款单时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款子分三次提走,一次二万元,一次一万元,
一次八千元,每次间隔一天。提款单的正面有王东的印章,背面有王东的身份证
号码,字体大而陌生。
王东回到单位还在想,这是真的吗,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偏偏发生在自
己头上?以前这种事情只在电影或者小说里看过。做案人其实完全可以不写王东
的名字,写上任何人的名字都会以个人特户方式提取现金。难道说这个人是想害
他,和他有仇吗?那么他又是谁呢,他一下子想到了他,对,只有他了,他跑银
行,懂得整个程序,转帐支票也在他手里。唯一不能做的,是他没有印章,不应
该知道我的身份证号码。他打开自己的抽屉,一阵乱翻,终于在抽屉的最底层找
到了那个身份证。那个身份证号码最后两位是41,而他经常用的身份证号码最后
两位是39. 他当时也只是照了一次像,不知道为什么会送来两张身份证。不知道
是公安人员的疏忽,还是命运的安排。管理科给他送来第二张身份证时他也感到
很惊诧,后来还在科里跟同事们炫耀,现在却成了做案人的工具。
王东承认,这案子做得很妙,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可是再妙的案子它总归是
案子,是案子就应该有纰漏,这就是财务制度。只要你违背它办事,总会有哪一
点露出破绽。那一点到底在哪呢?他的思绪越来越乱,越想越想不明白。就在这
时,他看见科长从走廊上走过,他便起身跟进了科长室。
“你去过了?”
“去过了。”
“回忆起来了吗?”
“不是我做的。”
“这是一个案子?”
“是一个案子。”
这确实是一个案子。不管谁做的,只要把钱取走没有用到单位上,就是挪用
公款。超过一定时间就是贪污。往重了说还有盗窃和诈骗的性质。
科长还说,如果是王东干的,只要马上把钱补上,就算是挪用公款,可以内
部处理。王东知道科长的好意,可他很生气,最起码科长并不信任他。可他马上
又觉得,如果他是科长,也会首先怀疑到他。如果他只是想挪用一段时间,在神
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再悄悄把钱补上呢?
“报案吧,”王东说。
“和经理商量一下。”科长说。
王东和科长一起到了经理室。
科长向经理汇报情况的同时做了自我检讨,说这个案子肯定是内部人员干的,
还说自己对下属管理不严,当然也不排除自己做案的可能性。
经理的分析和科长一样。经理把科里的十一个工作人员都召集到小会议室。
首先由科长介绍召集大家到会议室的原因。然后是经理讲话,经理说不管谁干的,
只要能够自己承认并返回钱款,过往不究。但时间是二十四小时,超过这个时间
将交由检察院处理。
散会后,科员们都开始忙自己的工作,谁也不说话,甚至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深怕这一眼能够窥测到人家什么秘密似的。
王东没有具体的工作,这会他就更不知道干些什么了。他坐在那暝思苦想,
是不是他干的呢?如果是他干的,他会不会自己到经理室承认呢?经理的承诺其
实是有很大诱惑力的,但一个人费了那么多心思才做成了这个案子,会轻易地承
认吗?肯定不会。
他抬眼看了看杜小宇,杜小宇很平静地在自己的帐上结着余额。算盘在他的
手指下噼呖叭拉响,一串串数字就被结了出来。他突然想到,杜小宇有一个小本
子,上面记着支票的去向。按规定取走转帐支票并不需要每张都登记,只有领走
空白支票时才进行登记。但杜小宇心思细密,他自己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每开出
一张支票,他都登记一下去向,为的是找起来方便。他拿出记录本,看着自己在
银行记录下的支票号码。开始在档案柜里翻着传票,他想看看靠近那张的支票都
支付了哪里,能不能根据它们想起些什么。他一本一本地往前翻,终于找到了前
一张,是付给下属单位土特公司的。他一下子明白了,再找也不会有什么用了。
付给土特公司的那张支票离做案时间间隔半年,就是说做案人在做案的半年前就
已经留出了支票,准备做案了。那么要想盖上公章,岂不是很容易。都在一个科
里上班,有人天天看着你一时的疏忽大意,你的疏忽几乎可以说是必然的了。这
个人也太阴险了,有这么个阴险的人在你的身边转悠,是多么可怕啊。这么可怕
的人怎么会自首呢。王东知道,肯定不会。但他还是希望有人自首,这样就可以
解脱自己的嫌疑了。自己如今正在爬坡,他不想受到什么意外的打击。
事情往往向着人们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也没人向经理或
科长交待案子是他干的。单位将案子转移到了检察院。
检察院交由经济科二科孙科长办理此案。孙科长经过一番调查,列出了四个
重点嫌疑人:一、王东,他有做案的一切条件;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就是世界上
最愚蠢或者是最聪明的人。二、科长,她也几乎具备做案的一切条件,但从事了
二十年的财会工作,从未发现有过私心。三、杜小宇,转帐支票的持有人,并负
责与银行发生的各种转帐业务。四、出纳员,记银行帐,并与银行有联络,也懂
得转帐业务。其他人虽然也脱离不了嫌疑,但做案的可能性不大。
孙科长建议,在案子未侦破之前,任何人都是嫌疑人,任何人也都是自由人。
但以上四人暂不宜离开本市,第一嫌疑人王东,不宜继续做财务会计工作了。
经理将王东安排到管理科,暂时代替刚退休的老冯给各科室送水,等案子了
结时再另行安置。
王东气得什么似的,找到经理,说这样安排不妥,等于变相说明案子是他做
的。经理说调离工作是检察院的意思。至于安排打水,只是暂时的,好在案子并
不复杂,很快就能侦破,到时候再恢复他的财务会计不迟。王东没想到要恢复自
己的财务会计职位,怎么说也是自己在管理上出现了漏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干财务工作。只是打零杂一般都是退休的老头或者刚上班的
毛小子,怎么说也不应该是他王东啊,这叫他既没面子,又感到窝囊。
王东拎着水壶打水,路上碰到了张小娟,她拎着暖瓶也去打水。王东有些不
好意思,刚想躲开,张小娟却先和她说话了,“王东,打水啊。”
“是啊,”王东说,“这活其实也挺好玩的。”
“不要安慰自己了,”张小娟说,“不过,我相信你。”
王东瞅了瞅张小娟,有些感动。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你哄那些孩子开不开心啊?”王东没话找话地问。
“开心,怎么不开心呢。”张小娟说,“只是我经常想起我的老爸,一想到
他时我就心酸。”
王东的心里又是一酸,眼泪真就流了下来。他怕让张小娟看见,把头转到了
一边。假装擤了擤鼻涕,顺手将眼泪擦去。他不想让张小娟看见他流泪,那样太
没男子气了。
“我不相信我的老爸会在库里抽烟,”张小娟继续说,“人都死了,还给安
个罪名,这太过分了。”
“是啊,”王东说,“杜黑子和钱亮也太毒了,人死了说不了话了,就往他
们身上安罪名,这种人真是该死。”
“我们得想办法给他们平反!”张小娟说。
“可怎么平呢,”王东说,“事情过去了这么久。”
“反正得给他们平反,”张小娟说,“要不他们在九泉下也不会瞑目。”
王东想着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要给老爸平反呢,虽说公安局也没最后给老爸
定性,说是他抽烟导致了二库的火药爆炸。可是杜黑子和钱亮都说老爸和张春通
在库里抽了烟。姜成贵不抽烟,如果姜成贵抽烟,他们也会说姜成贵在库里抽了
烟。这两个家伙真的该死,也许是他们两个在库院抽烟,被风吹进了库里。库院
也一定有撒下的药粉,说不上是先从外面引燃的。如果不是从外面引燃,他们不
知道火药会爆炸,就不会向外跑出去一段,也会被炸死。不知道公安局问没问他
们这一点,如果问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那个杜家人都很缺德,”过了一会张小娟继续说,“听说杜黑子没死,当
天晚上他家就燃放鞭炮。他家就在我家的前面,我那天想把他家的人都杀了!”
“什么?”王东说。
王东家不住在本城,在邻近的一个小镇上。他老爸当年一直跑通勤,单位每
月给报车费的三分之二,自己承担三分之一。王东没成家,就住在单位的独身宿
舍里。独身宿舍紧挨着单位的幼儿园,和幼儿园一样,也是一栋平房,从幼儿园
往里走一段就是了。在独身宿舍的后面,往右一拐就是锅炉房了。从锅炉房出来,
往前走,有一栋二层小楼,和幼儿园处在平行的位置,那里是单位的招待所和食
堂。再往前是单位宽敞的后院,有一片草坪供幼儿园的小孩子们玩耍。
如果王东注意,天天都能看见张小娟。她总是领着那些小孩在草坪上玩,可
王东好像从来都没有注意过。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张小娟,见张小娟还是那样瘦
弱,不丰满。和刚接班那天在人事科见到时一样,只是个子又高出了许多。那天
她低着头,显得很害羞的样子。不像今天话这么多,这么犀利。
王东原先也听说杜黑子家燃放鞭炮庆祝杜黑子大难不死,但那是在老爸去世
以后很久才听说的。张小娟就在他家的后面,当她听到鞭炮的响声时那种感觉和
听人说时肯定不一样。可那时王东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家的玻璃砸碎了。
现在张小娟和他重提这件事情,说明张小娟没把他当外人。另外的一层也许是张
小娟认为她爸既然和王东他爸都是受害者,他们两个就应该走到一起,结成统一
战线,来对付那些伤害他们的人。不管怎么说,王东都很感动,感觉自己并不孤
单。最起码,还有张小娟在后面支持他。
回到前楼,王东的情绪好了许多。他把水壶拎得高高的,在往各科室暖瓶里
注水时显得很有力气。经理用一种很欣赏的眼光看他。
“这就对了,”经理说,“大丈夫能屈能伸。”
王东从经理室出来,差点与财会科长碰在一起,科长向旁边躲了一下。王东
想和科长打声招呼,但不知道说啥。科长的嘴角也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闪进了经理室。
孙科长坐在小会客室里,正一个一个地找科里的人员谈话。他问的都是些无
关痛痒的问题,比如叫什么名字,上班几年了,在财会干了多长时间,开不开心
啊,能不能胜任工作啊,谁最先上班,谁最后下班,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啊等等。
这样一连两天,他找了科里大部分人员谈了话,但一直没找四个重点嫌疑人,
不知道他搞的什么鬼。王东想让他早点找他,他有好多线索要和他说,也许这些
都是破案的关键所在。可是这样又过了一周,孙科长也没有找过他。他知道,孙
科长在前两天找了财会科长,在那之前找了杜小宇和出纳员。
王东已有一周没有看到孙科长来土产公司了,土产公司的人员好像也不再谈
这件事情了。人们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好像根本不曾发生过什么案子。可在事
情刚出现的头几天,整个公司的人员都在谈论这件事情,猜想着每个人做案的可
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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