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到晚上,杜大宇就蹲在市场的一角。他的面前放着一筐桔子。向每一个路
过的人说着买桔子吧桔子便宜之类的话。如果有人真的买了他的桔子,他就说声
谢谢,然后再把桔子付给对方。他一见到工商人员,背起桔子就跑。他个头大,
跑得快,不一会工夫,就没影了。可工商人员刚走,他又出现在市场的某一个角
落。
姜艳丽在念高中时,每晚放学都能碰到他。他每次都冲姜艳丽傻傻地笑,姜
艳丽的步子就慢了下来。如果赶巧他的桔子正好卖完,就和姜艳丽一起回家。他
们都住在北山的家属宿舍,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了。北山离市区较远。姜艳丽家是
最前面一栋,第三栋是杜大宇,也就是杜黑子的家,杜大宇是杜黑子的大儿子。
再往后一栋是张小娟的家。除了北山,单位的家属房就在西山了。西山在铁北,
离单位和市区都很近。当然那里住的都是单位的头头脑脑,最起码也是股级以上,
像杜黑子他们这类工人级别的只配住在北山这样类似贫民区的地方了。
杜大宇白天在单位的知青厂上班。知青厂主要生产絮棉,把一捆一捆的原棉
弹成一片一片的絮棉,然后卖给下面各土产公司或基层供销社。在这里上班的除
了厂长是单位派下来的,都是单位的家属,没有正式的工作。单位成立知青厂主
要是解决单位工作人员的后顾之忧。
杜大宇给人的印象虽然屌儿啷当,但也算守本分。不像那些毛小子,一天天
不正经干活,除了打架就是偷东西。单位人员的自行车经常被他们偷走,然后卖
了换酒喝。知青厂的效益越来越差,单位时常进行支援。就是这样,知青厂还是
支持不住。在整个供销系统划归集体管理、自负盈亏后首先倒闭。杜大宇那时已
经攒下了一些钱款。在抓钱敛财上,杜大宇的确走在了别人的前面。
知青厂倒闭不久,杜大宇开始向大家借钱。几乎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借到了,
包括死了的张春通和姜成贵。王长喜由于在外地,家里生活困难他没有借。大家
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只是看在杜黑子的面上才借钱给他,但最多也只是百八十
的,那个时候大家的收入都不高,两年以后才真正好转。
借钱风过去不久,杜大宇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包括杜黑子。
大家都说他跑了。杜黑子抬不起头来,整天在库里吭哧吭哧地干活。他一句话也
不说,谁找他要钱他就叫找杜大宇去,说他和杜大宇早就断了父子关系,谁借给
他钱谁自认倒楣。其实大家借的都不多,在借之前就没想到一定要他还,他们找
杜黑子要无非是寻他开心。那时候人们还很单纯,如果再过几年,人们兜里的钱
不知多出多少倍,但谁想无缘无故地借出一百元钱,恐怕也十分的困难。
两年以后,就在大家已经忘了借给杜大宇钱时他回来了。他可以说是衣锦还
乡,不但还上了所借的钱,还付了比银行高出许多的利息;但他的一只腿瘸了,
这多多少少叫他的风采减去几分。他的一左一右都有靓妹陪着,出手很是大方。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老爸被火药炸伤,差点丢掉性命。他到医院里看他,
老爸却不买他的帐,声言没他这么个儿子,叫他滚蛋。杜大宇非常伤心,尤其看
到老爸那被烧伤的身子,仿佛他的身体也被烧伤了一样。
杜大宇在市郊买了房子,说是要办一个果仁加工厂。开业的那天单位去了很
多人,都想看看他的加工厂什么模样,有多少台机器。叫大家失望的是他的加工
厂里一台机器都没有,只是他的办公室布置得很像那么回事。
在酒桌上有几个好事的毛小子问他怎么发的家,问他这两年都干了什么,他
借着酒劲一阵乱吹,谁也说不上是真是假。他说他用借来的钱到深山老林里购买
山参,然后到广东卖给那些老外或暴发户,他们出手极为大方。有人说就凭你那
几个钱,能购买到几支山参?他说他们不懂,一支好些的山参就值上万元,一支
他也买不起。他买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园参做的。最多也只是爬货,那也是极少
的。后来他就在那里住寨,有人专门给他送货。
“那些老外啊,”他最后说,“还有那些广东的傻冒,什么都不懂,太好糊
弄了。”
有人就问他的腿是怎么搞瘸的,他的脸便阴沉下来。大家也知趣地低下头,
赶紧喝酒挟菜掩盖尴尬场面。
杜大宇开业的那天,杜小宇和王东正在省财贸学校培训。杜小宇故意地走到
王东的面前。
“我哥回来了,他不是骗子。听说还赚了许多的钱。”
“那钱也不是好道来的。”
“你胡说!”
“我不胡说,要不你爹咋不认他呢!”
杜小宇转身走了,王东开心地笑。杜小宇原先总说王东他爸在库里抽烟,害
得他爸终生残疾,说他爸是罪魁祸首。王东开始不知道怎么反驳。后来说杜小宇
他爸也抽烟,说不上是他爸在库外抽烟造成的。杜小宇后来又想出了一个问题,
说王东他爸是贪污犯。王东不服,他就说王东他爸在当保管员期间私藏国家公共
财产,指的是王东继承的那袋古币。这个王东无法反驳,在那个年代,用一张公
家的信纸都得写检讨,竟敢把古币私藏起来,岂不是胆大包天吗!王东就说杜小
宇他哥是骗子,借了钱逃跑了。他们每次的争斗基本上都是平手,谁这次占了上
风,下次就会在对方精心的准备下占下风。他们的争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回到单位后,他们两个又都分到财会科。因为那时单位刚刚搞承包,成立了
几个独立核算的部门。有几个老会计到下面撑门户去了,站里财会就缺少人手。
王东他们学的虽然是商业管理,但也学了会计与统计学科,而且他们的算盘打得
都不错。
他们两个互相攀比,较着劲地工作,谁也不想落在谁的后头。这个科长都看
在眼里,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个内心的矛盾。有时还故意地挑逗他们,“你看人家
王东干的!”或者“你看人家小宇干的!”每到其中一个出现什么差错时科长总
是用另一个的表现来激励对方,这无形中又加深他们两个之间的积怨。
王东有一个毛病,一不顺心就偷偷地哭。表面上他装得很坚强,夜里总是躲
在被子里哭。他那时总是想起老爸。如果老爸活着,他也许会考上大学,成为科
学家。他最羡慕科学家了,每一项发明人们都会永远的铭记在心。他那时在班级
里也是尖子生,可老爸没了,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他得照顾她们,这是他的责
任。他毫不犹豫地接班,在妈妈面前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其实内心里正在流血。
夜里有时睡不着了,他就到二库去看他的老爸,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
总是感觉老爸就站在他的面前,听他在诉说。他向老爸诉说他的欢乐与痛苦,他
的成绩与过失。在夏天的夜晚,他有时就躺在墙圮下的草地上安然地睡去,他醒
来时天就快亮了。他回到单位,上班的时候就想起夜里做了什么样的梦。这时他
就恍恍惚惚,帐也下得一塌糊涂。被科长训斥一顿后,他强打起精神,集中注意
力,尽量不想任何事情。可老爸的身影总是出现在他的眼前,直到他看到杜小宇
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才能够收起杂念,恢复常态。所以他又离不开杜小宇,杜小宇
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他的兴奋剂。尤其杜小宇的一脸坏笑,对他更是一剂良药。他
不时地看杜小宇一眼,杜小宇也不时地看他一眼。他们两个除了工作上的事,很
少打招呼。在没外人的时候,他俩互相掐架。别人一进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甚至互相抛着媚眼,而媚眼的后面,含着一丝恶毒的光。
姜艳丽没有参加杜大宇的开业庆典。不是因为杜大宇没请她,而是她觉得杜
大宇不应该只送给她一张请柬,应该亲自登门造访。抛开小时候的事不提,就凭
杜大宇每天晚上蹲在市场一角卖桔子,谁也瞧不起他时姜艳丽还是对他另眼相看。
而他居然让办公室主任代送一张红不拉机的请柬,她感到很没面子,也就不给他
面子。并顺便摸一摸他的底牌,她不信杜大宇真就忘得了她。
她每天都等着杜大宇找她,可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他的面。她生气了,发觉杜
大宇变了。他很少再到北山了,而每次回北山也就是那么几分钟。不是给老妈送
点东西,就是给她送点钱,再就是问问老爸的病情。自从老爸把他撵走后,他再
也不曾去过医院,仿佛真的和老爸断绝了父子关系。
姜艳丽当时分配到办公室,可能是经理考虑她老爸是唯一真正的受害者,也
可能因为她的年龄稍大,办事稳重些。姜艳丽认为是自己长相好,办公室每天都
有客人,需要接待。可那时人们的观念还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最起码像土产公
司这样的单位是绝不会用美女来搞什么公关的。姜艳丽的工作主要是收发文件,
接待客人有主任,她根本就沾不上边。她有些失落,工作起来就有些懒散,经常
受到主任的批评,所以她在班上用自己的话说那是活受罪。她早就想离开单位,
干自己喜欢干的。可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喜欢干什么,而且也没有资本。自从杜
大宇回来后,她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她把杜大宇当成了救星,心想杜大宇一定
知道她想干什么。他毕竟在外面闯荡了两年,见过世面,再不是以前见到她只会
傻笑的那个黑小子了,而是一个腰缠万贯、即使不缠万贯也算是个暴发户了。可
他却似乎把她忘了,他的身边总是围着女人,尽管那些女人都很靓丽,但在姜艳
丽的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根本就没把她们放在眼里。有时她又觉得杜大宇根
本配不上她,如果他的腿不瘸或许还好些。就是这么个瘸子,现在居然不把她放
在眼里了,这怎么能不叫她伤心落泪呢。后来她又想,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腿瘸了,
觉得配不上她,才故意地疏远她。要是这样的话,说明他还有良心,也算她当初
没有白对他好一回。可转念一想,她那时并没有给过他什么呀,不时是杜大宇往
她的书包里塞进几个桔子;高兴时她收下了,不高兴就把它们倒出来,有时还散
落一地。但不管怎么说,她能收下他的桔子就是给足了他的面子,这从他高兴的
傻样就看得出来。
钱红接班以后,很少到过单位。因为钱红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单位决定先让
钱红护理她爸,每月给钱红开工资和护理费。她老爸伤得比杜黑子重,事故发生
两年后不得不转院天津。钱红的工作就是照顾老爸的饮食起居,没事的时候她就
看小说。她迷上琼瑶是偶然的机会,在去天津的途中看到一个女孩子手里捧着
《窗外》。一路上她从来没看见她抬起眼来,有时她痴痴地笑,有时又泪眼模糊
的。什么小说能够叫她看得这么入神呢?到天津以后,她终于找到了那本书。是
写一个女孩子与老师恋爱的故事,确实很动人,她用了两天就看完了。接着她又
买了她的另外几本,每一本都看得非常仔细。她被故事的情节感动,主人公高兴
她也高兴,主人公悲伤她也悲伤。当她坐在老爸的病床前,总是想起那些叫人悲
伤的情节。老爸见她整天地愁眉苦脸,心里像刀扎一样难受。他恨自己,有时就
希望自己早些死掉。可她看到女儿楚楚可怜的样子,又不忍心离开她。
钱红最不忍心看的就是给老爸移植皮肤。医生把他腿上的皮肤剥下来,再一
块块地移植到肚子上。可隔不了几天肚子又鼓出一个一个的包。好地方的皮肤移
没了,坏的地方还没有治好。这真叫人揪心啊。如果她的皮肤能够移植到老爸身
上,她愿意把所有的皮肤都移给老爸,只要他不再受罪。老爸总是咬着牙,见到
她时露出轻松的微笑,她一转过身就流露出痛苦的表情。钱红假装没看见,内心
却在隐隐作痛。有时老爸睡着了,钱红握着老爸的手,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
钱红时常想起小时候,老爸驮着她到二库去玩。二库在杏岭山下,骑自行车大概
要一个小时。杏岭山不大,但有很多杏树。那些杏树不知道是自然生长的还是移
栽的,只是没有人管理。春天一到,野杏树就开出粉色的花朵。花朵经风吹雨淋,
要不了几天就枯萎了,就能看见那些青青的杏子。杏子又苦又酸,吃一口就要酸
掉大牙。可老爸却喜欢吃,他吃那些青杏时连核儿都不吐。老爸经常到二库里干
活,老爸干活时就把她放到山上。她在山上追逐着那些蝴蝶,采摘各色的小花,
不知不觉间就长大了。她开始上学,在功课做不下去时就想到二库去玩,想到老
爸正在那里干活,心里就踏实了。什么时候老爸突然间离开了二库,他被抬着走
进医院的同时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地方了。那里有他的工作,象征着他的健
康。他的身体被烧伤后身心也被烧伤了,他被剥夺了劳动的权利。只能躺在病床
上享受上帝恩赐他的生命和苟延残喘的生活。
钱红有时也想起妈妈,妈妈在她出生的同时离开了她。她不知道妈妈的样子,
但她时常想起她,仿佛能够回忆起妈妈的音容笑貌。妈妈的样子经常很清晰地出
现在她的梦里,她感觉妈妈就站在她的面前或者身后。妈妈既陪着她高兴也陪着
她流泪。一想起妈妈她就坚强起来,她要照顾好老爸,代她自己,也代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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