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东躺在宿舍里,外面下起了细雨。由于宿舍是老房子,屋地有些下陷。一
到夏天,尤其到了雨季,地面就总是潮湿不干。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发霉了,被
子也散发一股难闻的气味。
王东把被子退到胸部以下,在他刚要入睡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猫叫。那只
猫一定是蹲在窗台上,在窗子上的铁栏杆的外面。水泥的窗台凹凸不平,棱角上
有一些大小不一豁口。王东感觉到它的前爪搭在豁口上,正一下一下地抓挠着水
泥和石灰的混合体。
王东偷偷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子下。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子的
寒光在夜里有些减弱了。不知道猫是不是看见了这一切,猫的眼睛在夜晚更加明
亮。在王东出手之前,它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王东心灰意懒地回到床上,越发地
感到孤寂难耐。这屋子里原先住着三个人,那两个人分别在去年秋天和今年的春
天结了婚。王东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可能会结婚,自从张小娟和他在水
房里结成同盟之后他也有过那种想法。可那种想法稍纵即逝,就像产生的过程一
样短暂和不可思议。但张小娟的影子又时常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尤其在这样漆黑
的雨夜。但这个影子很快又被另一个影子代替了,这另一个影子就是杜小宇。一
定是他,肯定是他干的。他干得多漂亮啊,王东有时真的很佩服他,甚至有些喜
欢他了。他对他有一种特殊的,说不出什么滋味的感情。如果没有他,在这样的
黑夜里,时光肯定更不好打发。有了他的存在,王东就可以恨他、骂他,在心里
骂他一千遍、一万遍。这样恨累了骂累了王东就开始回想和他在一起时他说过的
每一句话,办的每一件事。甚至每一个表情都不想漏掉,也许那个表情就泄漏了
他的秘密,让他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
王东感觉那只猫又蹲在了窗台上,正瞪着两只眼睛向屋内看。他懒得起来,
睡意正一点点袭来,睡意像大雾一样把他围在里面,越来越密实。他感觉自己就
要睡着了,正在进入睡眠的幸福时光里。他忘记了一切快乐或者不快乐的事情,
他进入了真正的童贞时代。
猫又开始叫了,这次是一连数声。猫的叫声悠长而凄楚,把王东从半睡半醒
的幻境里拉回到现实中来。他睁开眼睛,所有的努力都付之流水,一下子精神了。
他坐起来不动也不开灯,他感觉到自己比黑夜更黑的影子。他在想办法,怎么才
能抓住这只猫,这是一只叫他厌烦的想甩也甩不掉的猫。他又拿出了那把刀,他
感到握刀的手指有一丝凉意。他有些激动,便悄悄地推开门。他从右侧绕到窗前,
窗外什么也没有,但窗台上似乎还留着猫的体温。他用手摸了摸窗台的棱角。他
返回屋里,这次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把手电筒。手电筒是为了回家下车后走那段夜
路用的,他好久都没有回家了,在握着手电筒的同时他想起了妈妈和妹妹。他一
激泠,手电筒差点脱手。他推动开关,电筒就发出一道刺眼的光束。他又来到窗
前,沿着猫可能逃走的路线寻去。这样他又来到了屋后,这次是从左侧走过来的。
那里是房屋的山墙和院墙之间的一道狭长的空地,艾草从那些碎砖烂瓦和酒瓶子
的缝隙里长出来,一直没到他的膝盖骨。他爬上不是很高的后院院墙,下面是一
条脏水沟和脏水沟那侧的一个拉圾场。猫到底是从哪跑来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再次回到宿舍,衣服被细雨润湿紧贴在皮肤上。他脱掉外衣,随手扔到那
张空床上。他不愿开灯,就坐在床上等待着睡意再次到来。他突然想到窗子没关,
猫也许会在他睡着的时候进来。那一定是一只野猫,在他睡熟时会突然袭击他以
报他要杀它之仇。他起身把窗子关上,屋子里的空气更加叫人窒息。他感觉有一
丝睡意袭来,脑袋发出一种嗡嗡的迷糊声。可他一躺下又感觉睡意全消,头脑清
醒得要命。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他数到第五个来回时
睡着了。
王东感到浑身乏力,拎着茶壶的手有些抖动。走到二楼的拐角处站住休息一
次,到三楼的拐角处又休息一次。他面朝墙壁,心想都是那只猫把他搞的精疲力
竭。他听到人们咭咭呱呱地上去或者下来,心里就一阵阵发酸。他一下子又想到
了杜小宇,他现在一定是坐在办公室里假装看报。他每天上班都先浏览一下报纸,
显得有学问的样子,然后再开始工作。他感到有一种力量突然间注入体内,在转
身的同时拎起了茶壶。茶壶果然轻飘飘的,他快步如飞,在给各科室送水的同时
和他们聊着闲话。
他来到外面,太阳从云彩的缝隙里露出来,孩子们在草场上玩耍。她没有看
到张小娟,心想张小娟到哪去了呢?草场的边上立着一个画夹。他信步走过去,
画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有些失望,就继续向水房方向走去。快走到水房
门口,张小娟迎面走了过来。他想和她说句什么,但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还是张
小娟先开口了。
“你晚上没睡好吗?”
“是啊,有一只猫……”
“一只猫?”
“是一只猫,可能是一只狸猫,也可能不是。天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它
总是叫,在你刚要睡着的时候。你没办法不想它,它叫得那么凄楚……”
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把张小娟搞糊涂了。她不知道说什么了,是该打断他,
还是让他说下去,她该离开,还是该听下去。她在那犹豫着。王东还在说。
“其实我并不特别憎恶猫,有些时候还很喜欢。可是那只猫叫我厌烦。它的
样子我看不见,肯定是叫人讨厌的那种。那种猫黑不黑灰不灰,一般都是这样。
要不就是那种,黄不黄白不白的,没有比那种更难看的了……”
王东站在那只顾说,眼睛瞅着锅炉房的烟囱,张小娟惊讶地看着他的脸、脸
上布满血丝的眼睛。
“猫这种动物虽说不是很凶猛,可有时真叫人害怕。尤其在晚上,在黑咕隆
咚的屋子里。外面下着小雨,你独自一个人……”
张小娟实在听不下去了。
“有个孩子哭了,我得赶快过去。”
“什么?”
孩子哭?他侧耳仔细倾听,没有孩子的哭声。他刚想说没有哭声啊,见张小
娟已经走出去好远了。他回过神来,心想,刚才张小娟在这里,我和她说了什么,
一定是和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走得那么急呢?
王东走进锅炉房。把茶壶放在锅炉一侧的平台上,他拧开水笼头热水就哗哗
地往出淌。热气扑在他的脸上变成细小的水珠,和他脸上细小的汗珠混合后向下
流。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心里骂着这该死的夏天,这该死的锅炉,为什么这
么热呢?人们为什么总要喝开水,在这样热的天喝着开水真是叫人不可思议啊。
王东来到张小娟的身后。张小娟正在画夹上画着什么。她东一笔西一笔的还
没有组成一个整体。王东什么也看不出来,就认为她不会画。一定是假装的,就
像杜小宇。明明没有学问,硬装着有学问。现在这世道啊,都是些假模假式的人。
表面上看着都像个人样,可背后做出来的谁知道呢?就拿杜小宇来说吧,表面上
文文静静,谁能知道他那么阴险,利用半年的时间来策划并实施一个案子呢。尽
管他干得很巧妙,还没有被发现。可王东认定,肯定是他,要不还能是谁呢?
他突然感到困乏,眼睛有些睁不开了。在他第三次向水房走的过程中,向左
一拐就拐进了宿舍。他把茶壶放在床头的水泥地上,自己爬到床上就睡过去了。
那是在一个夏天,他放暑假了。爸爸送他去爷爷家,爷爷家住在八石,在小
镇的北投不超过三公里。他们经过了一片稻田还是一片稻田,在他们到达那片玉
米地的地方,爸爸突然就没了。爸爸不是钻进玉米地就是钻进了那片树林子里了。
他到树林子里去找,没找到。就在他往出走时看见了两只艾虎,那两只艾虎比猫
还机敏。它们从一个树枝跳到另一个树枝;一会蹦到地上,一会又跳到树枝的尖
端。听爸爸说艾虎最难对付了,在你用木棍打它时它能从木棍飞快地爬上来,一
下咬住你的脖子。它最喜欢喝人血了,就像黄鼠狼喜欢喝鸡血一样。他倒退着钻
进了玉米地,他向前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站着喘气的当,又看见了那
两只艾虎,从一棵玉米跳到另一棵玉米上。他吓坏了,大声地喊着爸爸爸爸。爸
爸终于出现了,他浑身是血。然后是一声巨响,爸爸的身体被炸得四处飞溅。
王东醒来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眼泪濡湿了枕头。他又听见一声猫叫,
在屋子的后头。他穿上外衣,把刀子藏在袖筒里。跳过院墙,顺着脏水沟一直向
前跑。脏水沟左拐右拐,拐到一片建筑工地前就不见了。王东绕过工地,前面就
是大柳河,河水从北一直向南流,把整个城市分为两半;河水就像一把快刀,城
市是两块被分割的肢体。
王东在河岸上溜达,大柳树的树枝一直向下垂,眼看就垂到了地上。王东用
脚一踢柳枝就向前曲曲弯弯地飞出一段,就像一条条蜿蜒的蛇。然后又耷拉下来,
像一条条又细又长的绿绳子。
王东走到桥头,就开始往回走。经过农行、百货,再向前走不多远,就是检
察院了。王东在检察院的门口站了一会,就开始往单位走。可刚走两步,他又返
回来,他走进了检察院。门卫问他找谁,他说找经济二科孙科长。门卫让他把名
字、日期和时间都写上,然后告诉他孙科长在二楼往左拐第五个门,上边门牌上
写着经济二科字样。王东找到经济二科,但屋里没人。他又走了几个屋,见有开
着的门他就往里看,也没看见孙科长的影子。他就悻悻地往出走,走到外面后继
续往前走了一段。他又回头瞅了一眼检察院,见孙科长正从车上下来,然后走进
了检察院的大门。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又继续向前走去了。
到了单位,迎面都是下班的工作人员。他见杜小宇也裹在里面,正嘻嘻哈哈
地和别人说笑,像没看见他似的走过去了。王东边走边斜眼看他,他猜杜小宇肯
定会偷偷地乜他一眼。可这次叫他非常失望,杜小宇不但没有看他,而且一直和
别人聊着什么。王东非常生气,看来他真的以为自己胜利了,根本不把王东放在
眼里了。王东再不是他的对手,也不是他的敌人了,就让他那么自消自灭吧。可
王东能那么自消自灭,他就不会奋起反抗吗?他把王东看成什么人了,难道看成
了一只臭虫,用脚一踩就踩死了吗。他杜小宇也太小瞧人了,王东恨恨地想着。
王东进了食堂还在想着杜小宇。他拿出贰元的饭票给服务员,服务员问要什
么,他说杜小宇。服务员说什么?他说杜小宇。服务员说你想吃什么?他这才回
过神来,脸一下红到了脖子。他要了菜和主食,端到一边悄悄地吃着。边吃边想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把持不住自己了吗。如果现在就把持不住,那以后该
怎么办啊!他想以后肯定比现在更加困难。他不但要找出真正的做案人,替自己
洗刷罪名,还要找出真凶,替老爸解脱嫌疑。他相信老爸,老爸办事一向是守规
守矩。他的胆子又小,树叶掉了都怕砸坏脑袋,他怎么会在库里抽烟呢?还是张
小娟说的对,肯定是活人往死人身上安罪名。
王东吃食堂已经几年了,他养成了快速进食的习惯。一般人吃饭怎么也得十
几分钟,王东每顿饭也就七、八分钟。吃完饭就慢慢地踱到宿舍,这一小段路他
不想快走,为的是消化消化,然后斜倚在床上。一般是找出一张报纸,看看又有
什么新闻;偶然也拿出一本小说,但翻不上几页,睡意就袭来了。在下午上班前
的十分钟他就会醒来,再洗把脸,整个下午,都会精神百倍地投入到工作中了。
可现在他突然失去了工作的权利,尤其下午,整小时整小时地呆在办公室里。
报纸被他从头看到尾,连夹缝的广告都看得仔仔细细,深怕有漏下的地方,可时
间还是打发不完。看来一个人工作累些没什么,怕就怕不不让他工作,让他无事
可干。他一下子联想到了那些犯人,他们蹲在监狱里,整天无所事事,那种惩罚
的确是叫人最难熬的了。如果有一天能够叫杜小宇也进里面尝一尝嗞味就好了,
他就用不着那么神气了。他突然想到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进去呢?他打了一个冷
颤,手心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躺下就睡着了,案子不但叫他失去正常工作的权利,也
打乱他正常睡眠的习惯。他的一切都被打乱了,他的一生也许从现在开始改变。
他预感到这一点时,心里无比的激动。他感觉自己突然间长大了,甚至从老爸逝
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可以独挡一面了。
他决定不睡午觉了,现在就回家。他要见到妈妈和妹妹。他可以把整个事件
告诉妈妈了,叫妈妈不要担心,相信自己的儿子。妈妈不但不会怪他,还会用欣
赏的眼光看他、鼓励他。
他来到车站,正好有一班车开往镇上。坐在车上,他就开始想着见到妈妈时
的场景。他扑进妈妈的怀里,也许是妈妈把他搂进怀里。他第一句话说什么呢?
说自己被免去财务会计职务了吗,还是先说单位发生了一个案子,不是自己干的。
案子就是案子,一定会搞清楚的。到那时他还会恢复原职,还会继续努力、发展
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干出一番事业。还是他告诉妈妈,不论发生什么,自
己都能够承担,他长大了,再不是一个孩子。他可以代替爸爸,承担起家庭的担
子了。
可当他真正地见到妈妈,却不知说什么了。妈妈的头发又白了许多。难道妈
妈知道单位的情况了?
“妈——。”王东只用拉长的声音这样地喊了一声,就愣愣地立在那了。
妈妈也没有把他搂进怀里,只是用怀疑的眼光看他。
“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王东刚想说自己被免职了,话到嘴边又改成了这样两个字。
“别骗我了,”妈妈说,“你这个时间回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你闯祸了?”
“没有,”王东说,“只是,只是……”
王东还是把单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妈妈,最后安慰妈妈说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妈妈边听边抽泣,脸阴沉沉的。最后妈妈说,只要自己没干,就什么都不要怕。
她相信自己的儿子,就像相信自己的丈夫。一想到丈夫,她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王东替妈妈擦去泪水,妈妈终于把他拥入怀中。这样仅过了一分钟,她突然又推
开王东。叫王东马上回去。她说越是在这样的时刻,越应该遵守劳动纪律。王东
也感到自己回来的有些唐突,就遵照妈妈的话,返回了单位。
他从单位的后门进去,正好看见草坪上的那群孩子。他们无忧无虑,一会爬
到滑梯上,一会又躺在草坪上。王东想着自己要是能够回到童年就好了。他也会
像他们一样,什么都不用想,愿意干啥就干啥;做错了事顶多被阿姨或者妈妈批
评一顿。那种批评也是善意的,有时含着对他们的娇宠。他突然也喜欢起孩子来
了。如果有一天他也有一群自己的孩子就好了。一百个也不嫌多,他就带他们到
野外去玩。在山上或者在水边,他们叽叽喳喳像鸟一样欢快地叫,自由自在地飞。
他蹲在草坪的边上,将双手伸出来想摸一下绿色的草。他好久不曾躺在草地
上,体验大地的温暖与舒适、体验草地的柔软与芳香的气息。一个孩子向他跑来,
他顺手将他抱了起来。孩子也就五、六岁样子。红红的脸蛋显得那么娇嫩和有朝
气。就在这时,张小娟从屋后走过来。张小娟冲他浅浅地笑。他站起身,脸红红
地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要不是那个孩子,他的手肯定伸向了草地了。他不想让
她看见他对一片草那么痴心,就像一个孩子,他感觉有些丢人。
张小娟说他情绪好多了。不像早晨那阵子,把她吓死了。她以为他病了,正
在为他担心。她希望看见他好好的,像个男子汉一样地站在她面前。她还有许多
事要和他说,还有许多事要他做。王东感到一股暖意从脚底升上来,一下子拥塞
到胸口。他的双手很不自然地张开,又迅速收拢,右手的手指伸进左手的指缝。
这一系列动作非常连惯,看不出有什么破绽。可张小娟还是看出了那极不自然的
一瞬,脸腾地一红。
“看,这些孩子多快乐啊。”
“是啊。”
“那个叫园园的最淘气了,整天地跑上跑下。”她指着那个滑梯说,“一个
女孩子,比男孩还淘。总感觉怪怪的。”
“是啊,”王东说,“我有时真想回到童年。”
“那怎么可能呢,”张小娟嘻嘻地笑出了声。
王东的脸又是一红,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因为张小娟的理解是纯粹的,而
不像王东心里瞬间产生的也让张小娟来哄的那一层意思,这从她的表情里看得出
来。她那样率真,让王东一时感到有些羞愧。他借故下午还没有去过科里便走开
了。
张小娟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淹没进前楼的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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