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姜艳丽每次走进大世界歌厅,屋里都响起一片掌声。她不但歌唱得好,舞跳
得也相当有水准,用她自己的话说那是“够专业水平”。她是那里的常客,有不
少的熟人。尤其近来主任总是训她,说她办事不认真,是个马大哈。马大哈就马
大哈,有什么了不起,惹急了还不给他干了呢,不就一个月那几百元钱吗,又不
是没见过。
这要是在一年以前,哪怕就是几个月前,她也不敢有以上那种想法。可现在
不同了,自从她来歌厅里玩了一段之后,认识了几个有钱的主。他们花钱如流水,
好像那些钱都是白捡来的。她只是陪他们跳跳舞,唱唱歌。他们就请她吃饭喝酒
的,完了还给她买各种各样的礼品。什么化妆品、衣服等都是小意思,还深怕她
不给面子呢。
说真的,她能走到这一步,或多或少还是因为杜大宇。她没有参加杜大宇的
开业庆典,本想杜大宇一定会去找她,向她说明没有亲自请她的原因。可是杜大
宇就像没那么回事似的,左等右等就是见不到他的踪影。后来她猜他一定是太忙
了,工厂刚成立,有不少事情需要安置。等忙过了这段,他就会来找她。这样她
足足等了一个多月,实在是憋不住了,她就去了他的工厂。原来他的工厂现在空
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间空房子和一间经过装修的办公室。杜大宇坐在办
公室里,正拿着电话和什么人谈着业务,好像是订一个什么口头合同。他见姜艳
丽去了连站都不站起来,只向沙发上努努嘴,意思是让她坐下。她坐下后,他又
努努嘴,意思叫她自己倒水喝。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一口后放在茶几上,眼睛
看着杜大宇,意思是让杜大宇冲他微笑一下。当然她不想再看到杜大宇那种傻傻
地笑了,只是微微一笑或者点一下头什么的。没想到杜大宇把脸转过去了,说话
的声音也一下子小了许多,像深怕姜艳丽听到什么商业秘密似的。姜艳丽气坏了,
站起来就往出走。走到外面,才想起回头将门“哐”的一下踢上。
她气乎乎地在街上闲逛,心想今天真是倒楣透了。先是被主任噜,现在又被
杜大宇小觑。尤其杜大宇,她能主动去找他,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不就是有点臭
钱吗,谁不知道谁呀,顶多是个暴发户,还是个瘸子。臭瘸子,真该死,让他不
小心那条腿也瘸了算了,看谁还希罕他。她就这样在心里骂了一顿,感觉很解气,
心里也就舒坦了不少。眼睛也就开始向四处索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这是
一条步行街,曾经特别红火过一阵子,后来经过整顿有些萧条了,但经过一个时
期的休整又开始复苏。这就像商品一样,价格上升到一定程度必然开始下跌,然
后再次上扬。娱乐的场所也是一样,人们玩了一段腻味了,然后就变个花样。变
来变去最后又变回来了,可人们还是感觉到很新鲜。其实大世界歌厅刚成立不久
就红火起来,主要的原因是那里够档次。他们有自己的乐队,和当地电视台的红
歌手。服务小姐长得也漂亮,又经过专门的培训,服务态度自然是一流水准,最
起码在这个城市是这样。来这里的客人虽然不是很多,但大都是够档次的。所谓
的够档次,就是说都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有时他们来这里不光是为了消谴,就是
为了多认识几个商界的知名人物,好在事业上共谋发展。也有不少是来这里谈生
意的,他们坐在包间里,在喝着茶听着音乐过程中就把生意谈成了。
姜艳丽第一次进大世界纯粹是被歌声吸引,在学校时她就是文体委员,参加
工作后还参加过全市职工歌手大奖赛,拿过二等奖。虽说那不算什么,但也叫她
高兴得几夜没有睡好觉。她进歌厅的第一感觉是迷幻。她被那种灯光、音乐、歌
声和成双成对的舞伴迷惑,犹如进入了电影屏幕里。她感觉自己也正对着电影镜
头,被拍进了那种亦真亦幻的场景中。在音乐突然停止,灯光突然闪亮的一刹那。
她不知所措地立在了中间场地,并没有退到靠边包箱的坐椅上。这时她的天生丽
质帮了她的忙,人们用欣赏的眼光看她。坐在吧台上的老板娘主动出来和她搭讪,
并领她进入了后包箱。老板娘和她谈了几句之后,来到前台,向大家介绍说,这
位是新来的靓妹姜艳丽小姐,献歌一首为大家助兴。这时下面响起了一阵掌声。
姜艳丽有些紧张,按理说她是见过些场面的,参加职工歌手大赛时比这的人要多
很多,只是没有这种气氛。她瞅了一眼老板娘,心想刚才只是问她会不会唱歌,
并没有叫她唱啊。现在冷不防就叫她唱,她真有些手足无措。可她很快镇定下来,
她唱了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绿岛小夜曲》。随着音乐低沉、舒缓的曲子,她
用降一格的中音浑厚深情地唱出了这首老歌。她感到非常激动,仿佛唱出了自己
的心声。音乐停止后,她还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回味。
这之后她就成了大世界歌厅的常客。老板娘告诉她,大世界随时欢迎她,并
不收取她任何费用。接下来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到大世界来玩。她白天坚持上班,
并控制自己不上歌厅,她把第一天做为一个例外,并使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例外。
但最近一段时期以来,她总是心不在焉,工作上就难免出错。问题还是出在大世
界歌厅。有一个姓宋的中年人总请她跳舞、吃饭,给她买高级香水和口红;这些
她都没有在意,可是突然又给她买了贵重的衣服和手饰。她有点打怵,不收吧,
人家说专门为她买的,要是瞧不起他就随便扔进哪个拉圾箱;收下吧,又感觉太
贵重,自己又没为他做什么,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他一定有什么目的。她就有意
无意的从侧面了解一下,原来他是医药站的;后来停薪留职自己出来单干,没两
年就发了,是个真正的暴发户。宋老板为人倒是挺忠厚,但是城府很深,一般人
猜不透他想什么与做什么。他早就结了婚,家庭也和睦,有一个儿子在上小学。
按理他也不敢做出什么更越轨的事来,无非是钱多了无处花,烧的。姜艳丽认识
到这一点后,就收下了他的礼物。他也就更不把自己当外人,有事没事地请她吃
饭,进入各种社交场合。有时她坐在他的车里,他的手就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
这一切她都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她一向对逢场作戏的事看得很开,只要不提出过
分的要求,她都会尽量满足他。但最近一段他越来越放肆了,手有意无意地就摸
到她的乳房,有时是滑向腰带,顺手就向小腹延伸。她急了就使劲推开她的手,
可不一会就又伸过来了。她在办公室里总是想到这事,是应该一下子回绝他,从
此不理他了,还是继续和他处一段呢?她在办公室里决心不理他,也不再去大世
界了。可到了晚上她又往那个方向走去了。她实在没事可干呀,在家里陪着老妈,
她又总是唠叨个没完。她整天跟她说看见了她爸爸,他正在外面干活;或者他出
差了,几天就能回来;或者他受伤了,满脸的血,正躺在医院里接受治疗。老妈
就是这个样子,她怎么和她说怎么和她解释她也不听,即使她听进去了,可要不
了几分钟就又忘了,又开始说着上面的话。她领老妈到医院,医生也看不出什么
毛病,各方面检查都很正常,脑神经也没什么损伤。她就猜老妈是故意地那么说,
也许那样她好受些,也许那样只是为了说说话,要不一肚子的话没处发泄人就憋
得慌啊。
姜艳丽真正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是省公司下发的一个文件,文件是关于处理
某一类有问题商品的。省里要各公司把实际情况在年底前上报到省社,省社拨一
部分款项进行处理。可姜艳丽把这份文件在自己的抽屉里放了一周,等单位知道
情况时已经来不及了。这一项单位将损失数十万元,虽说羊毛都出在羊身上,本
单位漏掉了对于国家整体利益没有大影响。但影响到本单位的经济利益。单位给
她一个严重警告并不过分。可她感到非常委屈,并一气之下办了停薪留职,她不
信自己就能饿死。她又去找杜大宇了,其实她不找杜大宇自己也能谋到职业,大
世界的老板娘早就留下话了,一心想邀请她到她那里工作。可她认为那毕竟不是
长久之计,还是找一个固定的收入也比较好的职业,这样她就想到了杜大宇,也
许他能给她安排适合于她的工作。杜大宇这次非常爽快,一口答应叫她做他的公
关秘书。她听这个词挺新鲜的,就欣然接受了。但杜大宇这业务还没有开展起来,
按照他自己说还得等待时机,时机一成熟就马上行动。时机不成熟行动得过早或
者过晚都会走向失败。所以他让姜艳丽等他的通知,就是说她现在还不能来上班。
姜艳丽气得什么似的,好你个杜大宇,不如就直接说不行算了,这个人情送给她
了,但还是不让她上班。这不是拿她当二百五吗,把她姜艳丽当什么人了,就是
当成三岁孩子也没这么办的呀!
姜艳丽当晚就到了大世界,正式成为那里的雇员。可雇员跟原先不同了,必
须遵守各种规章制度。制度的第一条就是服务态度问题,不能使小性子,得尽量
为顾客着想。顾客就是上帝,服务不但要耐心周到,还要讲究策略,也就是说当
顾客有什么不正当行为时,即使拒绝也要让顾客满意。这一点很难做到,要讲究
方式方法,在什么场合下说什么样的话,才能使顾客不尴尬,找到台阶下;这一
切都需要学习。
姜艳丽突然感觉到干什么都不容易。在大世界当服务员,待遇固然是高些,
可比在土产公司要难干得多了。但姜艳丽天生聪明伶俐,尤其场合上的事,一般
她都应付得来。只是那个宋老板越来越难对付了。原先她对姜艳丽有顾忌,因为
她和他的身份一样,都是大世界的顾客;不同的只是他有钱,而姜艳丽完全可以
不买他的帐。现在不同了,现在他就是她的顾客,换句话说就是她的上帝。所以
他对她也就毫无顾忌,不管有人没人,对她动手动脚就像家常便饭。正因为这样,
她对他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尊重。虽然对他还是笑脸相迎,但内心里已经瞧不
起他了。应付他,无非是为了工作,为了换取更多的小费。可小费也不是那么好
赚的,一开始他们出手大方。等熟了之后,反倒很少给了。而对她的要求却在逐
渐增多。一首歌或者是逢场作戏般的应付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了,他们要求
的更多;就像从初恋过度到热恋一样。如果你采取冷处理的办法,一次两次还可
以,时间长了,就伤了客人的心,他们也就不买你的帐了。也就是说当她成为大
世界的雇员后,她对他们的吸引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先前他们把她当淑女,现在
却把她当婊子,不管她是不是婊子。她对他们的矜持与拒绝他们还以为是装的,
就更不把她当回事了。来这里的男人虽然都有钱,有一定的地位。可他们的耐力
却很有限。见你一次两次不上勾,他们也就改变方向,另求新欢了。
姜艳丽确实很苦恼,老板娘看在眼里心里也着急。这丫头咋就不上道呢,难
道非得给她点破么!原先她以为,没有女孩子能经得住他们的精神引诱与物质刺
激,顶多是个快慢问题。有的能多挺几天,有的很快就会上路。像姜艳丽这样怎
么都不上路的主还真是少见。一到客人少的时候就把她叫到了后台。她跟她说,
不要那么死心眼了,都什么时代了。贞洁有什么用呢,人的青春很短暂,享受一
天是一天。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大世界里的小姐,哪个不在偷偷地做
啊!姜艳丽经她这么三说两说的,还真有些动心了。是呀,自己也不算小了。再
说了贞洁为谁守呢,为那个没良心的杜大宇吗,她感觉实在不值得。可是即使不
守什么贞洁,也不能随便来一个就让上啊,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呢。她和老板娘
说,再等等,假如她遇到满意的。老板娘说,这又不是选对像,不就是逢场作戏
吗,差不多就行了。然后她就提到那个姓宋的老板,说他对她可是痴心不改呀。
姜艳丽说她的个子太矮了,而且年龄也偏大。老板娘说,可他肯花钱啊。他说你
要是同意,他肯出五千元。“什么,五千元呀!”姜艳丽说完这句话脸“腾”地
一红,感到很吃惊。老板娘理解错了,“这就不少了,现在的钱也不那么好挣,
如果真是第一次,他说出到一万。”姜艳丽知道自己上当了。原来他早就买通了
老板娘,连价格都谈得这样仔细,这不是把她当商品了吗。可转念一想,不把她
当商品又能当什么呢?
姜艳丽的第一次性生活是在宋老板的车上度过的,可以说她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处在完全被动的位置,连外衣都是宋老板为她脱的。宋老板可以说是情场的老
手,他放轿车座椅的动作以及解衣扣和裙带的动作都非常自如、舒展。在他进入
她的身体之前,想尽各种办法调动她的情绪。她就像一只被绑上腿脚的胆小的母
鹿,浑身颤抖着任他摆布。她只感到下体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然后是宋老板那
歪曲的被胀红的变型的脸。这张脸在姜艳丽的记忆里留了很长一段时日,包括睡
梦和白天闭上眼睛的所有时刻。她一回忆起那张脸就感到羞愧和恶心,甚至想打
自己两个嘴巴。她在天天洗浴中心泡了整整一宿的澡,一直到第二天清早才回家
睡觉。睡醒之后又开始洗头,洗了一遍又一遍;牙也刷了一次又一次,牙龈都刷
出血了还在刷。老板娘告诉她在家休息两天,可她下午就又上班了。她和往常没
什么两样,只是对客人更殷勤、更柔顺了。老板娘看了心里一阵高兴,对姜艳丽
说话也像加了糖一样甜。姜艳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不知道她心里是感激还
是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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