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东被检察院找去了,在单位引起了小小的波动。因为检察院好久没有过问
这个案子了,现在突然找了王东,肯定是有什么重大突破了。看来,这案子他肯
定脱不了干系。人们这样猜想。
其实孙科长打电话找王东去检察院,主要是因为王东上午到检察院找过他,
碰巧他外出办案不在单位。孙科长给经理打电话,经理到管理科找王东,没找到,
又到财会科找,也不在那,就叫财会科长去找找王东,说检察院找他。那时王东
刚好从张小娟那回前楼,在楼梯上碰见了财会科长。财会科长叫他马上去检察院,
表情有些激动的样子。
孙科长与王东寒暄几句之后,便很快进入正题。他问王东上午来过?王东说
是,主要是很久没消息他有些急,就过来看看有没有进展。孙科长说,由于前段
忙于一个要案,就把这个案子耽搁了。他问王东是不是有情况要向他反映。王东
说是。他就递给王东一只钢笔和信纸,叫王东写下来。王东拿起笔心想为什么不
直接和他谈呢,那样不是更好吗?叫他写肯定还另有原因,也许是想对一下他的
笔迹;管它呢,反正自己又没有做案。可他握笔的手还是有些哆嗦,就像自己心
里有鬼似的。
他这样写道:我认为这个案子是杜小宇干的,原因有三条。1 、他有做案条
件,既保管支票又跑银行业务;至于公章和身份证,用半年的时间做准备是轻而
易举的事;我的抽屉不可能随时都锁上,比如一时尿急上厕所,或者临时到别的
科办点事。2 、他有做案动机。我们两个私下里经常争吵,主要围绕着单位火药
库爆炸案,他总说由于我老爸在库里抽烟害得他老爸终生残疾生不如死。我说是
他老爸在库外抽烟害得我老爸丢掉性命。另外,他对我干财务会计不服,认为他
的工作干得并不比我差多少。我认为他做案的目的主要是报复,所以用了我的名
故意地陷害。3 、他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支票的去向。这一点很重要,如果
那个小本子真的丢了,他在丢的当时就应该向科长汇报,而不是事后问起时才说
丢了。他这人心细,从他准备那个本子就能看得出来;工作这么细致的人本子丢
了不汇报不可理解。
孙科长仔细地看了王东写的,然后放在桌子上。
“你汇报的情况很重要,我们会认真考虑。另外,我有一点不是很明白,需
要问你一下。”
“什么?”王东说,“我可以写得更细。”
“不用了。”孙科长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点疑问,你怎么知道用半
年时间准备做案呢?”
“我查过那张支票的号码,”王东说,“根据它的上一张和下一张看出来的。”
“噢,”孙科长说,“你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向我汇报。”过了一会他又说,
“我们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推理。”
王东知道他写的不会有任何用处,可他还是很满意。最起码把自己的想法说
出来了。后来他又琢磨了一下,感觉没有什么用处。比如说第1 条,自己的条件
比他更有利,每一个环节都能够顺利做到;第2 条是相互的,尤其他今天的举动
本身就是有伺机报复的因素;第3 条也站不住脚,就像自己的身份证被用过自己
并不知晓,因为他的那个本子已经用完了,也是锁在抽屉里的。
王东边往单位走边琢磨,也许他的举动对自己不利,更叫人怀疑起自己来,
要不孙科长为什么问他怎么知道用半年时间准备做案呢?孙科长说需要的是证据
就说明他说的这些全是猜测,顶多能够靠到推理。可不论猜测还是推理,其结果
都是一个,毫无用处。
王东上到二楼,在刚要推门进管理科时听到了财会科屋里的谈话。财会科与
管理科紧挨着,财会科说话在管理科的屋里有时也能听到,如果两个科室的门都
开着。现在是财会科的门开着,管理科的门关着,王东站在管理科门口当然听得
清了。声音是杜小宇的。
“我就知道是他干的,谁说自己不能用自己的名做案,那是故意布下的迷幻
阵。他爸爸当年就是个贪污犯,他也是一个贪污犯,这在科学上有根据,是遗传。”
王东的火“腾”就冒出来了。如果他只说王东是个贪污犯,他的火气也许会
小些;现在又把他老爸扯上了,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一下子走到财会科的门
口,见屋里就两个人,另一个是出纳员。出纳员是个女的,刚上班不到一年,年
龄比王东他们要小。杜小宇以前追求过她,被她拒绝了,可他一直不死心,总想
巴结她。杜小宇和她说这些,王东反倒不那么生气了。这说明杜小宇心里有鬼,
也说明王东在她心里更有位置。他之所以那么大声地说这些,也许正是自己心虚,
也许就是说给王东听的,目的就是激怒他。
王东在门口站了一会,看见他们两个都回过头来。出纳员显得很尴尬,杜小
宇一脸的不在乎。王东笑了笑说,“啊,聊吧。”就转身回管理科了。
他故意地把门留个缝,听听他们还说不说什么了。财会科鸦雀无声,王东感
觉很得意。
可王东的心里还是结了一个疙瘩,认为杜小宇太不是东西了。自己做了案,
还故意往别人身上栽赃。后来他想,这也没什么,这正是他的目的,不然他就不
会做案了。他不相信一个人为了几万元钱,就冒进监狱的危险,但报复就不一样。
他特别喜欢看那些武打小说,也相信那里的人物,为了报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问题是他不会让他得逞,他一定要找到证据。可转念一想,万一找不到证据怎么
办?难道他就得背一辈子黑锅?
王东决定跟踪杜小宇,完全是那只猫给他的灵感。不知为什么,那只猫就跟
王东火上了。外面依然是下着小雨,它也准时来到窗前;只要王东一感到困倦,
它就及时地叫两声,然后逃之夭夭。王东感到那只猫是来监视他的,他的一举一
动都在它的视线里。如果他那时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肯定逃不过它的法眼。他突
然来了灵感,何不像猫一样偷偷地窥视他呢,说不上什么时候他自己就露出了马
脚。适当的时候也可以搅乱一下他的生活,像猫一样叫两声啊。可他跟猫毕竟不
一样,他是一个大活人,不像猫那么小巧灵活,来去自如。
他跟踪了两天,虽然没有发现什么秘密,但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事。就是
杜小宇做了一个类似于汽枪的枪架,没事他就瞄着他家墙壁上画的一个靶子。难
道他是在练习射击吗?这样练法不知道会不会有效,但给人一种非常愚蠢的感觉。
可杜小宇似乎很感兴趣,一练就是数小时,不知道他哪来的毅力。那么他练好了
又有什么用呢?一只假枪,即使练得再好,要对付谁的话也达不到目的,还不如
一把刀呀。想到刀,王东心里一阵激动,不由得抖了抖自己的衣袖,刀子就握到
了手里。这一手,他足足练了一周。他在衣袖里缝制了一个口袋,正好能把刀子
藏在里面。由于刀子很短,并不影响他正常活动,别人也看不出来。只是他经常
得穿长袖衣服,如果他想把刀子带在身上。张小娟就曾问过他,“为什么总穿长
袖的衣服啊,不热吗?”“不热,”他说,“这样挡光,对身体有好处。”其实
在他没有得到那把刀之前,就一直喜欢穿长袖衣服。得到那把刀子之后,就没有
再穿过短袖的衣服。在他没有缝制口袋之前,总是把刀子藏在外衣里侧的口袋。
那样往出拿不方便,一哈腰就容易掉出来。如果把刀弄丢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已把它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
他刚看到杜小宇嘟着嘴唇练射击时,差点就笑出了声。可他很快控制住自己,
他不想让杜小宇过早地发现他。那样不但会影响到他的计划,还会让杜小宇瞧不
起。再一个他也想看看杜小宇到底搞什么鬼名堂,他不相信他会永远那么练下去。
这样他从周一观察到周五,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杜小宇除了练射
击还是练射击。其间他的老妈只回来一次,连一句话都没有和杜小宇说就走了。
她走时拿了一件男人的内衣,准是杜小宇他老爸的。想到他老爸在医院里受罪,
王东的心里就产生一种莫名的快感。可杜小宇为什么不去看他老爸呢?平常听他
跟王东争吵时是个大孝子呀。是他老爸不让他去,还是他不愿意去,还是不想看
到他老爸活受罪的样子?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去看他呀,王东想。
周六、周日是休息日,王东不想漏掉这两天。可这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他总得和杜小宇保持一定的距离。就是这样,他也怀疑杜小宇是否发现他了。后
来他感觉到杜小宇没有发现他,因为杜小宇非常从容地向前走,根本就不曾有过
左顾右看。这次王东没有去他家附近,他认为没有必要了,主要是观察他都接触
谁,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杜小宇走进公园时王东预感到可能有戏。但叫王东
失望的是他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只是走到一个用汽枪射气球的摊子前,然后交了
一块钱,他一顿乱射,把人家的气球全射爆了。那人惊愕地看着他,然后给了他
应得的奖项。后来他又到了另一个射气球的摊子前,他依法炮制,又得了一堆奖
品。他走了能有四、五个地方,手里拎的编织袋就装满了。然后他往公园的门外
走,路上正好遇到一群孩子,他把那些东西都分给了他们,就悠哉游哉地走了。
到了医院,杜小宇在里面呆着就不出来了,估计是和他老爸聊着什么。王东
在走廊上听了一会,什么也没听见。他有点泄气,就早早地回宿舍了。
周六晚上,王东还是没有睡好,那只倒蛋的猫又和他玩了半宿的游戏。王东
发现了那只猫的规律,只要外面一下雨,它就准时来到宿舍的窗外,用爪子抓挠
窗台棱角上的豁口,在王东要入睡时再及时地叫上两声。难道这只猫有什么灵性,
还是在雨天它感到寂寞想找个人陪它,还是它认为王东寂寞来陪王东呢?王东感
到不可思议。可它搅得王东不能安睡却是真的。王东想,哪天一定想个办法抓住
它。
王东迷迷糊糊地睡下去时,已经后半夜两点了。可能是这几天他没有休息好,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他洗漱一下,在食堂吃了午餐,心想今天不去了。去
了也不会有什么发现。那家伙太让人失望了。在家练习射击练得那么苦,原来只
是为了打几个气球,一点也不刺激,只是感到好笑。可他在屋里呆了一会之后,
又感到很无聊,就不由自主地向北山走去。他想,要是碰不到他,就说明跟踪他
没有意义。要是碰到他,就再跟踪他一次。也就是说,今天再无收获,王东就决
定收手了。这种办法不成,再想别的,总会有办法。再说了,检察院的人也不是
吃素的,就不相信案子会破不了。可在没破之前,心里总是不落底,如果自己把
案子破了,那不是更好吗。
王东还没走到北山宿舍就看到了杜小宇。
王东刚从88栋出来,前面是一小片树林,从树林里有一条小路可直接穿过去,
就能到北山家属宿舍的第一栋。那时他还在树林里,他看见杜小宇正从宿舍的过
道往前走,就是往王东的方向走。王东就往左拐拐进林子深处,让杜小宇先过去。
他再从后面跟上。
杜小宇走到88栋就开始往里拐,里面住的都是铁路的职工,是一溜一溜的平
房,但很有规律。如果你是外地来的,你就会觉得那些房子一模一样,也许你会
怀疑他们能不能走错家门,可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走错家门的。杜小宇走进了道边
的一个厕所,在里面呆了有十来分钟。估计可能是解手,也可能不是;也可能发
现王东了,王东躲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后面不敢抬头。杜小宇终于出来了,他就往
和厕所平行的那溜平房走去了。他过了一家两家走到第三家时停住了,他从两扇
黑色的木板门的门洞往里看了看,就从衣兜里掏出个纸叠的东西,可能是一封信
什么的。他把那个东西放在人家大门里侧的一块砖缝里就走了。
王东很激动,他也学着杜小宇的样了从门洞往里看了看。院里什么也没有,
收拾得很干净。然后就找那个砖缝,可怎么也找不着。他就挨个推一推那些垒在
一起变成墙的砖,看看有没有活动的,果然被他找到一块。那块砖原来有一点特
别,比其他的砖略黑了点。他拿出砖,果然看到了那封纸叠的信。王东打开信,
上面写得非常简单,但还是叫王东大吃一惊,因为杜小宇写给的那个人的名字叫
瑞云。底下是晚八点在老地方见。落款是杜小宇的名字去掉姓氏和日期。
瑞云,瑞云,王东叫了两声,还是不敢相信,莫非她就是黄瑞云,公司里的
出纳员。不可能啊,她根本就瞧不起杜小宇呀。但按照杜小宇的口气和称呼,他
们已经相处得很深了。王东在科里时也听说过她老爸是铁路的,莫非真的是她?
晚八点、老地方,这些字眼深深刺进王东的心里,像一根根针,尽管王东对出纳
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王东刚想把那封信放回去,突然发觉这封信的字迹有些眼熟,好像不是杜小
宇写的。杜小宇平常总是用行书书写,字很漂亮。这个一笔一划,有点像自己的。
这种感觉叫王东头皮发炸,几乎把他击倒。他把信揣进衣兜,就向单位的方向走。
可走不多远,又停住了。他来到一个小卖部,买了只笔和字条一样的信纸。他学
着王东的字体,按照上面话,重新写了一张,叠好。他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把他
写的放了进去。
快到七点时,王东就有些坐不住了。他一会看一下表,时间过得很慢;他感
觉秒与秒之间的间隔加长了。他明知道离他们约会的时间还早,可他还是急忙地
向北山的方向走去了。他走了一段,知道自己走得太快,就站下停了一会。可等
到再向前走时步子依然那么快,他感觉自己不会走慢路了。在他还小的时候,他
总是埋怨老爸走得快,他跟不上,那是去爷爷家的路上。他想看看路边的花和草
木,他对一切都感觉到新鲜,可老爸就是走得快,叫他没有时间观察和玩耍。他
感觉自己有些像老爸了,在某些方面越来越像。在老爸活着的时候,他没感觉到
这一点,当老爸突然离去,他感觉自己就是老爸的一个缩影。
他知道这次不需要跟踪杜小宇了,只要盯住杜小宇的那个叫瑞云的就成。他
走进瑞云家旁边的那个厕所,一看表是七点半,估计差不多了。他又等了一会,
果然看见她了。虽然他早已经预感到是她,可真正确认是她时还是叫他吃了一惊。
他感觉人心真是难测,为什么呢,为什么黄瑞云要隐瞒和杜小宇的关系呢,难道
他们的约会有着另一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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