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黄瑞云走路一点也不像杜小宇。杜小宇走路就是走路,大步流星地,即使慢
慢地走也是头朝前,从不旁侧。黄瑞云不像正经走路的样子,总喜欢左顾右看。
有时还把身子转过来,倒退着向前走。
王东想着她也有二十岁了吧,还像个孩子,一点也不像个快有一年工作经历
的人,她多单纯呀!虽然他的年龄比她大不了多少,可他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尤
其这阶段以来,他越来越有这种感觉。刚接班的时候他还把自己当孩子,其实他
们也真的是孩子,他还特意地改了岁数。像杜小宇、张小娟、钱红可能都达不到
上班的年龄,估计他们也一定也改了岁数。不知道他们现在有什么感觉,但肯定
不会把自己当成孩子了。
他不相信像黄瑞云这样的女孩子也会参与做案,那么杜小宇找她到底干什么
呢,难道他们真的谈上恋爱了?他知道黄瑞云的心很高,杜小宇她好像根本就没
放在眼里,这一点王东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可她们确实不应该是第一次幽会了,
老地方,说明是不止一次,甚至是无数次去过的地方了。
由于黄瑞云的走路习惯,给王东的跟踪造成了很大困难。他既不敢靠得过近,
又怕跟丢了错过一次良机。不论他们干什么,王东都想知道。因为他的好奇心已
经被调动起来,正兴奋得直跳呢。
当黄瑞云终于走到她的终点,就是他们幽会的老地方时,王东的心从波峰一
下子跌进波谷。原来他们的老地方就是铁北俱乐部,那里是铁路搞的一个娱乐中
心,最近每晚都举行集体舞会。王东对跳舞不感兴趣,所以他很少到那里去玩,
再说还得交一块钱的门票。就是不收门票,他也没兴趣光顾那些地方。可是那天
他还是偷偷地进去了,他躲在一个角落里观察他们,见他们一门心思跳舞,并没
有什么鬼鬼崇崇的举动,就在一曲未完时溜了出来。
他感到很扫兴,本来以为他们能有什么秘密行动,却只是来跳舞。他知道杜
小宇舞跳得好,还专门请过培训老师,没想到靠这也能邀请到没把他放在眼里的
女孩子。不过他觉得这样没啥意思,还有一种巴结的味道,可能还希望日久生情
什么的,杜小宇也真够可怜的。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周日晚上八点请她跳舞,
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周折呢?这确实有点不可思议,他们天天在一起上班,机会应
该有的是啊。莫非是他们感觉这样有情趣,富有传奇色彩?他感觉杜小宇这样的
人无论做出什么事来,都不是不可能的了。
他不想再跟踪他们了,他感觉自己这一段时间没有白白地浪费掉,应该说还
是有收获的。不管那个纸条对破案有没有用处,都进一步证明是杜小宇干的,这
从他那些怪异的举动就看得出来。只要是他做的,一早一晚就能抓住他的尾巴,
不怕他有不露出的那一天。可他又觉得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最起码他不能正常
地工作。天天给人打水送水虽说比较轻闲,可那活太叫人瞧不起了。尤其是张小
娟,她虽然说她相信他,可时间长了案子不破就难免生疑。前一段时间有个部门
经理还说不相信是他干的,“谁那么傻,用自己的身份证做案啊。”可前不久他
又听他说,“现在的人真是聪明出了头,总是用反向思维考虑问题,比如那个案
子吧,”这时他看见杜小宇拎着茶壶站在门口,就闭口不说了。旁边站着财会科
长,也悄没声息地走了出去。
别人怎么想他都不怕,既然有破案的那一天。可张小娟那么想她就受不了了。
自从张小娟说相信他支持他之后,他就把张小娟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在一定程度
上说,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只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他几次想问她都被她用别
的话岔开了。现在她也很少谈支持他的事情,也不说要为她老爸洗刷冤屈的事了。
一遇到她她总是谈着那些孩子。不是说这个可爱,就是说那个调皮,还说哪个哪
个更像她小时候。一说起小时候她的眼圈就开始红。王东知道准是又想起了她的
老爸,她老爸在她的印象里非常深刻,可能女孩子对老爸就是比男孩子印象更深
刻,谁知道呢。要是她还是谈起她支持他相信他那该有多好啊,尽管王东知道她
心里一定正烦着呢。也许她怕王东多疑才不说那些话的,也许她是想王东把这个
案子破了再提洗刷老爸冤屈的事。王东现在没心思管他老爸的冤屈了,但他想以
后肯定会有机会解决这些遗留下来的问题的。
现在最关健的是,他要找到张小娟。他不知道找她做什么,只是想见她。也
许见到她才知道要干什么,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要见到她。这以前他从来没有想
要见过一个人想得这么急的。其实他也就两天没有见到她,单位的幼儿园跟职工
一样休大礼拜。他忘了上周五有没有见到她了,如果上周五没有见到,一共就是
三天了。他突然感觉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可能不止三天,也许十天,也许一个月,
也许更长。他知道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可他就是这么感觉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以前却没有过这种感觉。这也许是他见到黄瑞云跟杜小宇跳舞才产生的感觉,
也许不是。但他认为一定是那样的,不然原先为什么就没有那种感觉呢?他突然
又想到自己是不是爱上她了,如果爱上她了,见到她时会不会很冲动,会不会拥
抱她。如果拥抱她,她会不会跑,会不会不和自己拥抱。或者她主动地和他拥抱,
还是躲得远远的,防着他去拥抱她。或者她根本就不见他,叫他有事明天再和她
说。但不管怎样,他都要见到他。
他大步流星地,很快就到了北山。这是一条不很光滑的路面,道路比较狭窄。
铁路辖区的道都比较狭窄,这条道就属于铁路。这个城市以桥洞子为界线,桥洞
子以北就叫铁北,一般是铁路的地方。桥洞子以南是市区。市区的道路宽而平,
铁路的道路狭窄而又凹凸不平,这个你已经知道了。问题是土产公司就在铁北,
土产公司的家属房大部分也在铁北。这和省直属公司的名份很不相称,可事情就
是这样。那个时候铁路还不是很有钱,后来有钱了也不修道路,都用来建家属楼
了。
张小娟的家在北山家属宿舍的第四栋,这在前面有过交待。北山家属宿舍的
前面有一片树林子。那片树林子就在道路的左侧,顺着大道向前走然后再往左拐
就能拐到家属宿舍,但要是步行的话可以直接从树林里穿过去,那样去宿舍就会
近出许多。所以王东去北山宿舍一般都是抄的近路。这次他也不例外,问题是他
在快要走出树林时犹豫了。因为现在已经很晚了,他也没有找到见她的理由,就
是说他还没有想好见到她第一句话说什么。如果她的老妈在跟前,他该如何解释。
就这样他在树林里呆了有半个小时,也没决定到底是走出去找她,还是返身回到
独身宿舍。
后来他还是决定去找张小娟了。那时外面已经很黑了,就是有人看见他走过
去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想如果这次他回去了,就更没有勇气再来了。如果张小娟
问起他,他就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又找不到人诉说,就想起
她了。他站在张小娟家的大门外,不敢敲门。就从门洞往里看着,心想她一出来
就小声地喊她。他等了一会又等一会,见她始终不出来有点着急,一着急拳头就
砸在了门上,张小娟就出来了。
“谁呀?”
“没有谁。”
张小娟揉了揉眼睛就乐了。
“王东你可真行,明明是你敲的门还说没有谁。”
“我是无意敲的,”王东说,“本来打算你出来时小声喊你。”
“你真是笨得可以,”张小娟说,“我和我老妈说一声就出来。”
她返身回屋了。王东心里一阵高兴。看来真是来对了,她什么都没问。她真
会理解人,也许她知道他的心理。什么都不须问,这样多好啊。
张小娟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长袖的。她跟着王东走,什么也不说,他
们又走进了那片树林。王东突然想起是不是该和她说点什么,或者握一握她的手。
她的手肯定很柔软,就像夏夜的草地。但他还是没有说,还是向前走,她也还是
在后面跟着。他们眼看就快走出树林了,王东站住了。
“咋不走了?”张小娟问。
“我们上哪呢?”
“谁知道呀,是你找的我,又不是我找的你。”
“那你咋不问我为什么找你呢?”
“为什么?”
“不知道。”
“还不是嘛,就知道你不知道呗。”张小娟说,“要不我们去杏岭吧,我一
直没有去过那里呢。”
“太晚了,要不改天吧。”
“就今天吧,晚点怕什么呢。”
“好吧,就今天。”
他们接着往前走了。走不多远,就到了88栋。王东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和张
小娟说案子不是他做的,张小娟说她知道。他问张小娟知道是谁做的吗?她说不
知道。他说他知道,是杜小宇。她说你猜的吧。他说是猜的,不过一定是他。他
还跟她说着他们的秘密。张小娟先是笑,后来就生气了。她埋怨王东不能主动找
她,而是在杜小宇的启发下才去找她,这就像看见别人做爱自己也想做爱一样没
劲。王东也感觉这事做得不地道,就不再言语了。
“你看。”张小娟说。
“看什么?”
王东在问看什么时已经看到了,杜小宇和黄瑞云从公司仓库门卫前走了过来。
他们手牵着手,每走一步都把胳膊抬得挺高,好像故意弄成那样子,让人看了感
觉到不自然。
王东他们在暗处,杜小宇他们肯定没有看到他俩,他们边走还边说着什么。
王东拉着张小娟躲在了路旁一棵树后,他们走过去时好像说着谁谁的舞步跳得好
看什么的。
王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感觉自己总是猜不透他们。杜小宇他们就像一个
谜,谜面总是想把他的思路引向不同的方向。
他终于拉住了张小娟的手时已经离开了市郊。在月亮的照射下,郊外的玉米
地显得广阔而富有诗意。可张小娟一下子就甩开了他的手。
“你是看到他们拉着手才拉我的手吧!”张小娟生气地说。
王东感到有些冤枉。可他为什么不早点拉她的手呢,在树林里或者在路上他
本来就可以拉她的手。他那时也想拉来着,只是没有付诸行动,为什么不行动呢?
他有点后悔,同时也感觉自己有点窝囊。
他们来到杏岭时月亮已升到了中天。星们一闪一闪,挤出的眼泪弄湿了他们
的头发。爆炸的现场如今是一片狼藉,砖头瓦片的到处都是。显然经过简单的处
理后,就再没有人来过。荒草从墙圮的缝隙里长出来,阴森森的,像是那些不甘
寂寞的冤魂们伸出的手。
张小娟把手伸过来,紧紧地抓住了王东的。王东把她揽在怀里,他们就地坐
在了草地上。
“那些死了的人连尸首都没了,只能从头发的厚度来认定是谁身上的。他们
是多么的幸运啊,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给后人留下他们恐怖的面容,只留下了美好
的记忆。”
张小娟吃惊地瞅着王东,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就像我的老爸,他的身躯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些破碎的头骨或皮肤仿
佛与他无关,它们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生命。就像这些破碎的砖瓦,再也不能
垒出一幢完整的库房。”
王东只顾自言自语,完全没有看到张小娟的表情。张小娟的身体紧紧贴着他,
她的牙齿相碰发出一种刺耳的响声。他们突然听到一种呜呜咽咽的哭声,哭声从
远处传来。他们一下子沉默了。过了好长时间,他们才辩别出那是风的声音,从
山的那边刮过来。
他们偎依在一起,谁也不说话。王东几次要站起来,都被张小娟拉着坐下了。
她的眼泪弄湿了他的肩头。哭过之后,她告诉他,这些年来,她从来都没有这样
痛痛快快地哭了。在老妈的面前她从来不敢哭,她的眼圈一红,老妈总是先她一
步就掉下泪来。在老爸出事的那天,她就想到这里来看看,可是他们不让。他们
把她从学校接出来,她就陪着老妈哭。她们的身边总是站着或者坐着单位的人,
他们总是劝她们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啊之类的话。一直到给老爸开追悼会,她们
的身边都没有离开过人。那时她就想把她们撵走,然后她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可是不行啊,她不敢啊,她怕妈妈出什么事。她只好忍着忍再忍着,后来倒是有
机会哭了,可是总是哭不出来了,就好像没有了哭的环境一样。哭有时也真是需
要环境的,就像人唱歌一样,要有心情。心情对路的时候才能真正地哭出来,才
能哭得过瘾啊。她说她终于找到了这种心境,这得谢谢他。
王东被她说得泪眼模糊。他当时也没有在现场,可是当天晚上他就跑去了。
他为没有见他老爸一面感到遗憾。他在山上喊着老爸的名字,手、脚不停地擂打
那些野杏树的树干。老妈那时还不知道老爸死了,他只听说他受了重伤。她从邻
镇来到这里才知道老爸死了,那是第二天上午。她哭得死去活来,他还得在旁边
劝她。
张小娟说王东刚才说得真好,那些句子一定发自内心,才会像诗一样让人感
动,催人泪下。王东问哪些句子,她说就是自言自语的那段。王东说他已经忘了
说什么了。她说如果他还能再说一遍的话她就能再哭一回,她多想再哭一回啊。
王东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就说自己不会再说了他不想让她再哭了。她的手就搂住
了他的脖子,他感到一股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吻住了她的嘴唇。
“你终于不学他们了。”张小娟躲开他的嘴说。
王东有些生气,故意地不理她。
“你生气了?”张小娟说,“刚才我是气你的。”
“我不生气,”王东说,“只是我不愿意提起他,一提起他我就不自在。”
“我也是,”张小娟说,“一提起他我就想起他爸,然后就会想到老爸死得
冤啊。”
“如果那个时候就不经营火药该多好啊!”王东说。
“是啊,”张小娟说。
“我们回吧,”王东说。
“不,我不想回,”张小娟说,“我想多呆会,最好一个晚上。”
“我想在这看日出……”张小娟说。
天越来越冷了,他们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粘在皮肤上有点发凉。
“我们还是生火吧。”张小娟说。
王东心想自己真笨,咋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衣兜,还真有一
只打火机。他小时候就偷着抽烟,老爸出事后决定不抽了。他被停止财务会计职
务后又捡了起来,只是尽量不抽。实在憋不住了,才鼓捣一支,一般是在晚上睡
不着的时候。
他叫张小娟不要起来,等他找些枯树枝来。张小娟说她一个人害怕,就和他
一起找。他们开始往山上走,这山不大,树木都不是很高。由于天黑,在月光下
看树枝的颜色大致相同,枯枝很难找。可毕竟还是找到了一些,现在杏子都已经
落了,杏树的树枝上有树针,划到人的皮肤上就像针扎一样疼。
他们燃了一小堆篝火,感觉到一下子暖和了。他们坐在篝火的旁边,衣服不
一会就干了。他们重新偎依在一起,先前的那种感觉怎么也找不回来。在篝火的
照耀下,残墙断壁都有了另一种色彩。他们谁也不说话,眼睛望着篝火出神。伴
随着湿树枝吱吱的响声,火苗一会大一会小,火苗上的蓝色也一会高一会低地跳
跃着。王东还想给篝火添上树枝,可张小娟已经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他看着她
的睡态,自己的眼睛也慢慢地合拢。
他们醒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太阳出来的地方火红一片,就像爆炸后的火
焰。张小娟被那种感觉惊呆了,眼睛直勾勾的。王东用巴掌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她挪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在王东站起来时,她就勾住了他的脖子,他们再次开
始亲吻。这一次他们吻的时间很长,张小娟有点喘不出气了,王东还是咬着她的
唇。张小娟把他推开。他有些不好意思,便嘿嘿地笑了两声。张小娟说他的笑声
像是装的,不像是真笑。真笑发自内心,装笑来自表面。王东不服,就去抓她。
她一躲,反过来抓住了王东的胳膊。她摸到了那把刀,刀鞘硬硬的,她把手缩了
回来。她问王东那是什么,王东说是一把刀。一把刀,她一听就来劲了。她说她
小时候就喜欢刀,没想到王东也喜欢刀。可她喜欢的是小刀,尤其是铅笔刀,她
曾搜集了各种各样的铅笔刀,改天让王东到她家里去看。王东不想看什么铅笔刀,
可他还是答应哪天过去看她的铅笔刀。她又说很想看看王东的,是把什么样子的
刀。王东不想让她看,在她的纠缠下还是拿了出来。她没看出王东是怎么把刀拿
出来的,就让王东再演示一遍。王东一共演示了三遍,她才真正地开始欣赏那把
刀。
她把刀握在手里,退掉刀鞘,然后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刀锋,就像王东第
一天见到那把刀时一样。她的手有些抖动,脸色一下子变白了。王东要回了刀,
重新装进自己的袖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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