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会杀人吗?”
张小娟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王东一愣,身体和双肩无意中向上抖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这时他们已经离开杏岭,再穿过那片玉米地,就进入市郊了。一路上他们谁
也不说话,好像一下子都变成了哑吧。
张小娟走在前面,王东紧跟其后。王东想抓住她的手,可他没有勇气,先前
的氛围已经被破坏了。都是这把刀惹的,王东想,它破坏了他们的好兴致。如果
她不发现它,也许他们还会向前迈一步。他说不上那一步意味着什么,但肯定会
迈一步的。可她喜欢刀啊,她说的,从小就喜欢,为什么不喜欢这一把呢?一直
到张小娟问了那句话,他才明白,张小娟怕的原来是这个。“你会杀人吗?”他
好像从来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冷不丁这么一问,真把他问住了。“你会杀
人吗?”这个问题把他吓住了。但同时在内心里又感到一阵躁动。他好像一下子
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把刀了,原先他只知道喜欢,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
道了。因为它的锋利,它的不可阻挡的力量震慑了他。那么他到底会不会杀人呢?
如果在平时,有人这样问他,他一定会感到那是个多么可笑的问题。谁会杀人啊!
可是现在,他甚至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触及到了的他内心最隐秘的
地方,他的内心开始躁动、兴奋起来,甚至自己也把握不住自己了。换句话说,
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杀人了。这是一个多么叫人害怕的问题呀,他感到
浑身燥热,连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小娟站住了,她的眼睛紧盯着王东的。
“记住,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但我求你千万不要用它。只要你
用它,我们就完了。”
王东躲开她的眼睛,“我只是喜欢,”可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底气。他很气恼,
使劲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张小娟冲他点点头,然后笑笑说,“我们快走吧,”
他们快到单位时,张小娟突然加快了脚步,王东的步子就慢了下来。他从前
门走进单位时,张小娟刚好从后门走进了幼儿班。
王东在到锅炉房拎水前,先到前面小卖部买了早点。他把早点用两个卫生袋
包装好,一边兜里放一个。他拎着茶壶从张小娟身边走过时,张小娟正和平时一
样,站在画夹前胡乱地画着什么,孩子们就在草地上嬉戏。她感觉自己的左衣兜
动了一下,一回头看见了王东。她眯着眼睛向他笑笑,然后又低头画着,好像很
认真的样子。
王东在打水的过程中,把早点塞进嘴里,三两口就吞吃进去了。等他拎着茶
壶出来时,见张小娟正往嘴里塞着早点,孩子们瞪着眼睛在那看。王东的心里美
滋滋的,不停地用舌头舐着嘴唇。
他每次都是先给经理室的暖瓶添满开水,然后依次由西向东,人事科、管理
科、财会科、审计科、工会等,等二楼都添完了再到一楼,还是由西向东一一地
送着水。喜欢喝水的人看见他去了,脸上就露出笑容,不喜欢喝水的,有时也向
他打个招呼。他哼哈地答应着,心情不好时就一声不吱。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每到一个科室就先喊一声,“水来喽!”然后向大家点头致意,然后再往暖瓶里
注水。他走进财会科时刚要喊“水来喽!”可他一下子看见就杜小宇一个人在屋,
便转身就往出走。
“站住。”杜小宇说。
“干什么?”王东一脸狐疑地问。
“倒水。”杜小宇阴阳怪气地说。
“不侍候你。”王东也学着他的怪调子。
“你就是干这个的,”杜小宇说,“不侍候也得侍候。”
“好吧,”王东说,“把你的杯子拿来,我直接给你倒。”
杜小宇把杯子盖拧开,往桌角上一撂,就急速地往回抽手。可还是没来得及,
王东茶壶里的水一下子刺过来。他“嗷”地一声,手就烫起了几个水泡。
杜小宇找科长,科长领他到经理室,说王东报复他。经理问王东为什么报复
他,他就说他和王东有过结,经理就问他们有什么过结。他就把两个人都认为是
对方的老爸抽烟,害死了自己老爸的事说了。经理说你们这些毛孩子什么都不懂,
简直拿你们没办法。然后就找来王东,批评他不该在倒水时报复杜小宇。王东说
自己并没有报复他,是杜小宇让他直接往茶杯里倒,只是杯子放的地方太高了,
他的手没有握住造成的。经理就叫他们回去,说以后干什么都要注意点影响。
这件事显然是杜小宇吃了亏,被王东用水烫伤了。可人们都说杜小宇做得过
火,本来王东落配了,杜小宇就不该再踩上一脚。王东心里暗自高兴,没想到人
的心情一好脑袋也聪明了,正想找个机会整治他一下,灭一灭他的威风,他自己
就送上门来了。王东就有点忘乎所以了。他边往各屋送水边哼着小调,就没注意
杜小宇跟了上来。他急速地往前走了两步,假装从一侧越过去,可身体故意地向
王东撞了一下。王东摔倒在茶壶上,好在茶壶里的水已经送得差不多了,只烫伤
了一小块皮肤。杜小宇还假惺惺地要扶王东起来,王东起来的瞬间感觉到那把刀
的热量。可他还是压制住自己,心想就算扯平了吧。他不能为了一点小事,就与
他没完没了,还是大事要紧啊。
张小娟知道王东与杜小宇的摩擦,就说王东没出息,眼睛就知道盯在小事情
上,连自己和自己老爸的冤屈都不顾了。王东想要辩解,一时也找不到词语。后
来他感觉还是张小娟说的对,只有破了案,他才能真正地站起来。在这些小事情
上争先,实在是愚蠢的做法。
就在和张小娟谈话不久,王东决定再次到检察院去一趟,不管那个纸条有没
有用,都要送到孙科长的手里。也许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纸条就是破案的关健,而
王东就是这个纸条的提供者,这是多么叫人高兴又光彩的事啊。“看人家王东,
靠自己的努力,洗刷了自己的冤屈”,他仿佛听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可当他把
那个纸条拿出来时,孙科长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热情,相反却问他纸条是怎么得来
的。王东在略掉许多细节的情况下,大致说了纸条得来的过程。最后他又补充一
句,说那上面的字体和他看到的支票上的很像。孙科长什么也没说,就把他送了
出来。他看见孙科长皱着眉头的样子有点瘮人,心想自己再也不来了,咋说也是
为了破案哪。他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还一脸的阶级斗争相,好像案子是他王
东干的。他突然开始不信任孙科长了,认为他根本就不会破案。要不,这么长时
间,咋就一点进展都没有呢;如果有的话,他会那么愁眉苦脸吗?
王东回到单位,心里感到很不自在,总想找个人发泄一下。可是谁都不惹他,
还冲他点头微笑。他楼上楼下地走了一圈,也没发现谁与他过不去。大家都在忙
自己的,连那个杜小宇都在低头记帐,就他王东什么事也没有。他突然又开始恨
起他们来了,他们为什么都不喝水了呢,这么热的天,他们都应该出些汗才是呀,
汗出来多了,肚里的水分就少了。水分一少,他们就应该多喝点水来补充。可他
们为什么不出汗呢,为什么水喝得越来越少,没有早晨那么起劲了呢?他实在闲
得没治,就到一楼去看老吕。他听说老吕有病,如果不喝水胃里就受不了,他必
须不断地喝水才能保持不出问题。他说老吕你好啊,老吕说好好。他又说你多喝
点水,喝没了我再去给你打。老吕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小子也太不讲究了,我就
多喝了点水,他也无非就是多跑一趟腿,就拿话来敲打我。老吕就说我也不希望
这样啊,只是我有毛病,没办法,只能辛苦你了。王东说不辛苦不辛苦,我就喜
欢能喝水的,如果都像你这样就好了。老吕就用眼睛斜睨他,心想这小子是不是
病了。大家都有些不高兴了,说王东你说啥呢,是不是以为自己干这个有点冤屈
了,那你赶快破案哪,破了案就证明了你的清白,你也就不用干这个了。王东知
道自己说走嘴了,想申辩说不是这个意思吧,又感觉很没趣,要是弄不好的话还
会越描越黑。索性就什么也不说,便灰溜溜的逃走了。
他来到后院,想找张小娟谈点什么,可张小娟不在外面。他站在窗户前往里
看,见孩子们都睡着了,张小娟斜倚在一张旧沙发上,眼睛也眯着,不知道是睡
了还是休息。他揉了一个小纸团,想从窗口里扔进去,可又把纸团拆开,一小片
一片地撕得粉碎。他边走边踢着脚下面的小石子,嘴上叨咕真是烦人的小石子。
小石子硬生生地躲开,还是硬生生的样子,一点也不惧怕他。
他回到宿舍里躺下,一股霉变的气息呛得他喘不出气,他就推开了窗户。他
躺在床上向窗外看,能够看见一片蓝天和蓝天下一层淡淡的浮云,浮云好像正在
往一起挤。王东想天可能要下雨了,有一丝凉风吹进来,他一下子精神了。他就
那么看着天空,一动不动,一直等到雨点掉落下来。他感觉有点奇怪,他一直瞅
一直瞅,咋就没瞅出雨点到底是怎么掉下来的呢。
他又来到外面,他大喊,“太好啦,太好啦,下雨啦!”
“下雨有什么好?”张小娟从锅炉房里出来,在他的背后说。
他看着张小娟,不知说什么好。是啊,下雨有什么好呢。他只知道自己刚才
有点张狂,可不知道为什么张狂。他只知道在喊“太好了”时感觉到非常的痛快,
就像小时候父亲为了一件小事表扬他的时候一样。
“刚才孙科长找我了。”张小娟说。
“找你,”王东愣了一下,嗫嚅着说,“干什么呀?”
“他给我一张纸,”张小娟说,“让我写零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然后是
小写的0123456789. 那上面先写好了,我就照着写一遍。”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小娟说,“可能别人反映咱俩好,他想对照一下我的笔
迹。”
“可那时……”
王东气得脸都青了,大骂孙科长是个王八蛋、混球,根本不会破案,不配干
那个工作。张小娟说配不配他说了不算。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对一下笔迹。这
样也好,说明他们没有忘掉这个案子,正在做各种努力。只要是努力破案,他们
就应该配合。
王东想还是人家张小娟,总能客观地看待和分析问题,比自己强多了。自己
就知道冲动,耍小聪明,其实什么事也办不成,纯粹是个废物。张小娟看出他的
想法,就说不要太自卑了。也许案子很快就能破了,她有一种预感。王东知道她
是在安慰自己,看来他得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不然说不上会拖到什么时候,连张
小娟都给连累了。
王东再次跟踪杜小宇的目的已不是寻找什么线索了,而是他想寻找机会,利
用自己的力量来解决问题。只有这种方法,才是最直接和最有效的。可这几天杜
小宇就像知道王东的心思似的,躲在家里就不出来。他现在已经不再练习射击了,
他突然迷上了金庸的小说。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金庸的全集。他这人看书的
速度慢,喜欢一字一字地抠。这样看完金庸的全集得多长时间啊,没有三五个月
恐怕是不行的,可王东又怎么能等得了三五个月呢。即使三五个月看完了,说不
上他又会迷上古龙呢。但王东坚信,他总会有出来的那一天。最起码他还有个黄
瑞云啊,他得约她跳舞啊,他就不信他为了看书会忘掉女友。可杜小宇真就把黄
瑞云给忘了,一直等到下个周一,他们也没有什么约会。王东原先以为他们肯定
在单位就订好了,不再玩那种藏纸条的游戏了。周六和周日的晚上,他就躲在88
栋前面的那片树林里。心想只要他一出来,他就在树林里用刀子逼上他,他不信
他会在那么锋利的刀子面前不低头。如果他承认是他干的一切都好,如果他不承
认,就只能把刀子扎进他的胸口,或许从脖子上来一刀了。
杜小宇不出来,王东感到非常失望,但同时又有点庆幸。他每次躲在树林里
的黑暗处都在想着,下一分钟也许他就过来了。可真正过来一个人时,他就想这
个可千万别是他、别是他,但他的内心已非常激动,手心都有些潮湿了。当他看
清那个人不是他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可他又不能阻止自己在那里等
他。
周二是个当不当正不正的日子,王东根本没想到那一天会有什么作为。他吃
完晚饭就在后院溜达,从草坪的这头走到那头,然后从那头再走到这头。他突然
想见一见张小娟,虽然他们天天见面,但身边总有大人或孩子围在周围,说话什
么的都不方便。他对那天在杏岭的日子非常怀念,他想再去一次杏岭,或者就是
去看一场电影也好。但碍于情面,他始终没有和张小娟提起这事。在他刚要提的
时候,张小娟总是说些关于案子啊什么的破事,等把那些事情说完,就没心情说
什么去杏岭还是看电影什么的事情了。再加上这些天他把心思全用在了对付杜小
宇的事情上,这件事就一拖再拖。他现在实在拖不下去了,他得马上见到她。
在去北山的路上他还在想,怎么自己一想到要见到张小娟就非得见到她不可
呢。好像自己每次想见她时都是那么着急,那平时为什么又一点也想不起要见她
呢?他觉得感情这东西真是奇怪,叫人怎么猜也猜不透。
他突然感到内急,就急忙往88栋奔。其实他只要往左边看,走不多远就有一
个厕所。可他只记住了黄瑞云家旁边的那个。还没等走到厕所的门他就事先解开
了裤带,刚一进去就蹲下了,然后就感到一阵轻松,别提有多舒服了。他感觉自
己好像从来也没这么舒服过,就在里面又蹲了一会,直到臭味打得他鼻子受不了
了,才慢腾腾地起来。他提上裤子,扣好裤带,刚走出厕所的门时就看见杜小宇
从厕所前走过去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就又进了厕所。他从厕所花墙的洞孔看见
杜小宇再次将一个纸条放进那个地方。
等杜小宇走后,王东急忙把那个纸条拿出来。心想这下成了,杜小宇终于又
开始出洞了。可他把纸条展开一看,差点被气昏过去。只见上面写道:王东:知
道你换了那个纸条,那也没用,你就等着进监狱吧。下面是杜小宇的名字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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