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钱红知道老爸活不长了。他越来越瘦小枯干,先前那么大的人,现在好像比
钱红还小出一截。他的脸失去血色后,呈现出一种不白不黑的土灰色。如果不是
还残存着一口气,谁也不会相信他是一个活人。他的性格也越来越古怪,像个小
孩子。一没事了就偷偷地看钱红,钱红问他有事吗,他就摇着头告诉她没事,然
后把脸躲向一边,但要不了两分种,他又开始看钱红了。有时他偷偷地笑,就像
有什么喜事,等钱红问他有什么高兴的事时他却答不上来。他笑的时候表情麻木,
不了解的人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呈现出一种痛苦的样子。他哭时一般也无泪,如
果不细心的人会以为他在笑呢,可那时他浑身抽搐,皮肤会出现各种小毛病,所
以钱红最怕老爸哭了。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都没有再哭过。也许他失去子
哭的功能了吧,有时钱红这样想。
失去了哭的功能意味着什么呢,是意味着人的某个方面的神经坏死,还是意
味着死亡的临近?他反复琢磨这个问题,就是不敢问大夫,他怕得到的结果是后
一个。虽说老爸现在活着也是受苦,可他毕竟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
也曾想过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白马王子突然出现,她日夜等着,并不断地向后推
迟出现的日期,可白马王子始终都没有出现。病房里除了她和老爸,再就是医生、
护士,连一个生人都没有来过。她多么盼望有一个生人出现,哪怕就是一个女生,
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和她聊天,或者只是为了看老爸一眼也好啊,可她从来也没见
过有那么一个人。有时大夫来了,她就想和大夫多聊会。可大夫总是那么忙,只
问一下病情就匆匆地离开,她多问几句人家就烦了,还不给她好脸子看。在这个
屋子里,她有什么心事也只能和老爸唠叨唠叨。可老爸就像没听到,最多只是冲
她笑笑。有时还冲钱红吐舌头。可他的舌头一点也不好玩,不像小孩子的那么鲜
红欲滴的样子。他的舌头干硬干硬的,倒像被弃置一边而长了苔藓的木屐。
他现在的睡眠也越来越多了,不管白天黑夜的,经常闭着眼睛睡觉。可当钱
红刚闭上眼睛想眯一会时他就会醒来。他总是不停地问钱红,“你睡着了吗?”
钱红就是真的睡着了,也会被他吓醒,心咚咚地跳上一阵子。钱红在梦里,经常
梦见老爸伸着一个长舌头,舌头变成了木屐后,就在她的脸上左拍一下右拍一下。
她吓得跑啊跑,可突然发现自己脚上穿着那只木屐,变成了一只血淋淋的长舌头。
她不是被吓醒,就是被自己的哭声惊醒。如果正好老爸睡着了,她就会坐起来。
用两肘支在老爸的被子上,看着他土灰色的脸,正在一点点地老去。
她最高兴的日子就是去邮局取钱。她每月都把老爸的住院费等集中到一起,
累计出一个总的金额,然后寄到单位。单位根椐她寄来的票据,把她报销的医疗
费和他们的工资一起邮寄给她,以作为她们下个月的花销。其实她不太喜欢花钱,
尤其老爸这个样子,她也没心思打扮自己。可她把钱装进兜里时心里还是很兴奋,
这样又可以多给老爸买些补品什么的了,尽管老爸现在已经食无甘味。
她每次从邮局回来,都特意走得很慢。医院离邮局不是太远,如果快走的话,
也就半个多小时,坐电车还用不上十分钟。可她每次都花上一两个小时,有时甚
至要用上小半天。她希望在路上能够碰到什么叫人惊喜的事,哪怕就是出现一次
意外呢。比如自己被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撞了一下啊,或者被哪一个白净的小生
跟踪一段啊。这样她就走两步回一下头,或者是走几步再转过身来,站在那停一
会,假装在等一个什么人,或者在等一辆公共汽车什么的。她看见人们都在匆匆
地走,根本就没人注意她。注意她的就是蹲在橱窗前晒太阳的老人,还有那些举
着双手等待她给扔张零钱的要饭花子。
她有时也走进商店,想给自己选一件漂亮衣服,可选来选去,总是相不中。
不是嫌衣服的料子不好,就是嫌人家的手工不细。都什么时代了,现在哪有什么
手工啊,真有手工的,都是在特别高档的精品屋里,那里她又从来不去。她不是
不喜欢,而是看了光眼馋,根本买不起。如果老爸没有病,也许她攒几个月还能
买上一件,可现在有点余钱就想给老爸买点什么营养品,或者买些他爱吃的东西。
再一个她也想留点过河钱,老爸这个样子,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钱啊。
她整天这样地胡思乱想,越是没事干时越想这些。有时她就在心里编故事,
那些故事的情节和琼瑶的小说差不多。后来她不满意,感觉那都是别人的,不可
能发生在她的身上。她就开始编自己的故事,编一个不满意就推翻了重编,再编
一个不满意还是推翻了重编,直到想出一个满意的。开始是个故事梗概,后来就
有了细节。然后就一点一点地补充,每一天补进去一段新的,这样久了,细节就
越来越细,甚至像真的发生了一样。可过了几天她又觉得这个故事不感人,或者
是哪个地方出现了漏洞,离现实有些远。她就又重新起头,重新组装一个新的故
事。但每个故事的女主角都是她,而男主角有时是她小时候的一个玩伴,有时候
是她的一个同学。甚至有时候她根本就不认识,只是在心里勾出了他的轮廊,样
子一定是高高大大、白白净净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喜欢白净的,在学校时,
只要一遇到白净的男生,她总是偷偷地瞅上几眼。
她刚开始编故事是在看了琼瑶的小说《窗外》,那时男主角当然都是老师,
可想来想去就不再是老师了,因为《窗外》里的那个老师最后的结果使她对他没
有好感了。人一老就不招人喜欢了,就是他不变得那样,肯定也不会太惹人爱的。
这时她就会连想到自己的老爸,可老爸就是老爸,和找对像不同。老爸再老
再丑也还是老爸,没听说过有谁会烦自己老爸的。
白马王子终于出现了,他就趴在窗台上,眼睛直直地向里看。她心里一阵激
动,感谢上天、感谢医院的工作人员,把她们安排在一楼。她的眼睛不敢向窗子
上看,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窥视。她怕她一看他他就没了,不是跑掉就是融化
掉,或者会像水气一样地蒸发。
他突然打开窗子,跳了进来。他问她为什么不看他一眼,她说她看了,看了
不止一次两次,可能有上百次了,都是偷偷看的。他说为什么要偷偷看,为什么
不直直地看,就像他看她一样。她说她怕。他问她怕什么,她说怕他跑掉,再也
不来了。她说她等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仿佛有一个世纪了。她不想在他一出现时
就把他吓跑,她要把他留住,永远陪伴着她。他一下子就把她抱了起来,然后就
热情地吻她。她的身子紧紧贴住他的,像一片叶子粘附在湿湿的墙上。
他开始解她的衣扣,她战栗着不让他解。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老爸,意思是他
还在屋里呀,他会看见他们的。他说他睡着了,一时半会不会醒来。她就跑到老
爸的跟前,她爸爸爸爸地喊他,他确实睡着了,睡得那样死。她有点不相信,他
从来都没有睡得这样死过。她怀疑他是装的,就用手捏他的鼻子,她立刻大哭了
起来。他的鼻子硬了,他死了。他走到她的面前,他说他没死,他不会死的,最
起码现在不会,他叫她再摸摸。她又一摸老爸的鼻子果然是热的。她破涕为笑了。
他又开始解她的衣扣,这次她没有反对。他们爬到床底下,搂抱在一起了。
她不知道他们躺了多久,睡了多久。她听见老爸在一声一声地喊她。他找不
到她了,他找不到她时喊的还是那句话,“你睡着了吗?”
她睁开眼睛,确实睡着了。
老爸为什么要喊她,为什么不让她多睡会呢?她坐到老爸的床上问老爸有什
么事,老爸说他梦见她跑了,再也不理他了。她问老爸为什么不哭呢,他说他哭
了,现在就在哭。她又仔细地瞅他,不但是脸上无泪,表情一点也没有哭的样子。
她的心里非常难受,看着老爸丧失了哭的能力。他突然又想起他了,如果他真的
出现,或许会帮助她,她现在可以说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突然又看见他了,从窗外一闪而过。她顾不得老爸了,她急急忙忙地跑出
去追他。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她看着他的背影,和她梦中见到的一样。
她突然感到那不是梦,有些事情或许真的发生了。她开始加快脚步,他也开始加
快脚步了。她想喊他站住,但街道上的人那么多,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是在喊他,
也许他知道了也不会回头。她累得大汗淋漓,人们都开始瞅她了,可还是追不上
他。他就在她的前面,离她不远,或许不超过一百米,可她为什么追不上他呢?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在做梦,或许刚才没有从梦中醒来,或许刚才是现实,现在是
在梦中。但不管怎么说,她一定要追上他,再也不能让他跑掉了。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他越过斑马线,穿到了街道的另一侧,她紧随其后,
突然被人流裹入其中。她感觉自己没了,消失了,像落叶掉进落叶,水消融于水。
她非常害怕,她喊着自己的名字,钱红钱红钱红钱红钱红。她终于走到了另一侧,
可是他没了,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些天以来,钱红一直失魂落魄,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但她
又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什么,在前一阶段,她寻思着可能是老爸的阳寿已到,提前
通知了她的第六感觉。现在她又否定了这一猜测,肯定还会有别的事情发生。最
近她总是神情恍惚,一神情恍惚她就能看见他出现,有时在梦里,有时在现实中。
但她始终抓不住他,这叫她非常苦恼。而老爸对她的一切都已经漠不关心了,他
好像对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兴趣,或者是他的感觉正在逐渐地消失。有时候,钱
红好像突然看到了老爸的心脏,正在逐渐地衰竭;老爸嘴角里的一颗蛀牙,正一
点点地腐烂。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人的生老病死,不知道出生和死亡是个什么样子。现
在她感觉到了,她正根据老爸所散发出来的死亡的气息,判断着自己在母腹里的
孕育和生长的过程。那也许和死亡的进程一样,既缓慢而又叫人说不出什么滋味
来。有一天她突然降生了,就像老爸也会突然死亡一样,都是那样的不可更改,
仿佛是上天注定了的。
她很害怕那一天到来,她怕自己应付不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不知道
是先该好好地哭一场还是干些别的。如是她先哭一场,会不会一发而不可收,哭
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从此忘了给老爸收尸,而让他暴尸街头,成为孤魂野鬼?
如果她先干别的,把他安置得妥妥当当的了,会不会自己又忘了哭泣,而失去痛
痛快快哭一场的机会呢?
她希望真的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哪怕那是一件非常不利的事情,甚至叫她
出现什么意外。当事情过去以后,老爸已经悄然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不,不行,
一定不要出现什么意外。她要看着老爸一点点老去,她要陪在他的身边,一直看
着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睛。她要给老爸讲许多许多个动人的故事,虽然他表
面上什么也不听,什么也听不进去,但他的心里一定听得清她说的每一句话。他
也一定有好多好多话要对她说,只是他把一切都忘了。他只知道一句话了,“你
睡着了吗?”除了这句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或许他把所有的话,都融入了这
句话当中。他说的这句话,就是对她的问候,里面包含着他所有的感情。
她相信他的存在,不止在她的梦中。他的存在肯定是无疑的,关键是他到底
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都不在她的掌握之下,这一点最叫她
痛心疾首。如果她能够掌握住他,就会天天约他来见她,哪怕他只是在窗外一闪
而过,只是让她能够看他一眼,知道他还存在,并不是什么幻影。可他还是来无
影,去无踪。每当她开始怀疑他的存在,他就会突然出现;不是在梦里,就是在
那种恍恍惚惚的情境之下。她多么希望,她永远也不要清醒,永远生活在梦境和
幻境之中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