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台商到来时，杜大宇的厂子正在生产。杜大宇领他到办公室稍坐，工作人员
就给端来上好的热茶。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已经在杜大宇的抽屉里放了半个多
月。杜大宇平常从来不喝茶水，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没那个口福。

    台商个子不高，但很粗壮结实，年龄看上去不超过四十五，可据宋老板说快
到五十岁了。他脸色红润、精神饱满，一点看不出旅途上的奔波劳顿。杜大宇和
他寒喧几句之后，他马上提出要参观一下工厂。他们从筛选车间开始，一直到挑
选车间结束，中间经过了破壳、加工车间和烘干车间。台商都一一细看，用去了
不少时间。等到了挑选成仁车间以后，他的眼睛更是为之一亮。一百多名女工都
身披白大褂、头戴白帽子，每个人的桌上都放着一盆烘干后的籽仁，她们的手指
就像小鸡啄米一样地往出挑着籽仁，而同时硬壳被扒拉进拉开的抽屉里。

    姜艳丽也是上下一身白，只是她没有加入挑选的行列。她不停地在过道上来
回走动，指挥一个不太熟的小工，或者告诉一名小工应该把硬壳及时地送到前面。

    他们走出车间，又参观了仓库以及仓库里的原料和成品。最后回到办公室，
唠些闲嗑。杜大宇就安排台商先到宾馆休息，晚上再给他接风洗尘。

    杜大宇请来了主管经济的副市长，还有工商税务以及银行的头头脑脑们，并
请了杜大宇的朋友宋老板做陪。九歌城的服务小姐们围了一圈，每个人只负责一
位客人。她们负责倒酒、添茶、挟菜并随时清除杂物。

    第一杯酒由副市长提议，祝他们合作成功愉快。接着是杜大宇和各单位的头
头们轮番提酒。这就是东北人的习惯，菜可以不吃，但酒一定要喝好；尽管今天
的菜并不是随随便便上来的，什么清蒸雪鱼啦、什么水煮飞蟹啦，什么原味甲鱼
汤啦，虽然样数不多，但都是小城里最讲究的。一轮还没有下来，副市长临时有
事先行告退，剩下这些人就开始拚起酒来。谁提酒都是先从自己开始，一个一个
往下喝。什么左手端右转弯啦，什么先对家后两边啦，总之是谁也甭想拉下。

    台商不吱声，只听大家胡侃，但不管谁提酒他都跟着一饮而尽。这样两轮还
没有进行完，就已经有求奶奶告饶的，两轮下来后，就剩几位能喝的主了。大家
的兴致虽然不减，但提酒的间隔时间逐渐加长，大家也就开始无所顾忌地闲聊。
什么新闻奇趣、笑话，甚至黄色段子也被搬了上来。

    宋老板跟台商窃窃私语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后
面这一句话大家都听到了，因为宋老板的声音突然加大。他的语句不连贯，一听
就知道喝得差不多了。他说杜大宇这小子最讲义气，和他有几年的交情，从来没
有对不起他。大家都随声附和，跟着打哈哈。谁也不会想到他接着就说出了那句
话，在前文已经有过交待，在这里不妨再重复一下。因为就是这句话，后来断送
了宋老板的一条性命。

    他和台商说，“他把女朋友的第一夜献给我了。”

    杜大宇当时就恨得咬牙切齿，大家也都觉得这句话有些过火，谁都不吱声了。
可台商喝了一小口酒，突然问了杜大宇一句，“他指的就是那位女监工吗？”

    杜大宇的脸都气青了，可他强忍住怒火，还是冲台商点了下头。

    这次盛宴本来非常圆满成功，可快到尾声时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小插曲，把
杜大宇搞得没面子不说，简直是受了极大的羞辱。杜大宇感到很窝囊，可他还不
能发火。因为台商是宋老板介绍来的，现在弄掰了对杜大宇不利。另一个原因是
宋老板喝多了，说话自然会口无遮拦，虽说过分了，但可能是无心之过。如果不
出现后来的事情，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不知道是因为宋老板的提醒，还是台商一开始就相中了姜艳丽。在喝过那次
酒之后，台商天天都在叨咕着姜艳丽的名字。杜大宇给他找了不下十个漂亮的小
妞，年龄从十八、九岁选到三十四、五岁，他就是不动心，不知道犯了什么邪了。
他原计划投入一部分资金外，还将无偿投入一套价值五百万的果仁消毒设备，现
在却只字不提。每天不是喝酒就是赌牌，再就是去保龄球馆打保龄球。他那么大
岁数，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精力。

    杜大宇知道，如果他得不到他想要的，肯定会一直这样拖下去。杜大宇倒不
怕耗时间，他的时间现在有的是，怕就怕他哪一天又看上了另一家厂子，而他辛
辛苦苦准备的一切就会付之东流。但把姜艳丽献给她，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
的。一个是姜艳丽是她的媳妇，和原先没结婚时不一样了。另一个是他已经对不
起她了，他不想再一次对不起她。退一步说，就是他同意，姜艳丽也未必真会同
意；这是双方的事情，不能来硬的。可是不献出去吧，那个台商又不和他谈业务。
他几次催他是不是该谈谈合约的事了，台商总是说不急不急，时间长着呢。接着
他就会提起姜艳丽，他说她真是上帝造的宠物，一点瑕疵都没有。杜大宇侧面告
诉他姜艳丽是他的媳妇，可他又侧面告诉杜大宇说他没有性能力。杜大宇差点没
被气死，心想还不是姜艳丽走的口风，就找姜艳丽的茬。姜艳丽就把宋老板到厂
子找她的事抖了出来，说都是他的好朋友干的，怨不得她。杜大宇的气就不打一
处来，心想早早晚晚得收拾他。

    可杜大宇现在这个关口就过不去，更甭提什么以后的事情了。如果现在这个
难关度过去了，以后的一切都好办了。只要有耐心，就不怕等不到好机会。这一
点他以前就有了深刻的认识，现在的认识只能是进一步加深了。

    杜大宇总相信自己的命运，在最困难的时候总是有贵人帮他度过难关，尽管
这贵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会变成他的敌人，比如宋老板。这次的贵人会是谁呢，
他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来，或者说是他不愿意想出来。他的内心里现在是心急
如焚，可表面上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是想让那个台商看看，他杜大宇并
没有被他的拖延战术所吓倒；另一个也想给姜艳丽看，证明他的一切都很正常，
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姜艳丽知道杜大宇这几天肯定有心事，以前他虽然总是躲着她，但每次躺下
不一会就睡着了。现在他总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有时假装睡着了，一等姜艳丽
安静下来，他就偷偷地抽烟。姜艳丽其实根本没睡，只是她不想拆穿他。他在单
位虽然表面上依然如故，工作上有条不紊，一点看不出什么。可一到办公室独处
时就开始愁眉苦脸，姜艳丽一发现他就开始遮掩，有时还趁没人时唉声叹气。

    姜艳丽已经猜到杜大宇的心病肯定与那个台商有关。自从他来了之后，杜大
宇忙里忙外，可除了头两天再也见不到台商的影了。开初她以为台商一定是对厂
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是他们的加工质量不过关呢，还是嫌他们的厂子不够规
模，而另寻其他合作伙伴去了？可她一了解才知道，台商根本没有另寻他途，而
是天天到各种娱乐场所去玩，要不就在宾馆里读书看报。要是为了这些，他还需
要到大陆来吗，肯定有什么事情没有达成他的心愿，而这个事情最有可能的就是
一方没有满足另一方提出的条件。那么是他的条件太苛刻杜大宇不肯让步，还是
杜大宇的条件太苛刻，他在等着杜大宇让步呢。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为什么又不
坐下来谈，而都在采取这种拖延的战术呢？姜艳丽实在搞不懂。她想问一问杜大
宇，又怕影响他的思考，使他做出错误的决定。自从她嫁给杜大宇以来，她很相
信他的能力，他确实具有商人的天分。她想等待他，如果他相信她，就会在适当
的时候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要不，就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姜艳丽现在很忙，人一忙起来就不再胡思乱想了。即使有点什么事也会被工
作冲淡，何况杜大宇这件事她认为肯定不是她所思所想的范围，也就不再去问去
想了。另方面她想，她现在努力工作，在加工车间不出问题，就是对杜大宇最大
的帮助了。

    杜大宇看着她工作热情一天比一天高，心里既高兴又沮丧。他高兴的是自己
真的没有看错人，她真的能够把那一摊子拿起来，而且一心一意地为他。他看着
她这样，真的很感动。正因为她这样，他才更应该珍惜她、爱护她。可摆在他面
前的是他必须把她献出去，才能够达成一项他必须得到的合同。而这个合同对于
他的诱惑力太大了。他不可能放弃它，这一点他非常清楚。那么既然不能够放弃
它，最后必然就得放弃她了，二者必选其一。不管他在心里怎么骂他，怎么诅咒
他死，可是现在他还必须利用他，来完成自己的事业。除了事业，他现在可以说
是一无所有了，虽然有家庭，但怎么说那也是有缺欠的家庭。他甚至能够预感到，
早早晚晚，她必然会离开他。她现在之所以没有离开他，一个是对于她来说他还
有利用价值，另一个她在感情上还背着包袱。等时间一久，一切面具都会被赤裸
裸的撕开，她就会像小鸟一样飞走，想留也留不住。从另一角度上说，也没有留
住她的理由了。

    杜大宇经过几个昼夜的思考，终于决定还是献出姜艳丽。他知道，如果他向
她提出来，并讲明利害关系，就是她心里再不愿意，也会同意这个决定的。但他
不知道怎么向她说，如果直接和她说了，既伤了感情，又失去了自尊，他杜大宇
在她的面前就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如果不直接和她说，她现在又不问他什么，
她好像猜透了杜大宇的心思，偏偏不给杜大宇那个机会，所以杜大宇又实在想不
出更好的办法。另外，他也不知道，万一让她和台商有了关系，对姜艳丽和他之
间到底是一个什么后果，杜大宇想不出来。

    其实姜艳丽真的知道了台商和杜大宇不签约的真正原因，她是从宋老板那听
说的。宋老板给她打了电话，对她那天请他到她家的事耿耿于怀。其实她那天真
的是太孤独、太无助了，她给宋老板打电话无非是想找个倾述对像。如果宋老板
知趣些，慢慢培养一下情绪，肯定就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了。可宋老板认为她现在
已经不是从前了。要还是个黄花闺女，他就是等她个十天半个月也有耐心。可他
现在一点耐心也没有了，更没兴趣听她唠叨，进屋就扒姜艳丽的衣服。姜艳丽一
气之下把他推倒了，他感觉丢了脸面，问姜艳丽为什么找他。姜艳丽就顺嘴说找
他是为了戏弄他，看他还敢不敢到她单位里胡闹了。宋老板对在单位被请出去的
事正窝着火，经她这么一说，火气就大了，也就开始口不择言了。说她有什么了
不起，是被他玩过的烂货，如果不是他可怜她，他才不会找她呢。姜艳丽气哭了，
叫他马上滚，再也不要见到他。他在灰溜溜地走出去前，还留下一句话，“叫你
臭美，早晚找机会收拾你。”

    姜艳丽接到宋老板的电话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这家伙又玩什么鬼花样，
在这个时候她真不想再和他扯上什么瓜葛了。

    “有人看上你了，这个人的面子可比我大多了，你不能不给呀！”

    姜艳丽撂下电话，心里七上八下一阵乱跳，她终于明白杜大宇到底为什么事
闹心了。她那天就看见那个台商看人的眼睛色迷迷的，不像是个正经货色。可没
想到，就那么一眼她就会被盯上。他为什么会偏偏盯上她呢？这世上的事就是怪，
尤其男女之间的事，只要是对上眼了，就会像鬼迷了心窍。那个心结呀，就是怎
么解，你也甭想解开了。

    看来杜大宇对她还算有良心，最起码到现在还没有和她谈起这事。姜艳丽明
白那个台商对杜大宇的份量有多重，以杜大宇的处世原则，最终她肯定会成为牺
牲品。其实她现在也真的想帮他，除了这个事之外的一切事情都行。这个事叫她
太为难了，倒不是说做起来为难，而是自己的人格会受到污辱，这和她当初与宋
老板做不一样。她那时是个单身，一是为了那一万块钱，二呢也是为了和杜大宇
治气，后者甚至占了决定性的因素。所以宋老板说杜大宇把自己女朋友第一夜献
了他，杜大宇一点也不冤。正因为这样，杜大宇才格外生气，谁也不希望自己的
疮疤被别人揭开呀。如果杜大宇求她，她想她一定会帮他的，尽管这样他俩的关
系会更加微妙。甚至她为杜大宇做出了牺牲，杜大宇反过来会更加恨她，可能还
会瞧不起她，但她还是会帮他，她了解自己。杜大宇看上她的，也许正是这一点。
要不杜大宇也就不会非把她留在身边不可了。这和他从小喜欢她不一样，那时候
的感情是纯真的，等他从广东回来以后，再也找不回来那种感情了，他把一切都
和金钱联系起来了。在没有利害冲突的时候，他可以把姜艳丽奉为知已，疼她、
怜惜她，可在利害冲突面前，尤其在金钱的面前，姜艳丽在天平上的法码就会逐
渐地轻起来了。这就是杜大宇，一个真实的有自己的处世原则的杜大宇，如果他
不用他的方式去思维，那就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了。

    杜大宇知道姜艳丽了解了实情后，他希望姜艳丽能够主动找他谈。他之所以
让宋老板侧面告诉她台商的想法，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无法直接面对姜艳丽。如果
他直接和她谈，不但他会被她瞧不起，而离开他的可能性非常大。他现在还不想
让她离开，他还需要她，不光是利益上，就是感情上还是对她很留恋。他知道她
肯定会为他做出一切，但摸不准这之后她会有什么打算。

    姜艳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她依然起早贪晚，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可她的
内心正在流血。好你个杜大宇，你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你想让我姜艳丽做
出牺牲，又不想承担后果，我就偏不吱声，看你到底怎么来开这个口。后来她又
想，也许是杜大宇还在犹豫，还没有决定到底该不该把她献出去吧。她看着杜大
宇整天地愁眉不展，心就又软了下来，可她实在没有勇气开这个头。就这样他们
彼此都心照不宣，但谁也不点破，日子过得既尴尬，又惊心。甚至谁都不敢看对
方一眼，谁也不轻易地和谁说话，直到宋老板第二次打来了电话，这种局面才被
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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