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王东不相信自己斗不过杜小宇,可杜小宇确实狡猾,像狐狸似的横草不过。
王东一连数日也找不到他的漏洞,还被他戏弄了一顿,真是抓不到狐狸还惹了一
身臊。王东气不过,可又没有办法,总不能大白天就用刀子逼上他吧。就是真逼
他,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或者是有人也看不到的地方。那就只有在晚上,在没
有灯光而又比较背的地方,所以他选中了那片树林。那片树林确实是个合适干背
人勾当的场所,可是也得对方配合你呀,对方不配合有了再好的场所也白搭。现
在就是这样,王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杜小宇根本不上他的套。他是有劲使
不上,吃苦受累不说,还受到心理上的折磨。
王东那天本来就没想到会有什么作为,但半路上却出现了意外的惊喜。没想
到惊喜过后却更加失落,而且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他不仅没心思跟踪杜小宇,更
没心思见什么张小娟了。他转身开始往回走,他想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他太累
了,不光是身体上的,主要是心理上的。他要好好地想一想,理出个什么头绪,
然后再出击。这样盲目出击,看来不会收到什么好的效果。就不如不出击,等有
了机会,再一击而中,叫他失去还手的机会。
可那样的机会在哪呢,王东又有点等不急。他怕这个案子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就像火药爆炸的案子一样。那样他就会永远背着个黑锅,也永无出头之日了,还
有什么心思搞别的诸如什么恋爱之类的东西呢。可恋爱这个东西又着实吸引人,
有时甚至不在你的控制之下。就是说你本来不想搞什么恋爱,可你的举动却超出
了你的内心,与你心里想的不一致,这真是个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如果它是个
有形的东西,他真想用他那把快刀把它切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构造,可它
偏又是个无形的东西,叫你摸也摸不着,越摸不着越想摸。
王东在回去的路上就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是杜小宇,一会是张小
娟。杜小宇叫他恨,恨得他想杀了他。张小娟叫他爱,爱得他想吃了她。这两个
人在他心里的重量几乎是一样的,甚至前者比后者在天平上的法码还重。这又是
个叫他琢磨不透的问题,如果他心里只有恨,也许就会不顾一切的治他于死地,
如果他心里只有爱,那么他又会不顾一切的去夺取她。正因为这两者全有,而且
重量不相上下,叫他难于取舍。一会想跟踪杜小宇,一会又想去找张小娟,最后
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似乎对二者又都失去了兴趣,既无心情也无耐
心了,这叫他非常苦恼。他感觉很累,很累。他想大睡一觉,醒来时最好什么都
忘了,一切的事情,一切的恩怨。生活对于他是一张白纸,一切从头开始就好了。
可醒来时他又会想起一切,遗忘对于他是那么的吝啬。
天上又下起了小雨,凹凸不平的道路有一些泥泞了。可他还是不想快走,还
在边走边想。他希望雨水越来越大,他光着脚丫子踩在水里玩,像小时候一样,
感觉着脚丫子与水相碰发出的声响。他蹦蹦跳跳,脚丫子越抬越高,身子就有些
摇晃。他跳到家里时,就整个成了落汤鸡了。那时妈妈就会给她拿来干衣服,他
冲老爸做鬼脸。而老爸总是拉着个长脸,歪着脑袋用眼睛斜睨他。他就不自主地
学了老爸当时那种可笑的样子。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女孩子的笑声。他向旁
边一看,原来是黄瑞云。她躲在树后干什么呢,在这样的天气里?他想起了她和
杜小宇的关系,就气呼呼地跑开了。
王东回到宿舍时,整个成了落汤鸡了。他把湿衣服一脱,就倒在床上了。他
想好好地睡一觉,一直睡到天大亮,那时他就会很精神,他的头脑也会随着清晰
起来。可他睡不着,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做,一定有一件什么事情没做。他
思考着,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在上一次下雨时计划好的,等下次下雨一定得想个
办法,把它解决了。它整天地趴在窗台上,瞪着猫眼,不时地叫上两声。这实在
叫人受不了了,那对猫眼,他越感觉越像是杜小宇的。它是他的化身吗,他真的
变化成另一种形象来窥视他吗?如是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选择雨天呢?他突然
想起杜小宇就有点喜欢雨。一到下雨天,他的眼睛特别明亮,而平时他总是一副
无精打彩的样子。科里的人还管他叫过雨天乐呢,意思是一到雨天他就撒欢了。
后来谁都不那么叫他了,一叫他,他就和你急,你就不好意思再那么叫他了。
王东从箱子里找到了一根细铁丝和一根尼龙绳,他就做了两个套子。他把两
个套子都系在铁栏杆上,一个下在墙根,一个下在窗台上。墙根上的是为了它上
来或者下去时不注意准备的,这个是主套;窗台上的是附套,是为了迷惑它用的。
王东估计窗台上的肯定不会有什么效果,他了解那只猫,狡猾着呢。
王东再次躺到床上时非常激动,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可他还是那么躺着,一
是为了吸引那只猫,告诉它他已经睡下了;二是尽管睡不着,也还可以养养神,
他太累了。所以再次躺下时他的心情也是非常放松的,没想到这样一来,他还真
的迷糊过去了。睡梦里有一只猫向他扑来,撕破了他的脸。他一激泠,果然听到
了一声猫叫。他知道自己还在半睡半醒中,他强迫自己醒来,果然就醒了。那只
猫趴在窗台上,前爪抓挠着用尼龙绳做的套子,一点一点地把它解开。王东有点
生气,好你个杜小宇(他把那只猫想象成杜小宇了),到现在还不上套。他把刀
子从袖筒里滑出,举在前面,猫着腰往窗台上靠。他知道这一切都躲不过猫的眼
睛,这正是他的目的。快到窗下时,他一下子跳起来,猫几乎就在同时滑了下去。
王东又听到一声猫叫,这次它叫得果然不那么自信了,而是一种绝望的惨叫。王
东知道自己得逞了。
王东摁亮了日光灯的开关,屋子里发出了刺眼的光芒。王东来到外面,猫的
后爪被套住了,正要想办法逃脱掉,无耐它越使劲,铁丝勒得越紧。王东站在那
看着它,一直等到它绝望了,不再动弹了,他才把它弄进屋里。王东用尼龙绳把
它拴在床腿上,用他的尖刀拍了拍它的脑袋。
“咋不跑了,你倒是跑呀。你以为我抓不到你吗,上当了吧。”
王东哈哈大笑,然后又用眼睛瞪着猫。
“说,你到底是谁?”
猫用眼珠翻了翻他,假装没有听懂的样子。然后冲他呲了呲牙,“喵”的一
声,算是回答他了。
“叫你横,”王东又用刀子在它的头上拍了拍,猫头往下低了低。
“看你能横到什么时候,”王东盘腿坐到了另一张床上,也学着猫的样子与
它玩起了对峙游戏。
猫玩了一会,可能感觉没啥大意思,就眯起眼睛假装睡着了。王东也歪着脑
袋,学着猫的样子,把眼睛眯上。过了一会,他睁眼瞅一瞅猫,猫的眼睛还眯着,
他又把眼睛眯上。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猫眼还是眯着。他有些生气,心想我就斗
不过你,为什么总是我先睁开眼睛,这回我一定要后睁开眼睛,看谁比谁有耐力。
他就强忍着不睁开眼睛,慢慢的,他感觉眼皮有了重量,脑袋也有了重量。他向
后一靠,睡过去了。
他又听到一声猫叫,这次叫的声音非常大,感觉就在他的脑门子上。他微睁
睡眼,猫果然立在他的眼前,鼻子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子。他一下爬起来。就在起
来的一刹那,他的手向猫抡了过去。他听见猫的一声惨叫,刀子已经从猫的腿上
扫了过去。猫在床上打滚,叫声无比凄厉、瘮人。他害怕了,手有些哆嗦。猫的
眼睛发出仇恨的光,再次凄惨地大叫。王东闭上眼睛,一阵乱刺。他什么也听不
到了,只闻到一股血的腥气。他感到一阵恶心,便呕了出来。猫的身子已经没了
模样,王东感到无限的悔恨与绝望。
王东用报纸把猫的尸体裹起来,血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他的双手。他突然
将猫的尸体搂进怀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抱着猫的尸体来屋外,从右侧直接走到了西山墙。他把猫放下,用刀子挖
了一个很深的坑。他掩埋了猫的尸体后,又在那里站了很久。他忽然听到一个声
音说,“我求你千万不要用它。只要你用它,我们就完了。”
他打了一桶水,把地拖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把榻榻米从床上挪下来,把洗
衣粉洒在上面,用刷子里里外外地刷,一直干了一个多小时。他回坐在床上,感
觉还是有股血的腥味。他左找右找,怎么也找不到痕迹。后来他认为一定是猫血
渗进了榻榻米内,任你怎么洗刷,也洗刷不净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啪地响。王东仿佛又听到了猫的
叫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雨水的声音间隔开,断断续续的。他又感觉那
像是谁的哭声,是雨的哭声吗。雨为什么要发出哭的声音呢,是因为她从天上掉
下来,摔在那些树上、草上,窗子的玻璃,还有地上吗;她疼吗,还是她摔下来
就死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那些声音是树啊草啊窗子啊什么的发出来的,是为
了祭奠她的亡灵,就像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而悲伤而哭泣呢?
王东感觉屋子有些凉了,他钻进被子里。被子里也有一股血的腥气,就用手
指堵住了两个鼻孔。他又听见一个声音说,“你千万不要用它……”他用被子将
脑袋蒙上,猫的血淋淋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蹬掉被子,点燃了一支香烟,
烟火明明灭灭的。刚抽完一支,他又点燃了一支。烟味把屋子里的腥味驱散了,
他的心情平静下来,这才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张小娟早早就来了,张小娟感觉屋子里的潮气太重,就把窗子都打开了。雨
过天睛,夏天的雨就是这样,说下就下说睛就睛,就和小孩子的哭声来得那么容
易。张小娟在推后面的窗子时,看见王东宿舍的窗子关得严严的。他每天都是一
早就把窗子打开,有时是整宿不关,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开窗呢,眼看就到上班时
间了。她心里直犯嘀咕。在到水房打水的时候,她就想顺便去看一看王东。虽然
他们离得这么近,但还从来没进过王东的房间,她想看一看男宿舍到底是个什么
样子,会不会像个狗窝。她想悄悄溜进去,可门却推不开。张小娟憋不住乐了,
一个大男人,睡觉还需要插门吗,这院子别人又进不来。她用手拍了拍门,里面
没动静,她使劲又拍了两下。屋里终于有了动静,王东开开门,无精打彩地站在
张小娟面前。一股未消失的烟味和霉变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一起向张
小娟扑来,就在她皱着鼻子和眉头的瞬间,王东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里。张小娟
感到了王东的体温,她吓了一跳,赶忙将王东扶到床上,他就势倒了下去。
张小娟到单位卫生所找来了大夫。大夫给他打了一针,开了点药,说没什么
大碍,休息一下就好了,张小娟又用电热杯给他熬了点稀粥。管理科的人来看过
他了,叫他好好休息两天。快到九点时,张小娟又抽空去看他一次,他的状态明
显好多了。只是他表情有些呆滞,眼光总是躲避着张小娟,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张小娟也不在意,问了他几句关于病情之类的话就走了,说过一会再来看他。
张小娟从宿舍出来,回到幼儿园。她刚把孩子们领到草坪上,就听到了警笛
声由远而近,好像直接开进了公司的前院。张小娟有点紧张,心想肯定有什么事
情发生了。她一下子想到王东病得有些突然,脸色也叫人产生猜忌。她想返回去
告诉王东一声,又猜他肯定也听到了,就站在那没动,可心却咚咚地跳个不停。
她突然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从后门出来,她以为是向后院来的,可他们只是站在
了门口。不一会,他们就撤了。她紧走几步,来到前院,看见杜小宇被他们抓走
了。
张小娟的心还在咚咚地跳,可她来不及等到平静下来,就一溜烟地跑进了宿
舍里。
“杜小宇被抓起来了,”张小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的案子破了!”
王东一把抓住张小娟的手,他和她的手指都有些颤抖。王东闭着眼睛,什么
也不说。张小娟就那么被他温存了一会,然后抽出手来。
“我得去看那些孩子了。”她又一溜烟地跑走了。
王东还是闭着眼睛,那只猫、杜小宇、张小娟的面孔交替出现。王东想尽量
把杜小宇和猫的影子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他就强迫自己只想张小娟。可猫和杜小
宇就像是他身上长出的牛皮癣,挠掉一层马上就会再出来一层。他坐了起来,杜
小宇被抓了,他想。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可他为什么不那么激动呢?虽说他的
手还有些发颤,可和他想象的激动情绪差距太大了。他原先以为他的案子一旦破
了,他会大喊大叫,最起码会绕着公司跑三圈。告诉他们案子破了,不是他王东
干的。干的人被抓了,活该!谁让他做案呢,还用别人的名,有种就用自己的名
呀!
可他为什么就激动不起来呢,是因为自己病了吗,还是因为那只猫的缘故?
也许因为他早就把那只猫想象成杜小宇了,在他把它杀死的瞬间,杜小宇已经不
存在了;或者说他对杜小宇的仇恨已经不存在了,被那只猫给化解掉了。但不管
怎么说,杜小宇被抓,证明了他的清白。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被人家戳脊梁骨
了;也不用再拎着个破茶壶,挨个屋子送水了。可他又感到很失落,没有了杜小
宇,谁还和他较劲呢;反过来说,他还和谁叫劲呢,就像他握紧拳头刚要奋力出
击的刹那,突然发现对方自己倒下了一样。他泄气了,感觉很没意思。
张小娟再次到来时已是中午,她非常兴奋,脸上挂着微笑。她到食堂给王东
打了饭菜,王东没有食欲,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问王东为什么不高兴呢,王
东说高兴过了。她说怎么会那么快就高兴过了呢,她怎么到现在还激动呢。王东
找不出原因,就什么也没说。张小娟还是自顾自地说个没完,无非是这下好了,
问题解决了,他可以恢复工作了,还可以着手进行下一步了等等。下一步是什么
呢,是指他和她的事情,还是指他和她老爸的事情呢?王东想不明白,还是什么
也没说。
王东想,她说的“你千万不要用它”是指什么呢,比如削个苹果总不应该包
括在内吧,那么杀一只猫呢?如果杀一个人,那肯定是犯了大忌,但只用它吓唬
吓唬人呢?王东想问问她“你千万不要用它”的内涵是什么,它的外延能延到哪,
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王东在宿舍里躺了两天,他的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到了前楼经理室,问
他是不是还拎茶壶。经理说当初就说定了的,当然不能再干这个了。不过,现在
单位正在搞改革,精简行政人员,充实到业务第一线,所以他不能回财会了,具
体安排要等站务会后决定。现在先给他安排一个临时的工作,就是到天津去结清
一笔款子。这笔款已经拖了好几年了,需要先对清帐目,经理说他相信王东肯定
能胜任。王东也想出去散散心,就满口答应了。
杜小宇被抓走的第三天,黄瑞云也被拘留了。原因是杜小宇在里面咬定是他
和黄瑞云两个人干的。后来经查证,黄瑞云系无辜被冤。她出来后说杜小宇是个
混蛋,杜小宇咬她的目的就是因为她没答应他的求婚,就想最后再报复她一下。
至于她们之间有没有别的什么瓜葛,就不得而知了。
杜黑子听说杜小宇被抓的消息后,大哭大闹,病情极度恶化。经杜大宇与他
母亲商议,最后决定转院上海。就在他们转院上海的第二天,王东坐上了开往天
津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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