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王东知道她发现他了，她一定是发现他了。她跟在他的后面，总是和他的节
奏保持一致。他故意地加快脚步，她也加快脚步，他把步子慢下来，她的步子也
慢了。她是他的女儿吗，她为什么一刻也不离开他的身边呢？要是她离开一小时，
即使二十分钟，哪怕就只有几分钟也好啊。他不需要了解更多，他只需问他一个
问题。如果他不说呢，他就拿出他的刀，他知道自己不会用它，最起码现在不会。
但他相信它的力量，对于一个病人，怎么经得住它的锋利，它逼人的寒气呢。他
快速走入人流中，他越过斑马线，来到了另一条街道。他回过头来，她已经被他
甩掉了。他慢慢地走着，走不多远，就到了那个外贸单位。

    和王东对帐的是个老会计，她拿出一摞厚厚的帐本，一笔一笔地和王东对着。
帐目确实很乱，有的货物不是发给土产公司的，是发给土产贸易公司的，也记在
了公司的户名上。王东那个城市有两个土产公司，一个是本市的，叫土产贸易公
司，单位在东街，另一个就是王东所在的单位，是省直的，就是铁北的那个；这
个现状是以前留下来的，不知道的经常把它们搞混，王东知道这不能怪对方。可
是对方把发给其他市县土产公司的货物也记在他们单位的帐上，就不那么好解释
了。这不是说他们的工作有多么的不认真，但说他们马唬一点也不为过。那些年
里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是老问题了。就是王东他们单位的人出差，有时也往外市
县的单位发货，因为原先省直单位由省里统一管理。直到近年才各管各的，省直
单位也下放到市县了。这样省里就甩掉了包袱，因为各单位都自负盈亏了，谁也
不再管谁了。可帐目还得对清，三角债的链条还得解开。王东的任务就是把过去
的帐目搞个清楚，该划款的划款，以利于双方的下一步合作。在一定程度上说，
王东他们单位还得仰仗对方出口货物，对方也得依靠他们组织货源。也就是说，
他们目前谁也离不开谁。

    王东已经跟老会计核对了几天，进展非常缓慢。主要是帐目的时间拖得过长，
有的还得找当事人核对，这样王东就得一遍遍往单位打电话。另外老会计事也挺
多，对一会就去忙别的工作了。有时一个上午也核对不了多少，好在王东有耐心。
来时经理交待过了，不让他着急，但一定要核对清楚，看来经理对这边情况很了
解。王东也确实不着急，这的环境也不错，他还想好好玩一玩，主要的是他有自
己的想法。他知道钱亮住在哪家医院，因为在财会的医药费报销凭证上有医院的
名子。他根据名字找到那家医院并不难，难的是总有一个女孩子守在他的旁边，
叫他无法靠近他。他知道那是她的女儿，虽然以前没有看到过她，但知道一直是
她的女儿护理他。他不知道他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儿，他怎么忍心在她的面前去
逼问他呢。就是他忍心，她在他的身边，他也不一定会说呀。

    她为什么要跟着他呢？他每次从外面向屋子里看，都能看见她的一双眼睛亮
晶晶的。她也在偷偷地看他，因为他从来没看见她的眼睛直视过他，可他却知道
她在看他，她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的。他从窗前走过去，他想把她引开。他好
不容易把她引开了，等他回来时看见她还在屋里，不知道刚才跟着她的是不是她，
如果是她，她走路的速度也太快了，如果不是她，那个女子又是谁呢？

    王东被搞糊涂了，越核对他感觉帐目的差错越多。一笔帐目中往往有几个差
头，他们单位几乎每一次都同时发几车货。其中有一车货物是发给王东单位的，
而把发给别的单位的记在了王东他们单位的帐上，而每一车货物的品种、数量都
不相同。那时省直共有七个单位，分布在七个市县里。如果七个市县一起来对，
或许还能容易一些。

    王东的脑袋乱得像一锅粥，他到底应不应该进去呢？还是他先把她找出来，
和她说明情况，然后再找她老爸。和她说明情况后，她肯定不会同意去问她的老
爸。他看见她老爸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她能忍心让他去揭开他的伤口吗。正
因为她老爸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才想问一问，他想了解一下，自己的老爸
到底抽没抽烟。如果他没抽，那么是谁抽的烟呢，还是有什么别的情况。如果他
死了，恐怕再也难找到第二个人了。他知道杜大宇的老爸去了上海，以他现在的
情况看，活着回到东北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就是他活着回来了，以他和杜家的恩
怨，问出什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根本就不会给他那个机会。

    王东感觉自己那时太年轻了，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到这是一个突破口呢。还
是在他结识张小娟以前，根本没想过要为老爸“平反”的事，还是他根本不敢想
这个问题，万一真是老爸抽了烟呢，要是张小娟的老爸抽了烟呢。有时他真的不
想弄清楚这些问题了，这毕竟是上一代的恩怨了。可他怎么向张小娟说呢，他既
然答应她要还他们的“清白”，就得付诸行动。如果连行动都没有，怎么能还他
们的“清白”？

    王东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让七个省直的公司把所有与这个外贸单位发生
的往来均列一明细表，然后传过来，由他一起和老会计核对清楚后，再把详细情
况发给各公司。这样表面上看他多做了些工作，其实各公司都承担了一部分的劳
动，对各方都有利。这个方法实施以后，帐目有了头绪，核对起来速度加快了不
少，王东和老会计都看到了曙光。

    王东还是愁眉苦脸，他每次从医院出来都愁眉苦脸。她一直坐在她老爸身边，
她两眼瞅着她老爸的样子发呆。从身后看去，她显得那样羸弱，那样楚楚可怜。
可她在回头的瞬间，在和王东对视的一刹那，她的眼光是那样明亮，与先前判若
两人，王东不由得为之一动。

    王东住在离那个外贸公司很近的旅馆里，为的是工作起来方便。那个旅馆离
医院也不算太远，大约有四个站地，走起来将近四十分钟。王东不喜欢坐电车，
里面又挤又热，空气也不好。他现在的时间很充裕，天津虽然是个老城，但没有
多少特好玩的地方，再说王东也不是一个特别好玩的人。他又不喜欢窝在旅馆里
看电视什么的，所以一有时间他就去医院。其实他并不是特别想逼钱亮说出实情
什么的。原先他特别想，在他的案子没破之前。在他的案子破了之后，他反倒把
这些事情看淡了。他甚至希望每次去她女儿都坐在他的身边了，他为自己的这种
想法感到有些羞赧，如果张小娟知道他现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会不
会说他没出息什么的。他从内心还是很想把老爸的事情搞清楚的，可他为什么又
希望她日夜守在他的身边呢？难道是自己想要见她，或者说是想见她的心超过了
想了解案情的心了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感觉自己更对不住张小娟了。

    老会计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王东说没有啊，在这能有什么心事呢。可在
和老会计对帐时他的思想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了，一会是张小娟，一会是钱亮，
一会又是他的女儿。他知道钱亮的女儿叫钱红，在很久以前给她写工资表时就知
道。可他一直到现在还是很难把钱红和那个女孩子对上号，所以他在心里一直叫
她钱亮的女儿。

    老会计说他挑错了，是上一个而不是下一个，让他看看清楚。王东回过神来，
仔细一看，真是挑错行了。王东不好意思地笑笑。老会计说，要不今天就到这吧，
反正一天半天的也完事不了。如果再挑错了回头找的话就更难了。王东说是啊是
啊，今天是怎么了，要不就明天再说吧。

    王东想再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必须得把她忘掉。可她的样子着实惹人怜爱；
她的背影、她的眼光，她跟在他后面东张西望的神态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任
他怎么也驱逐不了。王东感到奇怪，他认识她才几天呀，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呢？
他与张小娟接触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是有时想起而有时忘掉，甚至连牵手都是
在杜小宇他们的影响之下呢？他想了很久，仿佛想明白了，又仿佛什么也没想明
白。最后他还是找到了理由：因为那时他存在着仇恨，他的案子把他搞得没有心
思干别的了。可在他的案子发生之前呢？他的理解是，那之前他也存在着仇恨，
在他杀猫、杜小宇被抓之后他的思想完全变了。如此说来，他是爱她的，可钱亮
的女儿为什么会进入他的内心世界呢？他的解释是她让人可怜，他只是怜惜她，
并不是爱她。可她为什么想忘也忘不掉她呢？他不想在分析下去了，他的脑袋都
大了。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先忘掉一切，把帐目核对清楚。其他的事情，留待以
后来解决。

    他找到服务员，要了张报纸，决定今天哪也不去了，就在旅馆里看报。可报
纸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再说他根本就没看进去。电视现在也没什么好节目了，他
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换台换台。还是到外面走一走吧，他想，再去吃一顿狗
不理包子。都说狗不理包子好吃，是出了名了。可他并没感觉怎么好吃，包子就
是包子，就一个味，怎么也吃不出别的味来。只要你想它是个包子，再怎么吃也
还是包子味，就这样。可他还想再吃一次，反正还得吃饭，不吃包子就吃别的，
为什么就不再吃一次包子呢。吃完了包子，还是没吃出什么味来。时间还早着呢，
干什么呢，给张小娟打个电话，还得麻烦门卫去找。门卫老刘人倒是不错，也是
因为二库爆炸的事，还被判了半年刑。他那时是二库的门卫，那天他临时有事漏
岗了。为什么在那一段时间漏岗呢，如果他不漏岗，也许就会被炸死或者炸伤。
但是他漏岗了，冥冥中好像有神灵在保佑。如果他不漏岗呢，王东想，也许会阻
止一次恶性事故也说不上，谁知道呢。王东决定还是不找他了，为什么要麻烦他
呢，反正也没什么事。就是找到她，又能说些什么呢，无非是互相问候，都是些
无关紧要的事啊。

    王东决定还是先回到旅馆，自己把帐目再理顺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洞。
他边走边想着还得几天能够对完，他出来也有一段日子了。如果再不核对完，人
家该说他效率太慢了。再说他也不想再拖了，他也不知道单位最后会怎么安置他。
如果他在跟前，有什么打算也许能及时和经理沟通一下，尽管作用不会很大。但
沟通一下总比不沟通要好些，就是不给面子也还是要考虑一下的呀。

    他发现他又来到了医院，怎么会呢，他一直强迫自己今天不过来呀。他想转
身回去，后来决定还是进去看一下，就站在窗外看一下，看一下就走。万一她不
在他就进去问他，如果他不说就逼他说，如果他再不说就用刀子吓唬他，如果他
还是不说呢？他不知道如果他还是不说该怎么办，杀了他吗，还是放了他？

    他看见她了，她依然坐在她老爸的身边。她的头转过来了，他扭头就走，他
不想让她跟上他。他走了一段，感觉把她甩下了。他放慢了步子，看见她确实没
有跟上来时就有些失落。他想返回去，可站了一会，还是没有动。

    他在街道上溜达，突然又不想回旅馆了。他想到河岸上去逛一逛，顺便看看
天津的夜景。他也想多看看，多了解了解，要不人家问起他什么，他什么也答不
出来就白来天津一趟了。就这样他在大街上逛，边逛边看一些个什么什么有名的
建筑啊，这些建筑都在哪条街的哪条巷子里呀。他感觉这样很有意思，他以前从
来没为了了解什么而逛街的，也从来没有故意地去记什么街道啊巷子啊，哪挨着
哪啊这些无聊的东西。可这些东西你要是真研究进去的话一点也不无聊，非常非
常有意思。王东想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问题呢。可能干什么都是一样，只
要你把心思放进去了，就很有意思。比如核对帐目吧，如果你不去研究怎么核对
起来更快，不探讨里面有什么规律，而只是一个劲地挑帐、挑帐，那一会你就腻
味了。但如果你边挑边思考着怎样才能加快速度，等你把规律找出来时就会感到
很有趣。看来逛街和干别的一样，都有学问啊。

    他来到河岸时，夜已经很深了。可河岸上的人还很多，不光是那些谈恋爱的
小青年什么的，还有中年人、老年人，可能还有不少像他一样没事可干来闲溜达
的。他手把栏杆，向河里眺望。他发现河水在灯光的辉映下的确很美，他几乎被
陶醉了。可他突然又感到有些孤单，如果张小娟在就好了，张小娟怎么能在这里
呢。如果钱亮的女儿跟上他，如果他不故意地把她甩开。她为什么要故意地甩开
她呢，他并不知道她跟踪他有什么目的，或许那个人并不是她，只是有些像她。
但不管怎么说，也不管她是谁，只要她在，一切都会是另一种样子。最起码，他
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寂难耐了。他突然又产生了一种想法，他想去找她。这种想法
叫他非常吃惊，就和他第一次去找张小娟时的心情一样。他有些迫不急待，不想
再走回去了。他要马上见到她，问问她为什么要跟着他，或者说些别的什么事情。
反正他得马上见到他，他坐上电车，就往医院的方向去。可快到医院时他又犹豫
了，他找她到底为了什么呢，就为了问她为什么跟着他吗，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呢？对于这一点他没有把握，他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找她了。反正还有时间，他
想，现在也太晚了，还是先回旅馆吧。他下了车，在原地稍停了一会，就开始往
旅馆的方向走。

    王东的步子迈得很慢，脚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很费力的样子。他走回旅馆
时，已近午夜了。王东心里很高兴，心想这下好了，不用再看什么报纸、什么电
视了。进屋就可以躺下睡大觉了，也许明天起来把一切都忘到了脑后。他打开门，
把灯点着，一下子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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