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台商又来电话催了。杜大宇很着急,派出去的采购员都一个个空手而归。杜
大宇不相信,就一点松籽也抓不回来;哪怕只抓回几十吨,加工出来先应付一下
客户呢。虽说今年松籽不收,但总不至于颗粒全无啊。厂子停产还在其次,把客
户得罪了就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杜大宇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他知道狼乡是个什么地方,有多少人栽在那了。
那里来电话已经有几天了,要不是实在抓不到货源,他也不想冒那个风险。他杜
大宇现在掉进去个几十万倒能承担得了,可谁愿意把钱白白地往火坑里扔呢,再
说那人他也丢不起呀。
杜大宇领了两业务员到狼乡后,受到了他们的热情欢迎。这个杜大宇已经习
以不常,该吃时吃,该喝时喝,该走人时走人,这是他的处世原则。一顿酒饭,
影响不了他的任何决定。他的原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手钱一手货。只要掌握
住这一条,就什么问题也出不了。
他们的存货地点在一个公司的仓库里,里面大概有七、八十袋货。杜大宇去
看时,他们正陆续入库。杜大宇随手用探子探了几袋,感觉质量还可以。他就回
宾馆了,告诉他们货备齐了他再交款提货。
第二天是周六,他想到狼乡各处转一转。虽说狼乡是个小地方,但很有特点,
四周全是山和水,中间是城镇。这里交通不便利,出来进去都得经过花溪。花溪
是个县城,离这不超过一百公里。大凡来花溪的佬客,几乎都要到狼乡看一看,
有时并不是为了做买卖,只是到这里看一看。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它有自己的特
点。这里的农林产品非常丰富,什么红松白松桦木曲柳的应有尽有,副产品以松
籽最为有名,其次是榛子、橡子、核桃,还有薇菜、蕨菜、蘑菇等各种山野菜。
前些年这里非常红火了一阵子,就是因为这里的资源。后来因为有些不法分子想
尽各种办法欺诈客户,生意才逐渐地淡了下来。曾经有一段时间,那真是谈“狼”
色变,有好事的人还专门编了一个顺口溜。什么“狼乡,狼乡,豺狼之乡;十个
佬客,九个遭殃……”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正因为这样,这里又成了冒险家的乐
园。有一些专门拿钱来寻求刺激的,目的无非是考验一下自己的智商,看看能不
能斗过那些不法分子。但这样的人毕竟少数,而且他们被骗的可能性很低,因为
他们事先已经考虑了各种可能性的发生。
杜大宇还没有走出去,他们就来了。他们说现在有一批量松籽,得抓紧拉进
来,不然保不住就被别人抢走了。杜大宇说你们的钱不够了,是吗?他们中一个
叫小魏的说,是的。杜大宇知道他是他们的头,就对他说,别想从他那里拿钱,
够不够自己想辙去。小魏说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先让杜大宇垫付一
下,货物就直接发给他。他还说他手里有钱,只是今天银行休息,取不出来。说
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己名头的银行汇票,然后掏出身份证件,说用这两样做抵
押还有什么不可信的呢?杜大宇检验了一下汇票,没看出什么毛病。银行汇票上
的户名,和身份证上的名字也相符,都是魏小龙,汇票的金额是九十万元。杜大
宇就答应先给他垫付五十万元,不够的他自己添上。但要他的两个业务员跟着验
货。如果合格,就直接发走,不合格再把钱返还他。
杜大宇的两个业务员跟着小魏坐车到了花溪,又坐了一段的士,就到了一幢
住宅楼前。小魏说他上去找那个经理,是种子公司的。他们要跟他上去,他不让,
他说他得给那个经理个人意思意思,如果人多了,怕他不敢收。并说他一会就下
来,让他们稍等一下。
那两个业务员等了一会,没什么动静,心想再等一会吧,可还是没有什么动
静。他俩有点着急了,其中一个让另一个上去找找。这个楼底下是一个门洞,上
到二层是一个外走廊,有五个门洞,到底是哪一个呢?他边往前走边想,没想到
走到另一头还有一个往下去的门洞。他想,这下坏了,肯定出事了。他俩马上给
杜大宇打电话,说明了情况。杜大宇一听就急了,赶紧打车到那个公司的仓库,
一看库里已经空了。他问那个门卫的老头,那个老头说他们单位主要往出租库,
谁交钱谁就租,至于库里的货物他们没权过问,人家愿意什么时候拉走就什么时
候拉走。杜大宇问他们什么时候拉走的,他说那天你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拉走
了。那老头知道他们被骗后说,那些黄豆,一看就是次等,不值几个钱。杜大宇
说什么,那不都是松籽吗?他说没那么多松籽,里面的那些都是黄豆。杜大宇的
心凉了半截。他赶到公安派出所报了案。公安人员当时就验证出那个身份证是假
的,至于汇票,得等银行专业人员进一步证实,估计也一定是个冒牌货。杜大宇
问这样的案子破获的可能性能有多大,公安人员说,短期内破获的概率不是很大,
就怕到破获的时候,他们已经挥霍得差不多了。杜大宇几乎不报有什么希望了。
他们在狼乡又呆了几天,派出所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杜大宇就决定先回花溪。
到了花溪,杜大宇叫那两个业务员先回去。他告诉那两个业务员,回去之后
别提被骗的事,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好了。他说自己还有点事需要办理,就不
和他们一起走了。杜大宇不甘心,心想自己是干什么的,难道就这么让他们得逞。
他把那个假身份证复印下来,把他的头像拓真拓大,再根据自己的印象找人做了
修整。他通过在花溪的一个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叫金波的,听说在黑道上有点
小名气。杜大宇从衣兜里掏出了两万块钱和相片,往桌上一拍,说这是订金,只
要把这个人找出来,另有叁万元做酬谢。
杜大宇又去了狼乡,他想,狼乡不可能没有松籽,既然骗子能弄到了松籽,
就说明那地方有松籽,只是自己呆的时间短,没有找到而已。
他在狼乡客栈里住下后,就到各市场上逛。他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对什么
都感兴趣的样子。不是问问这个什么价,就是问问那个质量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加上他腿脚上的小毛病,很快就成了各市场上的熟人。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商人,
但不知道他到底是做哪方面买卖的。有时他从街上一走,有认识他的就和他搭话,
“瘸子,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还没哪,”他不但不生气,还乐嗬嗬地回答。这是杜大宇在南方养成的习
惯,他能很快嗅到各种商业气味,还能很快接触到各方面的人物。他的判断力也
很准确,那天他之所以被骗,是他太大意,没把这地方的人放在眼里。虽说以前
就听说过这里,但这毕竟是个小地方,他们能有多大的骗术呢。但经过这次打击
以后,他另眼看待这里的人了。甚至可以说,他有点喜欢这里了。在这里,他好
像找到了他自己,找到了他的从前。他现在虽然做得很大,但从骨子里不喜欢那
种生活,没什么乐趣。大把大把地赚钱,最后也无非就是一些数字,没有这些买
卖人赚到钱后用手数着钞票的那种乐趣了。
就在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松籽时,花溪那边来信了。那个骗子果然是花溪的,
其他几个人都是他花钱雇来的。他在花溪没有什么名号,是暗藏很深的一个骗子,
听说有一定的活动能力。
杜大宇赶到花溪时,他们已经把他抓住了。杜大宇另付了三万元钱,把他领
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杜大宇问他怎么办?他看了杜大宇一眼,知道这不是个好
惹的主,就让杜大宇说。杜大宇说自己并不想为难他,只要把钱如数还清,其他
就不计较了。说完,杜大宇就让他走了。临走前杜大宇告诉他说,甭想耍花样,
如果耍花样,再抓到时就不客气了。他说他不敢,就是借个胆他也不敢了。
杜大宇在花溪等了两天,那个骗子给他送回了四十叁万元,说其他的已经花
掉了。如果能放过他,他一有机会就一准还他。杜大宇说不用还了,但必须为他
做一件事。如果成了,另付他两万元酬金。那人走了以后,杜大宇就回到狼乡。
有松籽的是一位林户,在当地包了一片林子,打出松籽之后被当地的几个小
流氓盯上,非要以低于市场价格收购。他不同意卖,他们就把他家看上了,凡是
去收购的佬客,一律撵走。他们还和他说,明年松籽是个大收年,他家那些松籽
还想放到明年不成吗?他观察杜大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凭着他的嗅觉,知道杜
大宇肯定是收购松籽的,可他不知道他有多大能力。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他觉得
杜大宇不是个普通的主,就主动找上门来。杜大宇看了他的货后很满意,关健是
如何把货物拉走,运到花溪后再发回去。
杜大宇早就有了办法,可他还不想发货,所以他先交了伍万元订金,期限是
一个月内发货。一个月内不发,订金就归对方所有,但对方要是把货卖了,得双
倍偿还给他订金。
杜大宇再次回到花溪后,每天吃喝玩乐。有时请他的老朋友,有时也请请金
波。金波见他慷慨,更是主动围着他转。这样没多久,他们也成了朋友。一次酒
桌上,金波夸口说,在这一带没有能难倒他的事,如果有什么难处,尽管找他好
了。杜大宇早就等着这句话,他说他确实有个难事,就把在狼乡的事说了。金波
一口答应,说包在他的身上。杜大宇说这事不急,他现在不想回去,想在这多玩
几天,多陪陪哥几个呢。金波说随便什么时候,只要说声就成。
杜大宇表面什么事没有,每天嘻嘻哈哈,可心里正急得要命。那边急着要货
不说,那个叫小魏办的事才叫他心急得要命。其实他已经知道他不姓魏了,他的
真名叫乔瞧。这名字他听着就别扭,所以他还是管他叫小魏,乔瞧也喜欢他那么
叫他,“什么乔瞧啊,让他见鬼去吧。”杜大宇喜欢小魏那种不见外的样子,好
像他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了。他说,“把事情做得利索点。”
事情做得到底如何了呢,他一点把握也没有,虽然小魏说对他是小菜一碟。
可宋老板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不然他能在药材界混这么多年吗。是不是他出现了
什么意外呢,他开始后悔让他去办那件事了。那件事太大了,弄不好他杜大宇就
会吃不了兜着走,他多年创下的一切也会瞬间化为乌有了。
就在他心急如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当,小魏来找他了。杜大宇知道事情
办得肯定很顺利,不然他就不会来见他,即使来见他,也不会一脸轻松的样子了。
杜大宇从提包里取出两万块钱给小魏。小魏说你为什么不问我事情办得如何?杜
大宇说从他的表情上已经知道了。小魏拿了钱,边哼着小调边往出走,也没和杜
大宇打声招呼,杜大宇心里很欢喜。
杜大宇来到狼乡旅馆,给厂子打电话,说自己已经联系到货物,并叫那两个
业务员前来发货。两天后,业务员赶到,他们告诉了杜大宇一个特大新闻,宋老
板被杀了。杜大宇表示非常吃惊,谁会杀他呢,后来说药界现在也不好干,得罪
个把人是难免的。杜大宇问他是怎么死的,他们说具体不太清楚,听说是他的车
里被人放了炸药,在行驶的途中车和人一起飞上了天。
他们的货发得很顺利,金波在狼乡很吃得开。他一到场,当地的小流氓就都
退了。出了狼乡,他们就不怕了,杜大宇在当地办了搬运证明和种子检疫证,到
林业检查站时签发一下就可以了。等到了花溪,就直接装上了火车。
杜大宇到家以后,首先去了宋老板家,慰问了一下家属。并说些人死不能复
生之类的家常话。当他从宋老板家出来以后,突然感到无限的悔恨与厌倦。
姜艳丽离开他已经三年了,杜大宇对宋老板的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本来会有
所减弱。如果宋老板不是口无遮拦,常常在公共场合提起他的过去,有些事情他
或许早已经忘了。只是宋老板的记忆力非常好,过去的一切事情他都能回忆起来,
对于杜大宇第一次性事更是说得绘声绘色。有一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杜
大宇要是没有我,……”杜大宇对这句话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几乎和当年说杜大
宇把女朋友的第一夜献给他一样可恨。而他也许是因为生意不好,也许是因为本
性,总喜欢以取乐杜大宇来炫耀自己,掩饰自己心灵的空虚,是杜大宇最不能容
忍的。
姜艳丽在和台商发生关系的第二天,就双双出现在杜大宇的厂子。姜艳丽的
口气已经不把自己当主人了。说杜大宇的厂子时在前面总是加上“你的厂子”,
或者是“你们的厂子”。杜大宇看见她依在台商怀里时的样子更是揪心,她从来
也没那样小鸟依人般地对待过他。她总是对他保持着警惕,深怕一不注意就会被
他伤害的样子。杜大宇知道毛病在自己那里,如果一切再从头开始,不知道自己
还会不会选择去南方打工了。姜艳丽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欠她的很多,而她欠他
的他总是能够遗忘。在她说出要和台商远走高飞时,杜大宇想尽了一切办法挽留
她,尽管他知道一切的努力都不会有什么成效了。
杜大宇在送台商他们上车后,浑身颤抖。他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还不解恨,
就一拳砸碎了办公桌上的玻璃。他的手指被碎玻璃划伤,鲜血模糊了他的拳头。
他每每想起姜艳丽,心窝子都像针扎了一样。虽说他现在已经不比当年(尽
管他没有赚到想象中的那么多钱),但在果仁界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这几年
果仁买卖不好做,其他的厂子倒闭的倒闭,破产的破产,剩下的都是精英,杜大
宇为步入这个行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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