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怎么会是她,她是怎么进来的呢?就在王东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已经扑在了
王东的怀里。王东把她搂紧,忙不迭地寻找到她的嘴唇,他感觉到对方也在寻找
他的。她浑身颤抖,亲吻的方式既生疏又笨拙。王东怜惜地将她抱在床上,她就
解开了自己的衣扣。她的乳房小巧而坚实,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在她解开自己裤
带的时候,王东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他不像她脱得那么慢,那么犹豫,他三下五
除二,就脱得赤条条的。这时他才发现,她还穿着内裤,一脸吃惊地瞪着他看。
王东看了一眼自己,脸腾地一红,顺手就把灯闭了。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
他们的身影弄得亦真亦幻。王东突然发现她从哪进来的了,他慌忙地将窗子关上,
放下窗帘。房间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了。王东再次将灯拉亮,看见她还是
穿着内裤,就小心地帮她脱了下来。他爱抚地摸着她光滑的身体,她顺势搂住了
他的脖子,他们开始了第二次亲吻。这次的时间很长,双方贪婪地吮吸对方的唾
液。王东由于兴奋和慌乱,用去了很长时间,才进入她的身体。在最关键的刹那,
她疼哭了。王东用双手捧着她的面颊,吻去了她的眼泪。
她不停问着王东,“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
王东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就胡乱地答,“是我,是我,是我。”
过后他问她,“你说的那个你是谁呀?”
她吃惊地说,“你呀!”
“可我并不认识你呀。”
“可我早就认识你了,”她说,“在我的梦里,也许不是梦里,你早就出现
多次了。”
“不可能,”王东说,“你骗我。”
“真的,”她说,“你总是一次次地跑掉。我怎么追也追不上你,我早就下
定决心了,一定要追上你,再也不能让你跑掉了。你为什么总是跑掉呢?”
“我没有跑掉,”王东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跟着你,一次一次地跟着你,终于知道你是谁了,”她说,“你一定是
上天派来的,他老人家见我可怜。”
王东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他又把她往怀
里拉了拉,感觉到她的体温,他相信她的话了。
“我们早就认识了吗?”王东说,“我也有这个感觉。”
“两个月前吧,”她说,“你第一次进入我的身体,就在老爸的病房里。我
们躺在地上,在床底下。然后你就跑了,你为什么总是跑呢?”
王东吃惊地看着她,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又把她往怀里拉了拉,依然
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嘴里呼出的气息,他镇定下来了。
“别瞎说了,”王东说,“我刚才进入你的身体时,知道你还是个处女。我
虽然是个处男,但我还是知道你是个处女。两个月前,我还在单位,正被那个案
子纠缠着,什么心思也没有。”
“那我就是在做梦,”她说,“在梦中,你进入我的身体,我们躺在老爸的
床底下。老爸死了,后来又活了。老爸问我,‘你睡着了吗?’”
王东说不要说了,他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她问他知道什么了,他却回答
不上来。可他还是说着他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但不知道是什么。
她说她该走了,怕再晚了老爸找不到她。她怕老爸在她走的时候突然就闭上了眼
睛,再也不睁开了。王东的心被她说得酸酸的,眼泪也挂在眼圈上了。他怕被她
看见,故意地揉了揉眼睛。可她还是看见了,她说他哭了,她问他为什么要哭呢。
他说他没哭,一定是她看错了。
王东送了她一段,她让王东回去。王东不放心,就又送了一段。她还是让王
东回去,王东还是不放心。可他不回去她就不走了,王东只好回去了。
老会计说王东有什么心事,王东说没有。老会计说昨天他还愁眉苦脸,今天
就喜笑颜开,事办妥了吗。王东说办什么事啊,可他的心又开始往下沉。到底该
怎么办呢,他是她的老爸。他不是她的老爸就好了,可他是她的老爸,不能更改。
他为什么是她的老爸呢,天下的男人那么多,她的老爸为什么不是别人呢。过了
一会他又想,如果他不是她的老爸,或许他就不会认识她了。
老会计说王东这小子不错啊,办事挺认真的,业务能力也有,将来会很有前
途。王东说有什么前途啊,单位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说不上哪天就倒闭了,也
说不上他哪天就下岗了,世上的事总是不可预料啊。老会计说也真是的,就走一
步看一步吧,天塌下来有地擎着不是。王东想天塌下来真的有地擎着吗,他突然
想到了张小娟,脸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会计猜他肯定有什么难心的事,一忽热一忽冷,年轻人的通病啊。他们谁
都不说话,开始只是挑帐对帐,气氛越来越闷,王东想找话把气氛缓和过来,可
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这样他们干了一个上午又一个下午,老会计很满意,说再
这样干一、两天,就干出头了,这是多年遗留下来的尾巴了,早想把它割下来,
可就是没割掉,尾巴越来越长。她还说办什么事都一样,都得利索些,不能留尾
巴,一留下尾巴就不好割了。王东想,是啊,看来真的应该解决了。再不解决的
话,恐怕就真的没有机会了,那就会是一个永远割不掉的尾巴了。可怎么解决呢,
如果他就是不说,他还能怎么逼他呢,他还能拿出刀子去逼他吗?如果他不是她
的老爸,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是不是她知道他到医院干什么,才来找他呢?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城府岂不是太深了吗?他感到有些可怕,好像有一种上当受
骗的感觉。可这种想法很快就过去了,如果她不爱他,她不可能为了她老爸的事
做出这样的牺牲。可她又怎么会爱上他呢,在这之前,她根本就不认识他。连认
识都不认识,怎么能谈到爱情呢。那么他自己爱没爱上她呢,在这之前他也不认
识她呀,他觉得自己确实喜欢她。他不知道这叫不叫爱,爱情对于他而言,好像
越来越不好理解了。他知道,这一天来,他确实不那么想张小娟了。虽然以前也
是有时想起有时忘掉,但他感觉她就装在他心里,忘掉的时候她也还是在他心里。
现在他的心里突然又多出一个人来,他不知道不想起她时她还在不在他的心里了。
他决定不能再去找她了,他要好好地想一想。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献给他。难道真像她说的,
她在梦里早就见到他了,并且还和他做了爱。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还是她这几天
有些心神恍惚,把时间弄混淆了,把近日发生的事想象成以前发生的。他感觉自
己也经常出现这种情况,比如在做一件什么事时,感觉以前的什么时候也做过同
样的一件事,这在科学上讲是由精神疲劳造成的,王东记得在哪本书上见到过类
似的分析。她整天地守护在她老爸的身边,精神疲劳是必然的,这样看来,她并
没有撒谎。或许是她日夜守护在老爸的身边,精神上产生了错乱,冷丁见到一个
生人,就以为是她的白马王子。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并没有爱上他,而只是把他
当成了她想象的偶像。
他终于给张小娟打了电话,他并不是特别想给她打电话,他只是想听一听她
的声音。在发生那件事之后,他想感觉一下自己的听力,听听她的声音变没变。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就这两天吧。他又问她有事吗,她说她想他,在一起
的时候没感觉到这一点,他一离开她马上就想,马上就想见到他。她问他是不是
有同样的感觉,他说有这种感觉时心里有点发虚。他知道自己也想她,但有时想
有时不想。如果他不是和钱亮的女儿发生了关系,恐怕还不会想起要给她打个电
话。他突然产生了想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欲望,他怕自己真的憋不住说了出来,就
把电话撂下了。
他感觉某些事情真的不好理解,他和张小娟在一起呆了一个晚上。他们相互
依偎着睡在一起,为什么就没产生那种冲动呢。他甚至连一点欲望都没有,是外
界环境还是当时心理有障碍?可他刚见到钱亮的女儿马上就产生了一种欲望,就
是她不到他住的房间来,他也产生了那种欲望。他甚至一直都在想,一直都在想,
只是那时说不清想的是什么。
王东想今天她还会不会来了呢?最好今天她不要来,他要把问题想清楚。可
他越想越糊涂,越糊涂他越想弄明白。到了八点他就有些呆不住了,他想还是去
一趟吧,倒不是说非得让她出来,然后与她交欢。他就想看她一眼,看看她和以
前是不是一样,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如果她一切都好,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样,他就马上回来。这次他一定不让她看见,不让她再次跟着他了。他突然觉
得她没有必要跟着他了,如果她想找他,就一定会到旅馆来了。他又怕她马上会
来,他一离开她就到了,他心里想着还是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到了九点时他实
在等不下去了。在往医院走的路上,他一忽又觉得时间还早,昨天都快半夜了她
才出来。他又想起自己昨天是去了河岸,也许她早就出来了,她一直等在旅馆里
呢。他后悔昨天什么都没有问她,现在突然觉得有好多话想和她说。他加快脚步,
很快就到了医院。他躲在窗外往屋里看,她和原先一样,还是两肘拄在她老爸的
被子上,看着她老爸的面容发呆。她老爸一定是睡着了,他一动不动,就像是一
具死了的尸体。王东故意地弄出动静,她回过头来,王东被吓一跳。她面容憔悴,
相貌平平,年龄看上去有二十七、八岁了。她冲王东笑时,露出了灰白色的牙齿。
她向王东摆手,不知道是让他进去呢,还是让他离开。王东有点不敢相信,他揉
了揉眼睛,感觉她不是钱亮的女儿,最起码不是昨天的那位姑娘。他向后退了两
步,她的脸已经转过去了,保持了原来的姿式。从后面看去,她分明就是他的女
儿,和昨天的那位姑娘一样。王东感觉有些惊异,他又咳嗽一声,待她刚转过脸
时,他就跑了。
他觉得有位姑娘跟在后面,他加快脚步,不一会就把她甩掉了。王东回到旅
馆,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个人的变化会在瞬间完成吗,还
是她不是钱亮的女儿,或者昨天的那位姑娘不是钱亮的女儿?如果他不是钱亮的
女儿,那么她又是谁呢?他突然又觉得她可能是钱亮的女儿雇来的。她为什么要
雇别人来冒充她呢,是想让他把她忘掉,还是她想把他忘掉,还是她有什么别的
目的呢。
王东被搞得晕头转向,不管她是不是钱亮的女儿,都不想再见到她了。他努
力地回想着昨天的那位姑娘,和她刚才见到的有什么区别,可他又怎么也回忆不
起来了。他只记得她漂亮、年轻,皮肤细腻光滑,她的样子却非常模糊。他忽然
又怀疑起昨天的那个姑娘是不是真的了,也许是他做的一个梦,他把梦境当成了
现实。那确实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啊,谁会想信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呢。如果他和
张小娟说,张小娟肯定认为是在骗她。如果现在是在做梦呢,他怕回去见到张小
娟没法交待,就日思夜想,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一个梦境。他张嘴咬了一下自己的
手指,手指略微有些疼痛。他又使劲咬了一下,手指疼痛难忍。他相信现在不是
做梦,那么昨天的事是他的梦中情景吗,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肯定也不是。后来
他想一切还是由她来决定吧,如果她今夜不来,那么就把昨夜发生的设定为梦境,
如果她来了,就说明昨天是真实的了。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害怕了。他怕她真的
会来,而她的样子与记忆中的不一样,和刚才见到的没有差别。如果她说她就是
昨天的那个人呢,只是她一夜间变老了呢。如果她说有的人是慢慢变老,叫你看
不出来,而她属于另外的情况,是瞬间变老,然后就好长好长时间不再变化,那
他该怎么办呢?如果他因此就不喜欢她了,她会不会说他喜新厌旧之类的话呢;
如果他因此就不喜欢她,那说不说明他根本就不爱她呢,他爱她的只是她的美貌,
而不是她的本人呢。
王东就这样胡思乱想,边想边等着她的到来,或者是期盼着她不来,时间越
往后他的心里越急,越害怕。就这样一直到后半夜一点,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才真正地进入了梦乡。
王东到那个外贸单位时,老会计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说今天她什么也不干了,
就一门心思跟他对帐,争取今天就核对完,该转帐转帐,该划款划款。他们的速
度明显加快,因为乱的地方都核对完了,剩下的笔数虽然不少,但一笔笔挑下来
就行了,基本上不用打电话和查找传票什么的了。快到中午时就剩个尾了,他们
加了半个小时的班,老会计单位的会计主管也陪着他们,说完事了请王东吃顿便
饭,也算尽地主之宜了。
王东不太会喝酒,人家劝他一次他就喝一杯,再劝一次又喝一杯,不一会脸
就喝红了。王东说不能再喝了,下午还得划款,他得把差额款带回去,也算有个
交待了。他们就不劝他,说随便吧,只要喝好就成了。下午,他们把汇票交给王
东,王东和他们一一握手,说他明早起程,就不来告别了。
王东回到旅馆,心里一下子放松了。事情总算有个了结,他也可以交差了。
加上他喝了不少的酒,往床上一倚就睡过去了。
他醒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头还有些嗡嗡响,心想自己知道不能喝酒,为
什么还要喝呢。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不少。他突然想起了有件事情还
没有办,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他已经给单位打了电话,说明天一早就起程。如果
今晚不办,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了。可她总是在他的身边,一刻也不离开。他得想
个办法,他想,他不能让老爸就那么死得不明不白,那样也会叫张小娟瞧不起。
再说,他已经答应要为她的老爸洗刷冤屈,自己总不能说了不算哪。可他到底该
怎么办呢,他怎么才能把她骗出来呢,如果他不说他还会用刀子逼他吗;要是他
万一用刀子逼他,被他女儿看见了呢,她会不会说他忘恩负义,是个薄情寡义之
人呢?
王东还是来到了医院,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到医院看看有没有机会。她
的女儿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老样子。他不敢弄出响声,怕她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
可她还是回过头来了,他的心里一动,这分明是前几天的那个女孩。她年轻漂亮,
楚楚动人。怎么回事呢,人的变化会这么大吗,还是因为自己喝了酒,看什么都
不一样了。不会呀,他的酒劲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呀。他向她招了招手,意思是让
她出来。她冲他摆了摆手,可能是让他回去什么的。然后她又指了指她的老爸,
大概是说他还没有睡下吧。
王东走出医院的院子,然后又绕了回来,他躲在一大丛花的下面,谁也看不
到他,他却能看到在院中行走的人,和屋子里的钱亮以及她的女儿,只是看不太
清楚,因为那丛花离屋子偏远。王东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感觉这样非常
好玩,还有一种神秘的色彩。
钱亮的女儿什么也不干,就那么看着她的老爸,不知道她老爸有什么好看的。
也许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就把他当成宝贝,还是父子情深什么的原因呢。
王东想,要是自己的老爸那样子了,他肯定不会那么一直地看,顶多是一天看上
几次,每一次都不会超过几分钟。想到这里,他就被她感动了。想到自己老的时
候,如果有这么个女儿天天看着,那该是多么幸福啊。就这样看了大概有半个小
时,她站了起来。她穿上外衣,走了出来。王东知道她老爸睡着了,但不知道是
不是去找他,他就跟在她的身后。她果然往旅馆的方向走,王东一直跟一直跟,
一直跟到旅馆的门前。她走到王东住的那间的窗子下,用手敲了敲,见没什么动
静,就趴在窗台上往里看,然后又往四外看一看,突然就推开了窗户,跳进去了。
她的动作极其敏捷,王东觉得有点像那只猫。
王东也走到窗下,从外面偷偷地往里看,见她躺在他的床上,心就咚咚地跳,
他也想像她那样跳进去,可他怕她突然又变成了另一张脸,和昨天那个女孩一样
的平平常常的脸和灰白的牙齿。他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就悄悄地后退着走了。
出了旅馆的院子,他就急匆匆地往医院赶。他走进钱亮的房间时,钱亮正说
着,“你睡着了吗?”王东说,“你睡醒了吗?那么我问你一件事情,你必须如
实地回答!”
钱亮瞪着一双眼睛瞅着他,感觉很陌生的样子。王东先自我介绍,说他是王
长喜的儿子,然后又说了找他的目的,他还说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类的话,
然后才问他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钱亮还是瞪着一双眼睛,“你睡着了吗?”
王东说他不要再装糊涂了,要不他就杀了他。只见他手腕一抖,一把刀子就
出现在他的手上,刀刃寒光闪亮。王东刚想问他说不说,就见钱亮黑眼珠向上翻,
然后就凝住不动了。王东心想你可千万不能死,他用手往他鼻子上探了探,没有
一点的气息。他死了,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
王东一转身,看见窗外有一个人头缩了下去。他害怕极了,急急慌慌地向外
跑。跑到院外,他又回头瞅了一下,见院子里没人。他有些疑惑,刚才明明看见
一个人把头低了下去,到底是谁呢,谁会在窗外向窗子里看呢?难道是她,他的
身上开始出汗了。不会吧,他想,她不是正在旅馆里等他吗。他就急匆匆地往旅
馆赶。
他把房间打开,那个女孩不在。他摸了摸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又走
到窗子前,窗子依然关着,但插销没有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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