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杜小宇被公审的那天,土产公司去了很多人。王东在前一天约张小娟与他一
同前去,张小娟说他的案子既然破了,还是不去为好。王东问为什么,她说你没
听说吗,去年宋老板汽车爆炸案有人就怀疑是杜大宇干的,只是没有证据。他的
弟弟被抓,心里肯定恨着他。要是他前去被他撞见,那不更增加他的底火吗。王
东说他和宋老板不同,他又没有害他弟弟,脚上的泡,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如果
他不做案,谁会无缘无故地抓他。张小娟说还是小心为好啊,听说他什么事都干
得出来。
听张小娟这么一说,王东就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了。再说,他现在也是最忙的
时候。他从天津回来后,经理对他褒奖了几句,告诉他站务会已经决定,让他自
己成立一个业务科,公司给投十万元资金,他每年给单位上缴利润贰万,超利归
已,亏损自负。王东说十万元资金太少,干不了什么买卖。经理说没办法,单位
效益越来越差,每一个业务科都定死了,和他一样,不足部分就得自己想办法筹
集了。王东说能不能还让他留在行政,经理说不行啊,行政人员还得继续往下减,
早晚都得走这一步,早走一步比晚走好,说不上就干出了什么名堂。王东也没办
法,只好按照经理说的办了。他现在已经找到了两个业务方面的人员,再找一个
能在家里守住摊,又懂些财务方面的就可以了。四个人组成一个科室,这是经理
规定的最低限。谁也不愿意人多,资金这么少,人多了光工资都开不出,更甭想
什么分红之类的事了。
王东把那两个人员找来,和他们商谈了如何入股,以及盈亏的分配问题,并
如何着手下一步工作。他们两个以前就是搞业务的,对他们这个科室挺有信心。
他们说四个人组在一起正好,人太少了忙不过来,多了没用。现在的问题是赶紧
再找一个,大家共同筹集资金,在进入秋季农产品收购之前,把一切准备就绪,
争取今年就有一个极好的开端。王东听后心里挺高兴,信心也一下子增强了不少。
他开始着手写他们科的内部条例,以便为下一步工作打好基础。他写了两条之后,
感觉挺满意,就站起来在科室里走两步,然后坐下来再写两条。他觉得这两条没
写好,语句上有些模糊。他想了想,还是找不到准确的语句表述,就又站了起来。
他又走了几步,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心里就有点毛躁,像有件什么事没办似
的。
他知道今天是公审杜小宇的日子,咋说也应该去看一看。他倒不是想凑什么
热闹,就是想看一看他。看看他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同,是不是还像原先那么人
模人样。其实他现在不是像原先那么恨他了,甚至觉得原先恨得也不是那么特别
有道理。人家爱怎么样怎么样,与他王东不相干。如果他不是用王东的名做案的
话,王东现在就会这样认为。他现在虽然认为与他相干,但干系已不是太大了,
因为案子已经破了。案子一破,他用谁的名都无所谓了,反正案件就是案件,与
那个人名没有关系,就和他随便写上张三,或者李四没有什么两样。
审判厅设在检察院楼下,并有一个小喇叭挂在后门口。如果你不想进去,就
坐在后门的那条巷子里也可以听到是怎么审理的。有问有答,声音清清楚楚。还
真有那么一些人站在小喇叭下专心地听,另有一些是边卖小食品边听的。那是食
品一条街,他们在那卖小食品,不听也得听。
王东站在小喇叭下听了一会,正是辩护律师在为杜小宇开脱罪责。好像他也
承认杜小宇犯了罪,但只承认犯了贪污罪,不承认诈骗罪和盗窃罪什么的。王东
早就听说了杜大宇在省城为杜小宇找了个辨护律师,他也想听听他到底是怎么辩
护的,高明在哪里。后来王东觉得他也不是太高明,只要承认了贪污罪就得判刑,
如果他能把所有罪名都开脱出去那才算高明。他听说一个好的律师能把有罪辩护
成无罪,看来只是听说,事实远非如此。
王东现在对他犯有什么罪已经不感兴趣了,他感兴趣的是他的样子。他现在
就想看看他的样子,和以前有没有什么变化。可里面的人确实多,连过道上都是。
虽然公审制已经实行几年了,可老百姓还是感到很新鲜,都想挤进去看一看。王
东看见人这么多,挤进去确实不容易,就有点打怵了。可他突然听到杜小宇说话
的声音,好像是审判长问他认不认罪,还是有没有什么话说之类,王东没有听清
楚。杜小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王东只听到嘟嘟囔囔的声音,一点也不像他平
时说话那么清楚。王东终于挤进去了,杜小宇的话已经说完了。王东从过道走到
前排,好像要和杜小宇说些什么,杜小宇也看见他了,两眼盯着王东对视了一会,
他就把头低下了。
审判长开始宣布审判结果,在宣布之前,先说了杜小宇已将贪污款项如数返
还,认罪态度较好之类的话,王东有些不服气,还认罪态度好呢,如果不抓住证
据,他自己会承认吗。如果他自己承认了,也要不了那么长时间破案了不是。他
接着听到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时又觉得有些重了,人家已经把钱返还,还判人家七
年,这不是不讲理吗。王东愣愣地瞅着杜小宇,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早已失去
了昔日的光彩。
有两个穿制服的人把杜小宇架了出去,大家都在往出走。王东还愣在那,心
想咋这么快就完了,好像是个宣判会,不像是个公审会,宣判一下就结束了。王
东被人群挤得往屋外走,刚走到外面,有个人拉了他一下,他一回头,见是个大
块头的瘸子。王东说,“你好,你是杜大宇,我见过。”
“我是杜大宇,谢谢你记着我。”
“你有事吗?”
“我没事,”杜大宇说,“刚才有人介绍说你就是王东,我想认识认识你,
听说你很在行啊,还弄到了一张什么字条。”
“那是你弟弟写的,”
“我知道,”杜大宇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只有他那种傻瓜才会那么做。”
“是啊是啊,”王东说,“我也这么认为。有话直接说多好,还写个什么破
纸条,弄得挺浪漫似的。”
“浪漫?”杜大宇边走边说,“是很浪漫啊。”
王东想,这个瘸腿迈得还挺快呢。他紧走几步,想追上他。他觉得他挺有意
思,就想和他再聊一聊。可杜大宇已经进到车里,一溜烟就不见了。
到了单位,王东又接着写了两条什么内部条例,感觉还是不太好。他的两个
科员和他说,这个东西写清楚就行了,不用太费脑筋了。到时候大家签个字,留
着以后做个凭证。王东也觉着他们说得在理,主要的还是要把资金筹上来。他们
两个是老业务员了,自己有点积蓄,筹集点资金应该没有太大的困难,现在倒是
王东自己有点犯愁。入股就得有股分,如果自己不投进去一部分,别人怎么相信
他呢。可他家在外地,就那么点工资,能攒下多少钱啊。但他现在又不能和他们
说,只能在心里犯愁,连张小娟他也没透露出只言片语。可张小娟心里什么都清
楚,她总是能够想到别人的前面。她问王东是不是缺钱啊,她说她能借给他点,
只是太少了。王东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特别感谢她,尽管那点钱解决不了什么
问题。可那是她的辛苦钱,她肯拿出来就证明她相信他,这无形中给王东注入了
一股力量,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心理压力。
他总感觉对不住她,虽说那晚他也是不由自主,可不由自主又算是一种什么
理由呢。他有几次想和她说明一切,但几次都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也怕说出来她不能原谅他。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被张小娟看出来了,她问他是不是
有什么事瞒着她,他就用工作上的事吱唔过去了。张小娟就心疼地抚摸了他一下,
说些车到山前终有路之类的话。她也知道这些是空话,可就是憋不住要和他说,
他从来也不认为那些是空话,还是很感激地冲她直点头。
张小娟想自己到底能有什么办法来帮他呢,她倒是有一个亲属是搞工程的,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借给她。如果说是帮王东他肯定不会借,自己用钱又找不到理
由。张小娟正为这事犯愁,王东就来了。张小娟问王东是不是去看杜小宇了,王
东说是。张小娟说看没看见杜大宇啊,王东说看见了,还跟他说了些话,还说他
这人挺有意思的等等。张小娟的脸上就布满了阴云,王东安慰她说没关系,他也
知道杜大宇是什么人,和他那么说话表示自己并不怕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
去面对,有些事你越想躲越躲不开。
张小娟瞅着王东的脸,心想他真的长大了,从天津回来后,变得这样成熟,
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快呢,难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突然想到了他的一
些举动,和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张小娟就想到了钱亮,这之前她并不是没有想到钱亮,而是她认为王东肯定是毫
无收获。要不就是他没去找他,这种可能性不大;要不就是找了他但什么事也没
问出来;要不就是他问出的结果和原先一样,他或者她的老爸抽了烟,这种可能
性最大。所以她没有问他,她不想让他尴尬。现在看来比这个更大的事情发生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呢,难道王东杀了他?张小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后来还是
被她否定了,他为什么会杀他呢,没理由啊,就是他不说,他用刀子吓唬他,如
果他还是不说,他会……?不,不可能,他绝对不会这样,肯定没这么严重,那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张小娟突然问。
“什么,”王东愣了一下,心里一阵发毛。要不要告诉她呢,他想,不,不
能告诉,谁会受得了这个,再说他也说不清楚。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谁会相信他
说的呢。
“你真的有事瞒着我吗?”张小娟追问了一句。
“没,没有,”王东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是在考虑另一个问题,我
们还缺一个人,要懂些财会的。现在没有主动来找的……”
张小娟狐疑的瞅着王东,王东假装坦然的样子也看着张小娟,可他的眼神还
是暴露出他心虚的那一面。张小娟也不追究,心想他早晚都会和她说,如果硬逼
他,反而会叫他更不敢面对她了。
王东感觉到自己的内心被张小娟窥透了。不管他走到哪里,她的眼睛总是在
背后盯着。就是他到了前院,和那两个业务员商量别的什么事情时,也仿佛看见
了她那双能够穿透一切的眼睛。
他到底死没死呢?有时他又会想到这个问题。他会不会装死,故意地吓他。
或者他当时背过气去了,过后又活了。他有些后悔自己就那么跑了,咋说也应该
再去看一看。如果他没死就好了,他再也不要问他什么了。就是他装死,他也不
要再问他什么了。他想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动刀子呢,他的女儿看没看见他动刀子
呢;如果她看见了,她知道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吗;如果她不知道,如果他真的
死了,她会不会认为是他杀了她老爸呢?如果他真的在那瞬间死了,那么到底是
不是他杀死的呢。如果他不去逼他,他还能活多久呢?不管他能活多久,他肯定
不会在那一瞬间死去。如此看来,还真的是他杀了他,是他杀了他,他是杀人犯。
自己是杀人犯,这个想法突然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了。从那时到现在,一直没
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原先以为就是他死了,也不应该是他杀的,所以他一直没有
想到这个问题,而更多地是想着他和他女儿发生的关系,和他与张小娟的关系,
还有就是他老爸的“冤屈”再也洗刷不清了等问题。现在他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他成了杀人犯,并且用了那把刀。他居然成了杀人犯,而
自己居然不知道自己杀了人。他的脑子一下子大了,嗡嗡直响。他差点倒下去,
那两个业务员以为他病了,劝他到宿舍里休息休息。
他躺在那张床上,为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辩护不是杀人犯,最后都被一一否
决了。他自己既是罪犯,同时也是律师和法官。他向律师陈述事情经过,律师为
他辩护,他正沾沾自喜时另一个律师又站在另一个角度为死者辩护,最后法官开
始宣判。法官说他有罪。他判了自己有罪,他想,他有罪。可应该判多少年呢,
他犹豫着,他是杀人犯,怎么说也不应该低于杜小宇。杜小宇只是个贪污犯,判
了七年,他是杀人犯,咋说也得高于七年。但他不是故意杀人,最多是蓄意杀人,
蓄意杀人不等于故意杀人。他不知道蓄意杀人要判多少年徒刑,他就为自己胡乱
地定下十年,比杜小宇多出三年。
十年太慢长了,他感到非常非常悲伤。十年之后,世界也不知道又会变成什
么样子,张小娟那时不知道还会不会认他。就是她肯认他,也不知道她会变成什
么样子,还是不是现在的张小娟了。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只猫,他又闻到了那股血
的腥气。那个榻榻米还立在那,谁也没有动它。他想应该把它放到床上,现在他
懒得动,但什么时候一定要把它放在床上。
张小娟到宿舍里来看他时,他眼睛还呆愣愣地瞅着榻榻米出神。张小娟喊着
他的名字,问他出什么事了吗,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瞬间就病了呢?王东
说他没病,并坐了起来。然后向上伸了伸右胳膊,又伸了伸左胳膊。张小娟看出
他一定有病,而且病得不轻。但这种病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到底怎
么了呢,眼睛红红的,直直的;比一个精神病人强不了多少。张小娟问他到底怎
么了,再不说她就生气了,并装出不理他的样子。
王东说我杀了人了,张小说吓得一蹦,心想,他真的杀了人了,可原先为什
么装得没事人似的。现在是什么触动了他,还是那边犯事了,他知道自己犯事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他又说,我判了自己十年徒刑。张小娟的心稍微稳了一点,
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把钱亮给杀了?王东说他死了,他把刀举了起来,
他死了。他闭上了眼睛,他的鼻子没有一点气息。张小娟基本上听明白了,肯定
是他把他给吓死了。她问他那时候旁边有没有别人,他说有一个人头,从窗户前
一闪就不见了。张小娟把他搂在怀里,告诉他把一切都忘了吧,就当什么事情也
没发生。她再也不要他做什么了,管它什么老爸不老爸的。什么都不重要了,重
要的是他们自己。他们还活着,还要好好的活,不能再出现任何事情了。过去的
就让它过去吧,再也不要提起了。不管发生了什么,谁也不要提起,就当什么事
都没有发生。王东偎在她的怀里,突然间什么都明白过来了。心想自己这是怎么
了,刚才就像做梦一样。张小娟说他把她吓死了,然后就哭了,王东替他擦去泪
水。他们都不说话了,相互依偎了一会,张小娟说她有事就先走了,留下王东一
个人,他感到孤独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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