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她来到科里时,王东吓了一跳。他说这不是钱亮的女儿吗,你咋来了?钱红
笑了一下,说她叫钱红,谁说她不能来了?王东说不是这个意思,是他没有想到
她会出现。他问她的老爸还好吗,钱红就哭了。钱红说她不孝,老爸死的时候,
她没有陪在他的身边,而是去看一个负心的男人去了。王东的脸被说得通红通红
的,他想找几句话来安慰她,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记得她老爸最后说的一
句话是,“你睡着了吗?”结果他自己就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王东想起窗外那个一闪而去的人影,他问钱红她老爸死得是不是很安祥。她
说安祥,特别安祥。她说他那时已经失去了悲伤、哭等方面的能力了,他也不记
得以前发生的一切。他甚至不会说话,只会说一句“你睡着了吗?”那是他所有
提出的问题,也是他所有回答的问题了。王东的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怎么会
呢,怎么会这样呢?他居然会对一个毫无反抗,不能回答任何问题的将死之人动
刀子,逼他说出他做不到的事情,这是多么残忍啊!可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切啊,
他想向她解释,可是又不敢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如果不是她,他就会越描
越黑,什么也说不清楚了。如果是她,他又怎么向她解释得清呢,她会相信他吗。
就算她相信,他自己也不会相信自己啊。
她来干什么呢,王东想,该不会来找他什么麻烦吧。
“听说你这缺一个人,”钱红说,“我正好回来报到了。”
“我们想找一个懂财会的,”王东说。
“你不就懂财会吗,”钱红说,“你可以教我。”
“我们这缺少资金,谁来了都得入股啊。”王东的意思是,赶紧把她哄走,
千万不能让张小娟知道他们的关系。
“这个我知道,”钱红说,“我带来了贰拾万元,不知道够不够。”
“什么?”王东想,看来她是有备而来,这是和他耗上了。
“别开玩笑了,你老爸又不是资本家。”王东说完了就有点后悔,人家老爸
刚去世,怎么又提这个茬呢。
“虽然我老爸没钱,”钱红说,“可我有个亲属有钱。”
钱红把背兜从肩上拿下来,拉开拉链,然后用两手拽住兜底,一下子把钱倒
在了桌子上。王东呆愣愣地看着,那两个业务员马上过来,帮她重新装起来。他
们劝王东收下她吧,这么聪明的女孩子学什么还不就几天的事吗。王东也被她这
些钱吸引住了,再一个他也实在找不出不收的理由了。可钱红说她还有一个条件,
王东问什么条件,钱红说这些钱,有一部分是入股的,就是他们入多少她就入多
少,剩余的部分算是她借给王东的。并提醒他注意,是借给他这位承包人的,而
不是借给单位的。王东心想这是什么条件啊,这不明明是在帮他吗。王东心里非
常感动,但嘴上没有表示出来,只说到时候给利息之类的话。钱红说亲兄弟明算
帐,叫他写下借条。王东拿出笔来,写了借条后交给钱红。王东心想,真是时来
运转了,连老天都在帮他。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王东和两个业务员商量做什么买卖好,他们说当然是搞松籽买卖了,身在亚
州最大的果仁集散地,不利用地理之优势还想干什么。王东说现在松籽买卖并不
太好做,上一年大部分果仁厂赔了钱,有些个人甚至不敢搞了。他们说,这正是
好时机,趁别人犹豫的时候先下手。等他们想下手时,我们已经出手了,利用的
就是这个时间差。王东虽然没有直接搞过业务,但在财会时对业务科的情况却了
如指掌,不然就写不出好的财务分析。正因为这样,他更知道只有抓住时机,才
是致胜的法宝。
王东正商量和两个业务员到下面采点的事,没想到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他
说他姓周,叫周大龙,在狼乡包了一片林子,想看看这边的行情。王东说现在还
没有准确的价格,只能是随行就市,但他们肯定要收购的。王东问他怎么找到他
的,他说他知道这里是果仁集散地,就前来看一看,听说土产公司是集体单位,
和那些个体不同,不骗人,他就找来了。王东他们科新成立,靠近门口,和收发
室紧挨着,他一进屋就找来了。王东说他们正准备下去采点,但狼乡的声誉不是
太好,他再考虑考虑。周大龙说他也知道狼乡现在声誉不好,佬客们都不主动去
了,所以他才过来。要是以前,在家等着就行了。他还说,只要王东他们不压价,
他可以把货送到花溪,然后再付款给他。王东和两个业务员商量一下,他们两个
说可以。狼乡的松籽没有问题,是出了名的。就是在往出运输时总出问题,再不
就是被人把钱骗走。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他们在花溪租个仓库,等货一凑足,
就马上装车发回来,估计没有什么问题。周大龙说他在花溪也有朋友,租库,办
理搬运证、检疫证,以及请车皮什么的他都可以包下,如果王东他们需要的话。
经过协商,王东决定先派两个业务员和他一起去看一看情况,如果松籽的质
量等都没有问题,就决定在花溪设立一个点。他给送一车就结算一车,狼乡到花
溪的运费等可以算在这边,但要他保证给联系够一个车皮,因为他自己只能加工
出二十吨,还差近四十吨货。他满口答应,并说一点问题也没有。
王东请他到美食城吃饭,席间说了一些感谢和拜托的客套话,然后又领他到
天天洗浴中心洗澡。第二天,两个业务员和他一起启程去了狼乡。
王东挺高兴,感觉自己到业务科以后,一切都很顺利,业务也马上就开展起
来了。部门经理对他的工作也很赞赏,认为他们科的势头很好。钱红看着王东高
兴的样子,自己也显得很高兴。她说没想到王东干什么都挺在行,看来她的资金
没有投错地方。王东顺杆往上爬,说她就等着瞧好吧,肯定能让她有回报的。钱
红说她不需要什么回报,只要他工作干好了,她比什么都高兴。这些话说得王东
心里一阵阵发热,心想钱红对他可真是把心都掏出来了,他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可她为什么不提以前的事呢,难道她把一切都忘了吗?其实王东就怕她提以前的
事,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什么也说不清楚了。自从她来到科里,他们之间再也
不存在原先的那种神秘感了。钱红就是一个漂亮女孩,介于王东印象里的那两个
女孩之间,既不平平常常,也不特别漂亮。王东也不再是一个让人魂牵梦绕的白
马王子,而是一个能够叫女孩子喜欢上的有些神经质的家伙。王东不知道钱红现
在到底怎么想,以及她有些什么想法。王东虽然在心里犯嘀咕,但表面一点也看
不出来。他希望他们永远这样处下去,谁也不提以前,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发展。
张小娟知道王东收钱红到他们科里工作后,有些不是滋味。她说钱红肯定没
安好心,王东说人家怎么就没安好心了,主动投资,还借钱给他。她说正因为她
的主动,才看出她没安好心。她又问王东在天津时和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说
能发生什么呢,那么短的时间,再说除了工作,他还得想办法完成她交给的任务。
她说怎么能说是她交给的任务呢,她又没说什么。她还说不让他动刀子呢,可他
不还是两次三番地动了吗,就是她说了,他也未必听得进去呀。王东被她说到了
痛处,有点不是劲了。他想,难道她知道杀猫的事情了,要不怎么会说两次三番
呢,他只和她说了吓唬钱亮的事呀。王东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张小娟在他身
后说,“你可千万别后悔!”。不知道她说的别后悔,是指自己不理王东了呢,
还是说他收下钱红的事。王东怎么也没想明白,就到科里问钱红,说她们都是女
孩子,应该能了解女孩子的心思。钱红说她是吃醋了,让他多陪陪她,时间一长
见他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好了。王东想“见不得人的事”是指什么呢,他
们那天在旅馆里做的事算不算见不得人的事呢。
王东被两个女孩子搞糊涂了,张小娟吃醋倒可以理解,科里收下一个又有钱
又漂亮的女孩她当然不放心了。可钱红居然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
情也不曾发生。难道那个女孩真的另有其人?这怎么可能呢,如果在当时,他可
能会有这种想法,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沉淀,他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了。他
甚至认为,在他举刀吓唬钱亮的一刹那,窗外的那个人,也一定是她。他有这种
感觉,不可能是别人,要是别人,肯定会有什么举动,比如喊叫什么的。只有她
才可能一声不吱,因为事先就了解一切,知道王东的目的。她知道王东在吓唬他,
她想看一看王东到底怎么吓唬一个没有识别能力的病人。只是她也没有想到,他
老爸会认出那是一把刀,那把刀一定是具有灵性,要不他就不会被吓死了。
王东一分析到这,背上就直冒冷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所有的一切都
是她的安排。她不想让王东去伤害她的老爸,想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去。当她知道
她自己的一切努力付之流水时,她的好奇心又驱使她想看一看戏剧的进程。那么
她这次回来就不这么简单了,也许张小娟说的对,在气头上他没有认真考虑,可
背地里一想,她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那么她的目的就清楚了,她不是来重温旧梦,
也不是为了帮助王东,而是寻机报复。可她到底会怎么报复呢,看她现在的样子,
又一点也不像。也许是自己多疑了,王东想,最好是自己多疑了。如果不是自己
多疑,那就让事情按照她设计的向前发展好了,反正是他欠她的,只要不伤害到
别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愿意啊。
狼乡那边来了电话,他的业务员说货物的质量不错,数量也能凑足,但要等
上一段时间,因为松籽还在松塔里,没有加工出来。他们现在准备在花溪租一个
库房,等下边送上来一车就结算一车。如果王东没有疑议,就把钱汇给他们,业
务就正式开始操作。王东把狼乡那边的情况和钱红说了,她想听一下钱红的意见。
钱红说她感觉没什么问题,一切还得王东做主。只是她觉得还是王东亲自去一趟
比较稳妥,王东也这么认为,自己还能趁机了解一下业务,锻炼一下业务能力。
王东到了花溪,和两个业务员看了仓库条件。然后又和周大龙到狼乡走了一
圈,最后拍板正式开始设点收购。那两个业务员到商店买了块苫布和编织袋,周
大龙每送上来一车,他们就把货物全倒在苫布上检验,合格后定量装入自己买的
编织袋里,再根据数量付款结算。王东跟着忙了三、四天,大概收了近二十吨时
他才回程。在途中他还在为两个业务员的认真负责高兴,心想承包后和承包前人
的责任心就是不一样。原先单位时常收上来质次价高的商品,有时还掺着类似于
松籽大小,颜色一致的小石子。如果一直那样搞下去,单位的效益肯定会越来越
差。
王东在没到科里之前,先找到了张小娟,他的意思是让张小娟知道他对她是
真心的,并没有因为钱红的出现而变心什么的。张小娟问他还没到前楼吗,王东
说是啊。张小娟就说出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她让王东猜是什么事。王东猜了
几个都没有猜出来,王东说不猜了,反正也猜不出来,就叫她告诉他好了。她说
钱红准备结婚了。什么,王东一愣,那个男的是谁啊?张小娟说他别急嘛,怎么
一听说她要结婚了就急得跟猴子似的,至于男的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啊。她就又
叫他猜,他怎么也猜不出来。他没心思猜了,求她快点告诉他。她说是杜大宇。
王东听后都有点傻了,怎么会是他呢?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他呀。他是什么人啊,
他和姜艳丽的事在小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她难道一点也没听说过吗!王东突然觉
得是她在报复他,肯定是在报复他。为了他的不负责任,为了他的忘恩负义,她
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只是为了报复他。他感觉这对她太不公平了,不行,他得劝
劝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嫁给他。他顾不得听张小娟说什么,就一溜烟地跑到了
科里。
“你回来了,”钱红说,“正有件事要告诉你。”
“不用告诉我了,”王东说,“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王东说,“你就是不能嫁给他。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是我对不住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你用不着这么做,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觉得很公平呀,”钱红说,“他有钱,我有貌,正所谓的郎才女貌,天
生的一对呀。”
“算我求你了好吗,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你不嫁给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可以用刀子划破我的血管,只要你愿意。我还可以娶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
为你做出一切,只要你不嫁给他。”
“不行,”钱红说,“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你怎么能和他比呢,要钱没钱,要势力没势力。如果你有钱,你还需要收留我吗!”
王东被她这话噎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就反复地说着不能嫁给他,反正
不能嫁给他,她会后悔的这些没有什么作用的话。钱红冲他笑了笑说,“一切都
和你没关系,你什么也不要管,再说什么也晚了。”
“现在还不晚,”王东说,“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呀。”
钱红说,“到时候你一定得去喝酒啊。”
她拿出请帖给王东,王东不接,她就放到王东的办公桌上。王东假装没看见,
把脸转到一边生闷气。当钱红走出屋时,王东马上打开请贴。日期就定在周六,
再有三天就是他们的好日子了。王东被钱红彻底击败了,他颓丧地坐在椅子里。
心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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