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杜大宇回到办公室，心里还在琢磨着王东，这小子挺有种啊，说话不软不硬
的，还和他装傻，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要不就是他心虚，故意地说些硬气话。
“是啊是啊，我也这么认为。有话直接说多好，还写个什么破纸条，弄得挺浪漫
似的。”前一句虽然附合他，但听后感觉到特别的别扭，后一句是直接的挖苦和
讽刺。也不知道他是在讽刺杜小宇呢，还是讽刺他杜大宇。杜大宇恨得咬牙切齿，
心想一定要好好整治他，看他还能硬到哪里。可他又不想采取对付宋老板的方法
来对付他，他王东算个什么东西，根本用不着一下子把他抹掉，那太便宜他了，
得找个办法先打掉他的锐气，然后让他自己慢慢地抹掉自己。这样才过瘾，才对
得起他玩弄杜小宇于股掌之间。杜小宇也真是的，一想起他就让人生气。缺钱了
他这有，要对付王东也不至于采取那种办法。模仿别人的笔迹就是最愚蠢的做法
了，还写什么破纸条呢。纸条为什么又模仿别人的笔迹呢，还是他一激动就只能
写出楷字，还是命运就该他坏在王东手里呢。

    杜大宇正琢磨得起劲，钱红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杜大宇认出她了，她家住在
北山最后面一栋。只是那时她太小，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没想到几年不见，她就
脱胎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杜大宇站起来和她打招呼，心想她不是在天津
陪她老爸吗，回来干什么呢。大概是缺钱了，单位效益越来越差，一下子拿不出
来那么多，不至于呀，那是什么事呢？

    “坐呀，”杜大宇说，“我给你倒杯水。”

    钱红扫视了一眼杜大宇的办公室，装修简洁而雅致，摆设也很简单。一张老
板桌和桌子后面的真皮垫的转椅，对面靠墙是一长溜沙发，和沙发前面的茶几。
靠近门口有冷热饮水器，背后左右两侧是两个相同的实木卷柜，中间墙上是一张
巨大的地图。钱红接过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心想杜大宇并不像个暴发户，倒
像个真正具有多年工作经验的厂长；虽说她接触这方面的人并不多，但看杜大宇
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不可一世。他真的害死了姜艳丽，杀死了宋老板吗，她到
底该不该来找他呢？如果按照别人说的那样，他弟弟进监狱虽说不是王东害的，
但和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她到底该怎么向他
开口呢，还是等待着他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杜大宇的问话。

    “你老爸还好吗？”

    钱红站了起来，心想好什么啊人都死了还好呢。都是那个该死的王东，硬生
生地把老爸吓死了。更叫人生气的是，他居然会利用她躺在他的床上等待着他的
机会，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大宇见钱红脸都憋紫了，心想一定是她老爸的事不好，就劝她说，“别急，
别急，有话慢慢说。”

    钱红哇地一声哭了，用两手捂住自己的双眼，眼泪顺着指缝淌了下来。杜大
宇不知道怎么是好，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老爸的病很严重吗？”杜大宇问，“如果需要钱的话就只管说。”

    钱红不哭了，冲杜大宇使劲地摇了摇头。

    “他死了。”

    杜大宇没有想到这一点，按理他是应该想到的。可按照他的逻辑她老爸死了
她是绝对不会来找他的，她来找他肯定是借钱。除此之看，他再也想不出别的理
由了。现在她说她老爸死了，杜大宇却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劝她
吧，又找不到适合这种场合的话，不劝吧，他又感觉应该说点什么。

    “你找我有事吧？”杜大宇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他感到自己
真是笨得可以，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却说出这么一句。

    “我要嫁给你。”钱红瞅着杜大宇说。

    “什么？”杜大宇愣了一下，心想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他又问了一句，“你
说什么？”

    “我要嫁给你！”钱红几乎是喊着和他说。

    杜大宇哈哈大笑，心想这丫头是不是疯了。他又瞅了她一眼，看着她咬着嘴
唇的样子，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

    “别开玩笑了，”杜大宇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你一定是有什么事，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妨直接和我说，我一定想办法帮助你。”

    “我就要嫁给你，”钱红说，“你到底想不想要我？”

    “问题不是我想不想要你，”杜大宇说，“问题是你现在有事，你和我说明
了。如果你真是非嫁给我不可，我再说娶不娶你不迟啊。”

    “他杀了我老爸，”钱红说，“他杀死了我老爸，在我等着和她睡觉的时候。
他偷偷地看见我躺在他的床上就跑去了。他拿着刀子在我老爸头上比划，问那些
个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我老爸问他，‘你睡着了吗？’就闭上了眼睛。他死了，
他就那么死了……”

    杜大宇有点明白了，她要嫁给他，主要是报复一个负心汉，这个理由看来还
站得住脚。想让那个负心汉后悔，无非是糟蹋自己。可她不知道，这一点最让杜
大宇伤心了。她只考虑杜大宇是个瘸子，又有那么些坏名声，她主动找上门来他
还能不乐意吗。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杜大宇也有自尊，而且他的自尊心比别人要
强出不知多少倍。她把他当成自己糟蹋自己的对像，对杜大宇造成的伤害是她所
不能理解的。可杜大宇看她是个让人怜惜的女孩子，就没有和她计较什么。

    “你走吧，”杜大宇毫无表情地说，“你找错对像了。”

    钱红呆愣愣地瞅着杜大宇，她不明白，杜大宇为什么不收留他，还会赶她走，
难道他连弟弟的仇也不想报了吗。杜大宇向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快些走。她
前脚刚迈出门坎，一下子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并没有说那个人是谁，真是被王东
气糊涂了。她又返回身来。

    “你知道那个害我的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杜大宇说，“我认识他？”

    “他就是王东。”

    “什么，他是王东！”杜大宇一下子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壳，“我咋就
没想到呢，我早就应该想到啊。你来找我，他是王东，这就对了；他是王东，你
来找我，这就对了，太对了！”

    杜大宇高兴得在地上直走，他的身体就往前一哈一哈的。钱红觉得很滑稽，
她一子忘了自己的怨愤，“噗哧”笑出了声。杜大宇被她感染，心情也一下子好
了许多。他想，真是个孩子，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

    “这样吧，”杜大宇说，“我想办法帮你整治他，至于你嫁不嫁我，等你想
好了再说。”

    就这样，钱红成了杜大宇的卧底，进入了王东的科室。钱红也不知道他将怎
样整治王东，只觉得这样挺好玩的。她还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二十捆一百元的
票子，想想都让人兴奋啊，她居然背着它们大摇大摆地走进王东他们的科室。叫
她更加伤心的是王东对她的百般刁难，根本就不想收留她。她那时气得浑身发抖，
可还得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和他谈着条件。如果王东一直不收留她倒也罢了，没想
到见了钱后他就改变了主意。这叫她对王东的印象坏到了极点，心想就这样一个
人，她怎么会把他当成什么白马王子呢，真是瞎了眼了，连杜大宇一半都不如。
杜大宇在那种时候都不想占她的便宜，他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呢。不论别人怎么
看他，那是别人的看法，她钱红却认为杜大宇是个了不起的人，除了身体上的缺
欠以外。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钱红又觉得王东也不坏，怎么会就做出了那么狠毒的
事情呢。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王东在单位早就有了女朋友，那么他那天为什么会
那么自然，而又一句也不透露给她呢。从这一点上她又认为王东这个人城府很深，
不像杜大宇那样实在。

    钱红第二次找杜大宇就在王东问她张小娟是怎么回事的同一天，钱红表面上
说让他多陪陪她，其实内心里正恨着他们呢。尤其王东，还好意思和她说他和张
小娟的事，这不分明是向她挑明了他和张小娟才是真正的恋人关系吗。他王东也
太不是个东西了，把她钱红当成什么人了，还假借张小娟之口来试探她。

    钱红见到杜大宇就说她考虑好了，最好他们马上就结婚。杜大宇问是不是王
东那小子又欺负她了，钱红说不光是这个原因。她这几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她觉得他有许多的优点，比如出手大方，有才气，说话不拐弯抹角，对人也很忠
厚。就说那天吧，他本来可以占她的便宜，可他却一切为她考虑，没有一点的歪
心。杜大宇说在那种时候有歪心的人就不是人，后来他又告诉了她一个秘密，他
说就是他有歪心也不成啊。他问钱红还嫁不嫁他了，如果不嫁也没关系，他们还
是好朋友，她的事也还是他杜大宇的，不会有任何变化。钱红被他说得满脸通红，
她激动地说她还是要嫁他，马上就嫁！杜大宇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还得等待一段
时间。钱红问他等什么，他说等待王东做成了生意。钱红明白了，王东的生意肯
定是杜大宇一次精心的安排。就在这时，杜大宇的一个业务员进来找他。他见钱
红在屋，就转身往出走。杜大宇把他叫了回来，说钱红是自己人，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他在美食城看见了一个人和王东在一起，那个人好像是骗过他们钱的小魏。
杜大宇说他一定是看错了，小魏胆子再大，也不敢自己送上门来，叫他不要胡思
乱想。那个业务员就悻悻地走了。

    钱红边回公司心里边想，杜大宇到底是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样呢，看他出的招
可是够损的。先派她把钱投给王东，然后再找人把钱骗走，下一步肯定就是逼债
了，这不是让王东倾家荡产吗，就是他倾家荡产也还不起这些钱啊，他现在还是
个穷光蛋啊。他又有点可怜王东了，当后来王东关于狼乡那边的业务征求她的意
见时，她动员王东亲自去一趟，就是想让他自己拿个主意。

    王东走后不长时间，杜大宇就和钱红商量说他们可以结婚了，钱红说任他怎
么安排好了。杜大宇说钱红是不是有些不高兴，要是反悔的话还来得及。钱红说
自己说过的话从来都不反悔，他让杜大宇一切从简，不要太铺张了。杜大宇说不
行，那怎么行啊，那不是让人瞧不起吗。他说婚礼一定要办得隆重一些，多请一
些朋友。并说一定要请她的好朋友王东到场，钱红说王东去了狼乡，怕是赶不上
了。他说赶得上，肯定赶得上。

    钱红没想到王东真就按照杜大宇的计划回来了，钱红把请帖放在王东的桌上
就走了。到了外面，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不想在王东的面前哭，她一听王东
说那些话就来气。早干什么去了，到这个时候还说那些，那不是故意演戏给她看
吗。

    王东把请帖拿给了张小娟，因为那上面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张小娟说她
不去，他们结婚主要是给王东看的。王东说她又开始瞎说，别人结婚怎么能说是
给谁看的呢。张小娟说钱红结婚肯定是给别人看的，她又不是听不到杜大宇是个
废人，和废人结婚不外乎是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钱，一个是为了给谁看，好让
他自责，心里不得安生。而她猜钱红肯定为了后一条，她一直清苦惯了，不会为
了钱而在老爸死去那么短时间就结婚。她猜王东和她肯定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
当，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来找王东。王东很生气，心想张小娟怎么总在一个地方打
转悠呢，心眼也太小了，什么都容不下。还是人家钱红，好像什么都容得下。可
她的决定也太突然了，莫非真是给他看的，就故意装得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王东想，用什么办法能阻止他们的婚礼呢。如果她真嫁给了杜大宇，肯定不
会幸福，他也会内疚一辈子。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那天的事向她说明，求她原谅，
然后向她求婚。可那天的事真的能够说明白吗，难道他能向她说那不是自己的意
愿，他是在不知不觉中按照别人意愿在行动吗！那样是不是太对不起张小娟了。
如果他真想那么做，在行动之前，是不是要把事情向张小娟挑明了，这样对张小
娟才算公平一些呢？

    王东左思右想，越想越糊涂。脑袋像一锅粥，浑浑噩噩的。当他终于把事情
和张小娟挑明了以后，张小娟却不和他胡搅蛮缠了。她说其实她什么都猜到了，
他在天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眼睛早就告诉了她。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到
底发生了什么，她没想到王东还真行，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干出那么重大的事情，
而且还在他们的“热恋阶段”。她把热恋阶段说得很重，王东觉得有些怪怪的。
心想，自己怎么不知道那时是“热恋阶段”呢。他只是知道自己有时候想她，想
她的时候很着急；有时候不想，不想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以为张小娟也和
他一样，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想着他。如果她知道张小娟已经进展到了“热恋阶段”，
他和钱红可能就不会发生什么了。可在那种时刻，谁又能保证不发生什么呢。他
现在开始后悔了，不该把什么都告诉她，现在告诉了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他。
他本来打算问一问张小娟，他应不应该和钱红谈，把她从悬崖前拉回来；他见张
小娟一脸严肃的样子，就什么也不敢说了。可在他要离开之前，张小娟却叫他去
找她。她说最好能把她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怕她的下场比姜艳丽还惨。她不
想看见再出现一个姜艳丽，她们几个“接班的”下场咋都这么惨呢，她深有感触
地说。王东觉得她说得很对，不光是她们女的，就是他和杜小宇，不也是一样吗！
问题是他们那时候太年轻了，不但承受不了外界对他们的突然打击，也承受不了
外界加在他们身上的担子。王东想到这一点时，好像对一切都释然了。他突然发
现自己老了，好像他已经无欲无求，也不再考虑别人对他会有什么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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