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王东找到钱红说有事要和她谈,钱红说谈工作吗?王东说不谈工作,谈个人
的事。钱红说个人的事有什么好谈的。王东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正式向她道歉。
钱红说他又不欠她的,用不着道歉。王东说他要向她求婚。钱红说现在找她求婚,
那不是开玩笑吗。王东说不开玩笑,是真的。她说太晚了,木已成舟了。王东说
还来得及,只要她不和他结婚,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说着他就给钱红跪下了。
钱红说你这是干什么呀,都什么时候了。她转身走了。王东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
远,就识趣地站起来。心想,这下完了,一切都完了,刚才真是头脑发热,还以
为自己能感化她呢,真是痴心妄想。
王东又去找张小娟,说钱红不理他的茬。张小娟说王东的大脑真是灌铅了,
一定是被钱红给搞傻了。难道他不明白吗,打他决定去找钱红开始,她们的关系
就解除了。
“什么关系解除了?”王东问。
“你真是傻透腔了,”张小娟说,“我们之间,恋爱的关系。”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王东说,“我是想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并没有说
解除我们的关系呀。”
“你是不懂呢还是装糊涂啊,”张小娟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了?就是你不
去找钱红,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了。打从你在天津干那勾当的时候开始,就应该知
道这一点呀。”
“不,我不知道,”王东说,“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
“那我告诉你吧,”张小娟说,“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那个时候你已经
忘了我了。”
“忘了你了?”王东想,是忘了她了,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想到她,为什么呢?
那个时候只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却没有想到别的。看来他真不应该再来找她了,
他自己真是糊涂了。他敲了敲自己的头,感觉有点发木。真的是块木头,他想。
他该怎么办呢,钱红不要他,张小娟也不要他了。他是一堆臭狗屎,谁都不稀罕
了。
王东来到前楼,屋子里空空的,两个业务员在花溪,钱红去找杜大宇了。他
在那坐了一会,又向后院走。他走不多远,正碰见张小娟从对面过来。他想和她
打声招呼,可张小娟把头扭过去了。他就假装没看见她,一直往前走,直到往宿
舍拐的时候,才回头瞅了一眼,正好看见张小娟也在回头瞅他。他就马上把头转
回去,一溜烟地进了宿舍。
他躺在床上,仔细地想着这阶段发生的事情。有的弄明白了,有的越弄越糊
涂。秋天越来越深了,杨树的叶子扑在窗户上,又被秋风吹走。他忽然想起了那
只猫,如果它还没死的话,或许能在窗外看看他,不时地向他叫两声。如果它现
在叫两声,他肯定不再会感觉到刺耳,而会感觉到温馨了。可它也被他杀死了,
一切都远离他而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钱红离开王东以后,眼泪弄湿了她满脸。她用手帕细心地把眼泪擦干,就去
了缝纫店。她给杜大宇打电话,说礼服都做好了,叫他来试。钱红穿着婚纱的样
子真是漂亮极了,她在杜大宇的面前来回转着圈,杜大宇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
张小娟看到钱红离去的背影时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她不知道王东到底有没
有爱过她,更不知道他现在的心理。他对她总是忽冷忽热,从来也没有像对钱红
那样对她表示过什么。她对王东已经失去了信心,本来不想看到王东向她求婚的
那一幕。可她控制不住自己,他恨王东为什么要告诉她,而不直接去找钱红。她
看见王东向她求婚的样子,他对她从来没有过那种眼光和神情,更别提什么下跪
了,她真是伤透了心啊。可王东居然又来找她,她知道他是被搞糊涂了,或许他
心里真的有她,只是自己再也接受不了他了。后来她又想,也许她不该把他撵走,
他现在心里有多孤单啊。
王东感到自己心里烦燥不安,他突然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这和
张小娟不理他,钱红离开他好像都没有关系。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他用双手捂住
自己的两个太阳穴想了一会儿。他一下子站起来,忙不迭地来到前楼。他拿起电
话就拨给了他的业务员,他问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他们科里就买了一个手机,为
了方便就放在业务员那了。业务员告诉他货已备齐,车皮明天上午就能下来,估
计十点多钟可装车发货。王东撂下电话,心里稳定了一些,可还是有一种不祥的
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杜大宇为了把婚礼办得热闹,他把整个灯笼酒家包下了。他请了社会各界名
流,以及果仁界的所有朋友,还有土产公司的领导和他所认识的职工。他请了乐
队、摄影师、录像师;婚礼仪式由本城最著名的司仪主持,八点正式开始,一直
延续到十点才结束。
王东本来不想参加他们的婚礼,后来还是到场了。他不想让杜大宇瞧不起,
以为他怕他。他装作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到场时,杜大宇正和钱红手挽着手步入
会场。他们越过众人的头顶,用眼神对王东表示了欢迎。大家甚至也跟着他们的
目光,转向王东瘦高的身躯上的头颅,他那张白脸也一下子有了些许的红润。
王东想点个卯就离开,可他发现钱红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
心想等仪式结束再离开,没想到司仪会把仪式延续个没完没了。王东有些着急了,
心想是离开呢还是再等会。就在这时单位的一个同事拉了他一下,让他马上出去。
原来是他的部门经理,他说快接电话,花溪那边出事了。王东接过他的手机时手
就抖个不停,心想昨天就预感到了,果然就出事了。怎么会出事呢,一切不都进
展得很顺利吗。当他听说他们的货物丢了时差点晕倒,部门经理扶了他一下,叫
他别急,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们的货物收购完了之后,他的两个业务员于昨晚和周大
龙他们喝了顿酒,算是感谢他们这些天来对他们的帮助。周大龙在酒桌上问发货
用不用他帮忙了,王东的业务员说不用再麻烦了,车皮都给请下来了,就等车皮
甩过来雇人装车就行了。他们两个一早就到了车站,九点车皮甩了过来,可以装
车了。他们雇了车和搬运工到仓库提货,才发现库里原来什么都没有了。他们马
上去找仓储公司的经办人。他们说昨晚货物已由周大龙提走。两个业务员说货又
不是他的,他凭什么能提走呢。那个经办人说是他来租的库房,他以为他们是一
伙的呢。他还说周大龙告诉他们昨晚发货,并于昨天下午和他们结清了保管费,
并拿出了结算单。他们知道上当了,就马上给家里打电话,另一个人到公安局报
案去了。他边向王东诉说边说自己太大意,怎么会在这个环节出问题呢。这是最
不应该出问题的环节,怎么就出问题了呢。王东的大脑嗡嗡直响,告诉他的业务
员别着急,可自己已经出了满头的汗。部门经理了解情况后,马上向总经理做了
汇报。总经理他们回到单位,临时开了一个小会,决定派车马上把王东送到花溪,
并派审计科的一名科长与他一同前往。
到了花溪以后,他们一起去了公安局,问情况怎么样。公安局说现在还没有
线索,不过让他们别着急,这么多货物在一夜间弄得无影无踪,还真是头一次遇
到。
他们和公安局马上到产地了解情况,原来林子根本就不是周大龙包下的,而
是他联系的。他事先和他们谈好价,告诉他们货物他要了,拉一车付一车款。还
说对方是他多年的客户,之前可能要来看一看质量什么的,叫他们不要多嘴多舌
的。
公安局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分析,这是一起经过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案子。
做案人利用的环节都是最容易麻痹大意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会在这些地方出现
纰漏。看来,做案人做案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
王东他们在花溪忙活了十几天,也没有找到什么线索。花溪公安局叫他们暂
时回去,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他们。王东请示经理,经理决定还是把两个业务员
留下,两位科长先回来,也省下些费用。
王东他们回到单位,把那边的情况向经理做了汇报,经理让他们回去休息,
并劝王东说事情既然摊上了,千万要挺住。王东向经理点头致谢,然后回到了宿
舍。
这段时期以来,他一直没有睡个好觉,只要一躺下,各种各样的事情就一起
向他扑来,把他的睡意挤得无影无踪。而这些问题错综复杂,任他怎么理也理不
出头绪。他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案子刚结束,另一个马上就找来了。那一个
案子是杜小宇,这一个却没有目标,因为公安局已经证实,那个人名是假的。
后来他又想,刚成立业务科时为什么那么顺利,顺利得好像有点过了。缺钱
的时候钱红就来了,刚要进货时货主自动上门,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还是里面
有着什么联系呢。为什么他一走钱红就和杜大宇筹备婚礼,而他的案子又正好发
生在他们结婚庆典的时刻。难道这一切都和钱红、杜大宇有关?但他又实在找不
到一点关系。
这些想法折磨着他,叫他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有时他想钱红不可能做
出这样的事情,有时又觉得肯定是她干的。他甚至在案件没发生之前,就曾想过
她找他另有什么目的,可这件事情太大了,她怎么干得了呢。就算她和杜大宇合
伙,这样的事那也不是说干就能干得成的呀,那得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准备,而从
当时的时间上分析他们不可能做得那么及时。但他又觉得那个人找上他有点蹊跷,
怎么会那么巧就找上他呢,虽说他们科挨着门卫,那他为什么不向右走偏向左走
呢。这个城市搞果仁的大大小小有上百家,为什么偏偏找到土产公司呢。他说想
找个集体单位也站不住脚,谁拿钱他付给谁货,什么单位还不是一样。只是当时
没有想到会发生案子,这些细小的地方没有想到罢了。现在想一想,真是怨自己
不够细心。如果自己细心些,也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但如果真是钱红和杜
大宇干的,就是这次不成,也还有下次啊,他们早晚还不得上人家的道吗。
王东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想休息一会儿,
好把一切理出个头绪。可这些事情就像空气一样,任他怎么挥也挥不走。它们无
孔不入,对他的睡意进行干扰、破坏,搅得他不得安宁。王东把被子蒙在头上,
用两手捂住自己的太阳穴和两眼。他终于觉得有一丝睡意袭来,像薄纱一样慢慢
地将他笼罩,他感觉自己就要进入梦乡了,却一激冷坐了起来。他听见了敲门声,
他喊一声进来。原来是杜大宇和钱红,王东知道他们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他
穿上鞋子,叫他们两个坐下,他们也不客气,一起坐在了王东的床上。
杜大宇问王东知不知道找他干什么,王东说知道。杜大宇说知道就好,免得
他费口舌了。他问王东什么时候能还上钱,王东说案子很快就能破。杜大宇说他
等不了案子破了,再说这案子能不能破还不一定呢,他现在就等着用钱。王东说
他不是管他借的,他是借钱红的。杜大宇说还不是一样,他从怀里掏出王东写的
那个借条接着说,这个可是在他手上,他想王东该不会耍赖吧,就是耍赖他也不
怕,他有办法叫王东乖乖交钱的。王东说他现在什么也没有,要命的话倒是有一
条。杜大宇说谁稀罕他的命,他的命不值那么多钱,如果再把他妹妹的命加上还
差不多,听说她是五高中的尖子生哎。王东说和他家人没有关系,杜大宇说确实
没有关系,不过是在王东讲理的情况下。王东说他讲理,一定想办法还上他的钱,
只是他一下子凑不足那么多。杜大宇说不要紧,先慢慢凑,他听说王东继承了一
小袋什么古币,不知道有没有这事。王东说有,不过那是老爸给他留下的唯一的
东西了。杜大宇说,也是他老爸给王东留下的赃物,不如奉献出来心里清净。他
叫王东明天送到他的厂子,并告诉他千万别耍小聪明,那样后果会很严重的。他
又说到他那再谈如何还钱的事,今天他心情好,只是来通知一声。说完他和钱红
就扬长而去了。
王东想案子已经很清楚了,肯定与杜大宇有关。关键是这个案子可能极为复
杂,很难找到证据。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先把钱还上,两个业务员算入股,不用
着急。张小娟虽然与他闹掰了,但也不至于急着要钱。单位的十万元可以不还,
大不了判王东一个玩忽职守罪,也可以暂缓。问题是杜大宇,他肯定不会给他多
长的时间。就是给他时间,他也弄不到那么多还帐的钱。他现在该怎么办呢,不
还的话肯定过不了关。老爸留下的这些古币虽说值几个钱,但总共也不超过几万
元,还不知道杜大宇打的什么主意,如果他硬不顶钱怎么办。再说这些古币他实
在舍不得,这是老爸冒着生命危险保存下来的。不管是不是贪污的,毕竟为国家
保留下了一部分文物。
他打开箱子,把那些古币拿了来,一枚一枚地抚摸着。心想,明天它们就不
是他的了,明天它们就是杜大宇的了。如果他真把它们当成宝贝还好,如果他只
把它们当成报复王东的手段,而随便地把它们扔了,或者保管不当,让它们损坏
了怎么办。当他拿起那枚他特别喜欢的,光绪十年吉林机器局造的银币厂平半两
时,手有些哆嗦。他把他揣在上衣口袋里,又把它拿了出来。他不想耍小聪明,
他怕杜大宇真的对他的家人不利。和他的家人相比,一枚古币算得了什么呢。
王东把它们从古币夹里取出来,按照杜大宇的要求,重新放入老爸缝制的小
布袋。王东的眼泪就下来了,他之所以一直保留着老爸的那个小布袋,是想留着
做个纪念,没想到这个小布袋也要离他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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